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十八章 揮師東北

  一

  胤祉的奏摺遞上去了。

  摺子寫在黃綾紙上,共十二頁。字是顏體,肥厚有力,每一筆都像在紙上砍了一道溝。內容寫了三件事:沙俄在黑龍江北岸增兵三據點;建議調岳鍾琪精騎入東北;建議設江防科造雜交船型水師。

  胤禵在乾清宮西暖閣里看完了。他坐在龍椅上,右手擱在摺子上,手指輕輕敲著紙面。左手——能動了,可還攥不緊。大夫說,筋傷了,恢復要看天意。天意是什麼?胤禵不知道。他只知道,左手現在能抬起來,能張開,可握成拳的時候,指頭髮白,抖。

  「三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臣在。」

  「江防科——歸誰管?」

  「格物院輿圖司下設——」

  「不。」

  胤祉的手在袖口裡停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風吹過水麵,漣漪還沒散開,就平了。

  「江防科歸兵部。不歸格物院。」胤禵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像釘子,一個一個釘進木板里。「造船可以歸格物院火器司——鑄炮也歸火器司。可水師調動、江防部署——歸兵部。歸朕。」

  胤祉攏了一下袖口。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我知道皇上會這麼說」這句話最終沒有說出口。

  「臣遵旨。」

  「三哥。朕不是不信你。朕是——規矩得立。格物院造東西。兵部管兵。不能混。混了——將來誰分得清哪門炮是格物院的、哪隊兵是兵部的?」

  「臣明白。」

  「還有一件事。岳鍾琪去東北。朕要派一個人跟著他。」

  「誰?」

  「傅清。」

  胤祉的眉毛動了一下。「富察·傅清?」

  「嗯。算學館出來的。滿洲子弟里第一個通西學軍務的。朕在西北的時候見過他——他在岳鍾琪營里當過斥候。騎射好。通火器。會畫圖。朕要他做岳鍾琪的副手——管火器和江防。」

  「他是算學館的人。算學館歸格物院——」

  「歸格物院。可他在軍中——歸兵部。」胤禵看著胤祉。他的眼睛是冷的,可冷底下有東西——是試探。是「我在學你,學怎麼在權力之間畫線」的試探。「三哥。這回——朕先報你。算學館的傅清,調東北軍中。格物院的人。兵部的職。行不行?」

  胤祉看著他。他知道——皇上學。學他。學「先報」。學規矩。學怎麼在權力之間畫線,不越界。不踩線。站在線的這邊,看著線的那邊。

  「遵命。」胤祉說。

  二

  岳鍾琪和傅清出京的那天,是永昭元年八月二十日。

  天還沒涼透,秋老虎還在,可早上有風,風裡帶著一絲涼意,像有人在熱湯里加了一勺冷水。岳鍾琪率三千精騎從西北調來——這些兵剛打完博羅塔拉,沒歇夠。有的兵傷口還沒好,甲衣下面纏著布,布上滲著黃水。可軍令如山。他們從西北到京師走了二十天,在京師歇了三天,又往東北走。

  樊守義在城門口送他們。

  西直門。和三個月前一樣的城門洞子。可這次出門的人不是皇上,是將領。不是往西,是往東。不是去巴爾喀什湖,是去璦琿。

  他沒見過傅清。可他聽胤祉說過——「滿洲子弟里第一個通西學軍務的」。他站在城門口,等。塵土從城門洞子裡湧出來,像一條黃色的龍,龍的前面是馬隊。

  他看見了傅清。

  傅清騎著一匹黑馬,跟在岳鍾琪右側。他二十三歲。年輕。臉曬得黑——在西北曬的,黑里透紅,像一塊烤過的炭。他的手上有兩種繭——握刀的繭和握筆的繭。算學館出來的,可他在岳鍾琪營里當了兩年斥候。筆和刀都磨出了繭,說明兩樣都沒落下。

  「傅清。」樊守義走過去。

  傅清低頭看他。他認識樊守義——格物院的樊先生。他下馬。動作利落,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甲葉子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樊先生。」

  「起來。」樊守義說。「你去東北。有一樣東西——你帶著。」

  樊守義從袖口裡掏出一捲紙。紙是格物院輿圖司自製的——竹棉混漿,韌性好,折不爛。紙上是黑龍江流域詳圖。從璦琿到入海口。每一個沙俄據點。每一個渡口。每一段水深。都標了。標得細,細到連河灣里的暗礁都畫了出來。

  傅清接過圖。他展開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亮了——那種年輕人看見好東西時的亮,像餓極了的人看見一塊肉。

  「樊先生。這圖——比兵部的圖細三倍。」

  「輿圖司畫了五年了。」樊守義說。「先帝在的時候就開始畫。一直沒用到。現在——用上了。」

  傅清把圖折好。塞進甲衣內襯,貼著心口放。那位置最安全,刀槍不入——除非他本人死了。

  「樊先生。到了東北——我給格物院寄信。火器、地形、敵情——都報。」

  「好。」

  傅清上了馬。他看了一眼樊守義——看的是他的手。樊守義注意到了。傅清也在看手。可傅清看手的方式和隆科多不一樣。隆科多看手是判斷「哪路人」——看繭的位置、深淺、形狀,判斷這人是讀書人還是武人,是農民還是工匠。傅清看手是——好奇。一個年輕人的、對一切新事物好奇的眼神。

