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天邊只浮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夏日的白晝來得很早,可城市還沒有完全從沉睡之中甦醒過來。街道之上行人寥寥無幾,偶爾有早起通勤的路人匆匆走過,街邊商鋪的捲簾門大多依舊緊閉,只有零星幾家早餐店已經掀開了門面,升騰起淡淡的白色熱氣,混著早點食物的香氣,飄散在微涼的晨間空氣當中。湘北高中訓練館的厚重鐵門還牢牢閉合,場館內部一片幽暗,昨夜訓練結束之後,隊員們已經把所有訓練器材全部歸置妥當,地板上殘留的汗漬被保潔人員仔細擦拭乾淨,整片場地安安靜靜,聽不到半分籃球拍打地面的動靜,也聽不到少年們奔跑跳躍時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
赤木剛憲一身簡單樸素的淺藍色便服,沒有穿上籃球隊的訓練球衣,身姿依舊如往常一般挺拔如山,獨自一人走出自家居住的居民小區。他每一步向前踏出,腳步看著平穩從容,但是右腳落地的瞬間,會下意識刻意收束一部分力量,放輕腳掌砸向地面的力度。腳踝舊傷的位置,時時刻刻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酸脹鈍感,痛感算不上劇烈刺骨,不會讓他連正常走路都難以維持,可這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感受,分分秒秒都在提醒著他,這一處韌帶還遠遠沒有恢復到健康完好的狀態。
神奈川縣大賽最後的陵南生死排位戰,他只能坐在場邊的替補席之上,裹著護具,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五位隊友在賽場之上拼到油盡燈枯,扛住陵南一波又一波狂風暴雨一般的進攻浪潮,在絕境當中咬牙死戰,拼下那一場來之不易的險勝。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比賽畫面,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海之中反覆回放,整夜輾轉,難以安眠。作為湘北籃球隊的隊長,作為這支隊伍的內線支柱,在球隊最需要自己站出來扛起禁區防線的關鍵時刻,他卻只能夠作壁上觀,這份遺憾,這份不甘,沉甸甸壓在他的心底,久久無法散去。
高中籃球的時光轉瞬即逝,這已經是他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個夏天。全國大賽是他長久以來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是他從剛踏入湘北高中大門那一刻起,就埋在心間的遠大理想。他無比渴望可以完完整整站上全國大賽的賽場,和自己朝夕相處、一同揮灑汗水的隊友們並肩作戰,去直面來自全日本各地的頂尖高中強隊,走完屬於自己的這一段籃球征程。可是理智同樣在不斷提醒著他,腳踝的舊傷,就如同一把高懸在湘北整套主力陣容頭頂的鋒利利刃,稍有不慎,就會落下,粉碎所有人為之拼搏奮鬥的一切。
他沒有選擇打車前往醫院,而是選擇步行走上街道,慢慢朝著市立醫院的方向前行。一路上,他的大腦也沒有停下思考,不斷在心中推演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如果複查結果不理想,醫生直接下達禁止參賽的診斷,那麼湘北的全國大賽之旅,從一開始就要面臨巨大的困境,原本打磨成型的完全主力陣容,將徹底不復存在,全隊就要完完全全依靠那套無赤木的輪換體系去硬闖強敵林立的全國賽場,那樣的前路,將會布滿數不清的艱難險阻。可若是允許參賽,自己又該如何把控訓練強度、比賽當中的對抗尺度,怎樣才能夠既不辜負隊友的付出,又不會拿自己的身體去做毫無退路的豪賭。無數的念頭在心底盤旋纏繞,讓他的神情愈發沉肅。
抵達市立醫院骨科診室的時候,門診剛剛開始接診,診室之內日光燈潔白柔和,環境安靜肅穆。赤木剛憲按照流程,依次完成拍片、體格查體、韌帶張力測試、舊傷綜合恢復評估等一整套完備的檢查項目。坐在候診椅等待報告的那段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他的手指不自覺微微攥緊,內心之中交織著期待與忐忑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漫長的等待過後,主治醫生拿著列印完成的影像膠片以及厚厚的診斷報告走到他的面前,指尖在膠片之上,緩緩划過韌帶部位清晰可見的紋理,臉上神色嚴謹認真,沒有半分敷衍,語氣篤定地對著赤木剛憲說出最終的檢查結論。
「腳踝扭傷造成的韌帶損傷,局部炎症已經基本完全消退,撕裂的韌帶組織已經進入穩定修復的恢復期,綜合評估下來,具備參加正式比賽的身體條件,可以出戰全國大賽。」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積壓在赤木剛憲心口多日的那塊巨石,仿佛驟然落下,緊繃許久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弛下來。能夠獲得出戰全國大賽的資格,這已經是現階段能夠期盼到的最好結果。
但醫生的話語並沒有就此結束,話音一轉,立刻潑下一盆冷水,把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喜悅徹底壓了下去,不留半分僥倖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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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一定要記清楚,你的韌帶並沒有達到完全痊癒的標準,韌帶本身的組織強度、抗衝擊耐受能力,距離健康狀態還有很大差距。訓練以及正式比賽之中,必須嚴格做到三條禁令:嚴禁參與高強度身體肉搏對抗,嚴禁長時間持續低位硬扛對手的噸位衝擊,嚴禁反覆的高強度劇烈起跳落地。一旦身體承受的衝撞負荷超過韌帶的承受上限,舊傷復發之後,就會造成韌帶不可逆的二次撕裂,到那個時候,你的整個高中籃球賽季將會直接宣告報銷。」
每一個字落進赤木剛憲的耳朵里,都顯得格外冰冷現實,不存在任何討價還價的迴旋餘地。
可以登上全國大賽的賽場,但不能夠毫無顧忌地全力硬拼;擁有參賽的資格,但身體承受負荷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上限。這就是專業醫生給出的最終定論,也是往後赤木剛憲所有日常訓練、隊內模擬對抗、正式比賽之中,必須死死恪守的絕對紅線。
走出醫院大樓,夏日溫熱的晨風迎面吹拂過來,撩動他額前的髮絲,赤木剛憲緩步走在人行道之上,眉頭微微蹙起,眸光沉靜,內心在反覆消化剛剛得到的全部信息。能夠站上全國大賽,已經算是命運給予的眷顧,可現實的枷鎖同樣沉重。過往在神奈川賽場之上,他賴以立足的資本,便是強橫無比的肉身對抗力量,兇狠的低位強攻,肆無忌憚的起跳護框,強硬無比的卡位搶板,依靠自身的噸位與力量,一個人就能夠把整座禁區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把對手的內線進攻徹底壓制。而現在,這一部分巔峰狀態下的禁區統治能力,只能夠被迫暫時封存起來,不能夠隨心所欲地施展。
即便意識、賽場經驗、戰術閱讀能力依舊處在頂尖水準,可肉身硬體的限制,是客觀存在,無法靠意志強行彌補的鴻溝。
一路思緒萬千,赤木剛憲結束了上午的複查,簡單吃過午飯之後,便徑直向著湘北高中趕去。
午後時分,烈日高懸在空中,灼熱的陽光透過訓練館巨大的玻璃窗,大片大片潑灑進場館內部,將光亮的木質地板映照得閃閃發亮。籃球整齊擺放在場地邊角的器材架下方,各式各樣的訓練錐桶、障礙道具、防護護具全部擺放到位,靜靜等待著新一輪特訓的開啟。湘北籃球隊全員已經全部到齊,所有人換上乾淨的訓練隊服,整齊列隊站在場地中央。經過前一日的閉門隊內復盤會議,陵南一戰暴露出來的全部短板、漏洞、隱患,已經完完整整刻印在每一名隊員的腦海之中。三防一包戰術帶來的單點被針對危機、高壓多人包夾之下臨場判斷取捨的猶豫問題、櫻木花道的犯規管控隱患、無赤木陣容內線對抗硬度不足、籃板卡位存在偏差、兩套陣容切換銜接節奏生硬斷層,四大塊暑假特訓核心主攻方向,沒有任何人遺忘。原本按照計劃,今天就要全面鋪開高強度的加練,逐項攻克這些關乎全國大賽生死的關鍵問題。
場館之內,空氣之中已經慢慢瀰漫開少年人體表蒸騰出來的淡淡汗水氣息,所有人氣息沉穩,眼底燃燒著十足的戰意,做好了投入魔鬼特訓的全部準備。
赤木剛憲邁步走到隊列的正前方,所有隊員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到他的身上。他沒有拐彎抹角,也沒有渲染情緒,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淡化風險,十分平靜客觀地,把今天醫院複查的全部結果、醫生下達的三條硬性禁令、自己腳踝傷勢當下真實的恢復現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告知在場的每一位隊友。
「我可以參加全國大賽。」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傳入耳中,宮城良田、三井壽、櫻木花道幾個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懸在心裡許久的一塊大石頭,終於稍稍落地。只要隊長能夠登場,湘北就依舊擁有自己最正統的完整主力體系,就擁有一份最堅實的底氣。
但是赤木剛憲接下來的話語,瞬間又讓場館當中剛剛升騰起來的那一份欣喜,迅速沉澱,化為滿場沉甸甸的凝重氛圍。
「但是傷勢還沒有徹底痊癒。訓練和比賽當中,我不能夠進行高強度肉搏對抗,不能夠持續低位硬撞對手,也不能超負荷起跳。接下來的訓練還有正式賽事,我的內線身體對抗強度全部降級,所有訓練內容循序漸進,以穩妥恢復為主。」
話音落下,整座訓練館瞬間陷入一片安靜。
隊員們相互之間下意識對視一眼,每個人心裡都迅速明白了當下殘酷的現實。湘北那套理論上攻守均衡、容錯率最高的完全主力體系,現階段已經陷入暫時殘缺的局面。那個曾經孤身一人鎮守住整片禁區,正面硬撼魚住純的身體衝撞,低位連續碾壓各路神奈川內線,依靠強悍肉身撐起湘北禁區半壁江山的赤木剛憲,短時間之內,沒有辦法以百分之百的巔峰戰力回歸賽場。
場邊摺疊椅上,安西教練靜靜坐著,手上捧著厚厚的戰術筆記本,鏡片之後一雙眼睛平靜淡然。其實早在赤木前去複查之前,他心中就已經預判出數種不同的結果,各種各樣的預案,早就在心底推演完畢。面對這樣的局面,他沒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輕輕抬手,低沉平緩的聲音響徹訓練館,正式敲定隊內全新的訓練約束規則,以及所有人新的賽場定位。
「從今天開始,我們劃定赤木的訓練紅線,所有人都要嚴格遵守,訓練對抗當中,不許主動去找赤木進行重型身體對沖。」
「所有兇狠的低位硬鑿訓練、大噸位身體對抗練習、連續不斷的暴力起跳落地訓練,全部暫停。」
「恢復期階段,赤木的訓練重心,不再去強行打磨肉身對抗力量。重點練習站位選擇、標準卡位姿勢、防守局勢閱讀、籃板落點預判、低位技術動作銜接、全隊聯防的臨場指揮。打磨賽場意識、場上位置感、整套防守體系的調度,不以拼身體強度作為目標。」
這一套規則條理清晰,沒有留下任何變通的餘地。在場沒有一個隊員提出質疑,也沒有人一時衝動喊出「強行拼一把」這樣不計後果的話語。所有人心裡都無比清楚,赤木剛憲這一處舊傷,完完全全賭不起。
如果為了追求訓練效果,在特訓場上逞強硬上,又或者在全國大賽的賽場之上不顧醫生警告強行死拼對手,一旦造成韌帶二次損傷舊傷復發,後果就不只是缺席幾天隊內訓練那麼簡單。那將會直接徹底終結赤木剛憲整個高中籃球的最後賽季。神奈川循環賽三場絕境血戰拼來的全國大賽入場券,全隊日復一日揮灑汗水換來的機會,所有人共同追逐的夢想,都有可能就此化為泡影。這樣的代價,湘北全隊承擔不起,誰也沒有資格拿一個人的職業生涯去冒險。
安西教練的目光緩緩掃過列隊的每一名少年,順著當下隊內客觀出現的戰力變化,順勢調整湘北現階段整體的特訓重心。
「主力內線的肉身戰力受到傷勢限制,完整主力陣容沒有辦法完全放開打。接下來的這段特訓時間,我們要大幅度提高無赤木輪換體系的訓練占比與打磨權重。」
「兩套陣容並行打磨的大方向不變,但是現階段,要把櫻木花道頂在中鋒位置的這套輪換體系,當成我們全國大賽的核心補強重點。全隊所有人都要深度適配這套陣容的極速攻防邏輯,適應缺少重型內線噸位的局面,把全員輪轉補防的戰術練到爐火純青。」
一番話說完,場館之內凝重的氣氛又加重幾分。
在此之前,無赤木這套輪換陣容,僅僅只是一套絕境備選方案。只有當場上出現特殊危機的時候,比如主力隊員犯規危機、體能透支、場上局勢陷入被動,才會拿出來充當兜底輪換使用,是不得已才啟用的後手。但是從今天這一刻開始,這套曾經的應急替補陣容,正式升級,成為湘北征戰全國大賽,用來立足強敵環伺賽場的核心作戰體系。
場上眾人的視線,順著安西教練目光移動的方向,一同落到側身站在隊伍末尾的柴行歌身上。
「柴行歌。」
安西教練開口叫出他的名字,全場的目光全部匯聚到這一道身影之上。
柴行歌身姿挺拔,氣息平穩,神色淡然從容,靜靜等待教練接下來的布置。
「往後所有日常訓練、隊內模擬對抗演練,包括未來全國大賽的每一場對局,你的協防、補位、全場輪轉兜底的任務量直接翻倍。」
「赤木因為傷勢,內線肉身對抗產生的空缺,需要依靠你的全場局勢預判、瞬間爆發的補防、大範圍跨區域輪轉、關鍵位置封堵兜底來進行彌補。」
「你身上要同時承擔雙重職責。一方面依舊要完成原本的後場控場調度、進攻端破局攻堅;另一方面,還要接管整條禁區大量的防守盲區,串聯起內外線整套聯防體系,穩穩托住全隊的防守基本盤。」
聽完這一番沉甸甸的任務安排,柴行歌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半分推辭,臉上看不到一絲畏難的情緒,神色坦然沉穩。
從神奈川一場場硬仗一路走到現在,他早就已經習慣站在壓力最大的位置,當隊伍體系出現漏洞的時候,站出來承擔起兜底的責任。隊內體系出現短板,他就要站出來填補;內線位置出現戰力空缺,他就要站出來補齊缺口。如今赤木戰力受限,隊伍防守底盤多出一大塊需要填補的地方,正是需要他把攻防一體的能力徹底釋放出來,扛住更重的壓力,撐起整支隊伍的時刻。
簡短的會議到此結束,全員散開,正式開啟今日的高強度特訓。
整個訓練館之內的訓練節奏,立刻隨之調整,全部圍繞著隊伍當下嶄新的現實處境展開。
半場的區域之中,赤木剛憲獨自留在這片場地,沉下心,專注打磨防守意識類的基礎細節。再也不會進行以往那種瘋狂的低位身體硬鑿,也不會和隊內其他隊員開展貼身的噸位對沖對抗。
他一遍一遍反覆調整自己雙腳的站位與身體重心,在腦海當中模擬各式各樣對手突破、切入、低位落位的進攻路線,不斷預判對手每一個進攻選擇,練習聯防體系的口頭臨場指揮,練習卡位選位、擋拆應對、籃板落點提前判斷。每一個動作的發力都收放有度,嚴格控制右腳腳踝承受的負荷,絕不逞強爆發。在不傷害舊傷的前提之下,竭盡全力維持住一名頂級內線的賽場嗅覺與戰術經驗。用豐富的賽場閱讀彌補肉身力量的下降,用精準的站位選擇彌補對抗上的不足,用成熟的戰術理解,去填補身體硬體留下的差距。
場地另外一半,湘北其餘五人,開啟無赤木體系之下高強度的隊內模擬對抗訓練。
櫻木花道穩穩站在中鋒的位置之上,往日裡那一副跳脫嬉鬧的模樣消失不見,臉上的神情空前認真肅穆。他心裡清清楚楚明白局勢的變化,自己已經不再只是一個臨時頂替上場的輪換替補球員。現如今赤木剛憲受傷勢約束,不能夠全力在內線肉搏廝殺,自己就成為了湘北禁區唯一一道直面衝擊的屏障,是整套無赤木輪換陣容最關鍵的內線根基。
過去陵南一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的那些短板,卡位重心不穩、籃板落點判斷偶爾出現偏差、防守動作幅度太大極易吃到犯規、低位身體對抗硬度不足、陷入逆境心態容易浮躁衝動,這些全部都是在全國大賽之上足以釀成大禍的隱患。接下來日復一日的特訓,他必須拼盡一切,把這些短板一點點全部補齊。
汗水順著紅髮少年的臉頰不斷往下流淌,浸透身上的訓練隊服。他一次又一次沉下腰壓低重心,雙腳扎穩地板,對抗模擬對手的內線擠位衝擊,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收斂防守動作,嚴格控制雙手抬起的尺度,時時刻刻去預判籃球彈向籃板之後的飛行落點,拼盡全力守住禁區的第一線。哪怕自身的體重噸位並不占優,每一次身體碰撞都會消耗巨大的體力,他依舊憑藉自己遠超常人的身體韌性,死死守住內線的每一寸地板,絕不輕易讓出位置。
宮城良田站在後場,不斷刻意提速全隊攻防轉換的節奏。既然內線缺少重型肉身硬抗的資本,那就用速度作為武器,用不斷拉扯的攻防節奏,去打亂模擬對手陣地強攻的部署,用迅疾如風的轉換進攻,抵消內線對抗上面的劣勢。他不斷練習高速跑動過程當中的出球,觀察場上每一名隊友的跑位,在瞬息之間做出傳球選擇,把整套快攻體系反覆打磨。
三井壽把訓練重心放在無球跑動拉扯、外線對位封堵、弱側位置補防上面。年紀帶來的體能短板依舊客觀存在,但是他依舊咬牙堅持,用外線防守的韌性,去幫助隊伍填補內線暴露出來的防守盲區。不斷來回折返跑,不斷滑步練習橫移防守,不斷練習擺脫防守之後的接球投射,進攻與防守兩端同時打磨,不允許自己出現半點鬆懈。
流川楓強化自己的單人領防能力,著重打磨側翼位置的協防反應速度,練習一瞬間啟動的補位動作。當對手向著內線發起突破衝擊的時候,他需要第一時間壓縮對方的進攻空間,分擔禁區承受的防守壓力,減輕櫻木以及全隊的防守負擔。進攻端,他依舊打磨自己的攻堅終結效率,同時更加注重和整套輪換體系的聯動,不再一味追求單打,學會適配這套極速輪換陣容的整體節奏。
而全場範圍之內,所有攻防銜接縫隙、防守盲區、突發危機的兜底重擔,大半都落在柴行歌的雙肩之上。
模擬訓練當中,當扮演進攻方的隊員模仿全國強隊內線,向著籃筐發起強攻鑿框的時候,柴行歌能夠瞬間完成大範圍的跨區域移動,及時趕到禁區,精準封堵進攻路線;當出現錯位單打,對手持球突破向著禁區衝殺過來,他會第一時間輪轉到位,完成兜底封阻;當櫻木花道對抗當中重心失去平衡,籃板落點判斷出現失誤的時候,他會立刻衝上去補位爭搶籃板球,穩住場上局勢;當全隊聯防輪轉出現漏洞,跑位出現脫節,防線產生縫隙,他會快速通過呼喊調度加上自身跑位,重新重整整套防守陣型。
他的身影仿佛無處不在,在進攻端,他依舊要面對多人模擬包夾,練習高壓環境下的突破、分球、終結,演練破局的種種手段;防守端,又要不停奔跑,填補內線空缺,修補隊友輪轉留下的漏洞。
一遍又一遍的攻防回合,一輪接著一輪的模擬對抗,汗水順著他的下頜不斷滴落,砸在光亮的木地板之上,留下星星點點的濕痕。整套無赤木輪換陣容,就在這樣反反覆覆、高強度的實戰演練之中,磨合的越來越默契,戰術運轉越來越穩固,各個位置之間的配合越來越純熟,許許多多之前演練之中暴露出來的配合縫隙,一點點被填補消除。
整個訓練館之內,沒有任何人偷懶懈怠,沒有人心存浮躁,也沒有人沉浸在神奈川奪冠的榮光之中自我滿足。所有人的心裏面,都緊緊繃著同一根弦。一切訓練,穩字當頭,循序漸進。首要任務是護住赤木剛憲的傷勢,守住湘北最重要的一份希望;其次,拼盡全力打磨完善輪換陣容,把所有現存的短板逐一補齊。
赤木的傷病,是橫亘在隊伍面前一道巨大的隱患,是實實在在的實力限制,但是它並不代表湘北已經陷入絕境。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主力內線沒有辦法放開手腳全力作戰,才逼迫隊伍所有人進一步打磨彼此之間的配合默契,強化全員輪轉防守,精進整套戰術體系,每一個場上隊員都要更多地學會互相彌補彼此的不足。
時間一點點流逝,夏日的太陽緩緩向西邊偏移,橙紅色的夕陽餘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洋洋灑灑落滿整座訓練館。少年們奔跑跳躍的身影,在木地板之上拉出一道道被拉長的影子。每一個人的訓練球衣都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與肩頭,四肢肌肉長時間處在高強度負荷之下,充斥著酸脹疲憊的感覺,粗重沉穩的喘息聲此起彼伏,籃球撞擊地板的砰砰聲響,一遍一遍規整而堅定地迴蕩在封閉的場館當中。
前路依舊遍布阻礙,內線位置依舊存在無法迴避的硬傷。可是此時此刻這支湘北籃球隊內心積攢下的底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踏實厚重。
赤木剛憲依舊歸隊,希望的火種沒有熄滅,只是需要耐心呵護,慢慢等待身體進一步恢復;全隊上下一心,所有人目標完全統一,日復一日磨礪自身鋒芒;柴行歌遊走全場,承擔起全域兜底的重任,那套無赤木的輪換陣容,經過一輪又一輪的實戰淬鍊,已經徹底成型。
不急於求成,不魯莽冒進,循序漸進養護傷勢,千錘百鍊打磨嶄新戰術體系。
這支有著客觀缺陷,卻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韌,在客觀條件限制之下,依舊不斷變強的全新湘北,踩著一步一步沉穩紮實的腳步,向著遙遠卻又無比清晰的全國大賽賽場,穩步前行。
模擬對抗的哨聲短暫吹響,代表著一節隊內演練回合結束。眾人停下奔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走到場邊拿起水瓶大口飲水。沒有人就此放鬆,短暫休息過後,更加繁重的訓練內容還在等待著他們。
赤木剛憲站在半場位置,看著場內隊友們不知疲倦的身影,內心感慨萬千。他清楚自己不能夠再像從前那樣憑一己之力橫霸禁區,但是他作為隊長,依舊可以用自己的經驗、自己的頭腦,去帶領這支隊伍繼續往前走。
櫻木花道抹掉臉上流淌下來的汗水,眼神之中沒有往日的嬉鬧,滿是執拗。他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想要真正成為湘北可以依靠的內線,唯有依靠沒完沒了的重複訓練,把一個個基礎動作刻進自己的身體本能。
宮城良田擰上水瓶蓋子,目光掃過全場,腦海之中復盤剛剛這一節對抗當中自己傳球出現的幾處小瑕疵,默默記下,打算下一輪訓練當中刻意修正。高速快攻是這套輪換陣容最重要的武器,他作為後場發動機,不能出現無謂的失誤。
三井壽靠在牆壁邊上,活動著酸脹的雙腿。持久戰的體能問題依舊是繞不開的一關,全國大賽的對手不會給你喘息的機會,他必須逼迫自己的身體去承受更多的消耗。
流川楓微微垂著眼,回想剛剛幾次攻堅終結的處理,哪些選擇可以做得更好,哪些出手可以更加高效,默默記在心裡。
柴行歌站在邊線,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剛剛大範圍來回輪轉補防,給他的身體帶來不小消耗。他在腦海之中回放剛剛一整節攻防回合,哪些補位的時機可以再提前一瞬,哪些分球可以更加乾脆,面對多人合圍的時候,還有哪些處理方式可以進一步優化。
安西教練坐在場邊,拿著鋼筆,不停在厚厚的戰術筆記本上面記錄下每一名隊員訓練當中暴露出來的細節問題,還有整套陣容運轉時出現的細小縫隙。紙面之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條記錄,都是後續特訓需要著重攻克的方向。
場館之外,天色一點點向暮色過渡,夏日白晝漫長,距離天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訓練館的燈光已經提前開啟,明亮的白光籠罩整片球場。屬於湘北的特訓,遠遠還沒有結束。
外界很多人只看到神奈川冠軍的光鮮,看到湘北拿下了通往全國大賽的入場券,卻看不到這間訓練館裡面,這群少年正在面對的現實困境。主力隊長身負傷病隱患,王牌內線戰力被枷鎖束縛,隊伍被迫把一套應急輪換抬升到核心體系,所有人都要加倍付出汗水,去彌補客觀現實帶來的實力缺口。
全國大賽的舞台之上,不會有人因為湘北遇到傷病,就對他們手下留情。那些來自各個縣的豪強隊伍,隊內同樣擁有天賦卓絕的少年,同樣擁有久經打磨的成熟戰術體系,同樣懷揣著問鼎全國的滾燙夢想。他們不會關心湘北內部遇到了怎樣的難題,站在賽場之上,所有人唯一的目標,就是擊敗眼前的對手。
所以湘北沒有資格停下腳步,沒有資格沉溺於過去的勝利,更沒有資格心存僥倖。
赤木的傷勢是懸在頭頂的隱患,但不是認輸投降的理由。缺少內線肉身硬實力,那就用速度、輪轉、預判、團隊配合去一點點彌補。每一次卡位,每一次滑步,每一次傳球,每一次起跳搶板,每一次面對包夾的抉擇,都要在日復一日枯燥的訓練之中千錘百鍊。
場上短暫休息的時間很快結束,安西教練抬手吹響哨音。
「繼續。」
簡單兩個字,再度吹響訓練的號角。
少年們放下手中的水瓶,重新回到場地之上,各自站回自己的位置。籃球再次被拋向空中,清脆的拍球聲重新響徹整座湘北訓練館。
夕陽漸漸隱沒在樓宇後方,暮色緩緩籠罩城市,場館之內燈火長明。
傷病壓不垮少年的熱血,困境磨滅不了心中的鋒芒。
前路風雨漫漫,湘北的磨鋒之路,依舊在繼續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