  「樊先生。您的手——騎過馬?」

  「騎過。」樊守義說。「從青海湖到京師。十五天。」

  傅清的嘴角動了一下。年輕人的笑——乾淨的笑,沒有雜質,像山澗里的泉水。

  「樊先生。您比我走過的路還遠。」

  「我走過的路——比你遠。」樊守義說。「可你要走的路——比我遠。」

  傅清沒懂。可他笑了。他夾了一下馬。馬往前沖,蹄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像敲木魚。他往東北去了。岳鍾琪跟在後面,三千騎跟著,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流出了城門。

  樊守義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條河流的尾巴。最後一匹馬過去後,城門洞子空了。塵土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像下了一層細雪。

  他在心裡念了一句。

  貝加爾湖。

  第二個里程碑。它在那。在東北的北邊。隔著黑龍江,隔著西伯利亞,隔著一片沒人的荒原。等著這個年輕人。等著這三千騎。等著格物院的圖。等著兵部的令。

  他不知道傅清能不能走到。他不知道岳鍾琪能不能打贏。他只知道——路已經開了。開了的路,不能回頭。

  三

  岳鍾琪和傅清到了璦琿,是九月中旬。

  璦琿在黑龍江南岸。城不大,土牆,周長三里,城門兩個。城裡住的多是滿洲八旗和達斡爾人。達斡爾人打獵、捕魚、種蕎麥,日子過得粗糲,可自在。自從沙俄在雅克薩建了據點,璦琿就成了前哨。前哨的日子不好過——不知道什麼時候俄國人會打過來。

  岳鍾琪到的時候,璦琿守將是一個滿洲正黃旗的副都統,叫薩布素。薩布素五十來歲,瘦,干,像一根被風吹乾的樹枝。他在璦琿守了十年,打過雅克薩之戰,見過俄國人。俄國人——他評價——「能打仗。可不多。百人以下。百人以上——他們不敢。」

  「現在呢?」岳鍾琪問。

  「現在不同。」薩布素說。他的眼睛裡有憂慮——那種老兵的憂慮,見過太多變數,知道事情不會按預想發展。「雅克薩增了兵。從百人加到三百。尼布楚也有動靜。最重要的是——」他壓低聲音,「他們在造船。」

  「造船?」

  「嗯。在尼布楚下游。造的是一種平底船。吃水淺。能裝二十個人。裝了火繩槍。」薩布素說,「他們的意圖很明顯——要順江而下。從尼布楚到璦琿,水路八百里。順風,三天就到。」

  岳鍾琪的手在輿圖上停了一下。輿圖是傅清帶來的格物院詳圖。他看著黑龍江的水道——從璦琿往上,河道收窄,兩岸是森林和沼澤。如果俄國人從上游順江而下——璦琿的陸軍沒有用。陸軍追不上船。

  「水師。」岳鍾琪說,「咱們有水師嗎?」

  「有。」薩布素說,「可不多。十條小舢板。每條裝五個人。近戰用。」

  「火器呢?」

  「有幾支鳥銃。老式的。」薩布素搖頭,「打不准。裝填慢。」

  岳鍾琪沉默了。他知道——如果俄國人順江而下,用平底船載著火繩兵——璦琿守不住。陸軍的騎兵在江邊沒有用。炮兵在沼澤里展不開。唯一的辦法——是在江上攔住他們。

  「傅清。」他轉過頭,看著傅清。

  傅清站在旁邊,一直在看輿圖。他年輕,可眼神穩——那種算學館訓練出來的穩,看問題先看數,再看形。

  「將軍。」傅清說,「格物院的詳圖上——這裡。」他指著璦琿上游約五十里的一個河灣,「這個河灣。水淺。暗礁多。俄國人的平底船吃水淺,可也怕暗礁。如果咱們在這裡設伏——」

  「怎麼設伏?」

  「沉船。」傅清說,「找幾條舊船,裝滿石頭,沉在河灣最窄處。俄國人順江而下,到了這裡——船過不來。他們要麼停,要麼繞。停了——咱們的火器招呼。繞——河灣兩邊是沼澤,他們上岸就是死地。」

  岳鍾琪看著傅清。看了三息。

  「你懂水戰?」

  「不懂。」傅清說,「可我懂數。河寬、水深、流速、船速——都是數。數算明白了,就知道在哪打。」

  岳鍾琪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這小子還行」的動。

  「好。」他說,「你帶二百人,去河灣設伏。我找沉船。」

  「是。」

  四

  十月初。黑龍江上結了薄冰。

  俄國人動了。三百人。十條平底船。從尼布楚順江而下。船上裝著火繩槍和兩門小炮。他們的計劃——趁封江之前,拿下璦琿。封江之後,大清的援軍來不了,璦琿就是孤城。

  岳鍾琪在璦琿城裡留了五百人守城。自己帶二千五百人,分三路——一路沿江岸步行,跟在俄國人後面;一路繞道上游,截住俄國人的退路;傅清帶二百人,守在河灣的沉船後面。

  俄國人到了河灣。

  河灣叫「三姓灣」——因為灣口有三個小島,像三個人站在江心。江水在這裡流速變慢,水淺,暗礁多。俄國人的船到了灣口,放慢了速度。

  領頭的俄國軍官叫彼得羅夫。他四十來歲,大鬍子,穿一件羊皮襖,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他站在船頭,用望遠鏡看前方。

  「沉船。」他說,用的是俄語。「中國人沉了船。」

  「繞過去?」副官問。

  「不。」彼得羅夫放下望遠鏡,「水淺。船大。繞不了。上岸。」

  十條船上的俄國人開始上岸。三百人。他們踩在岸邊的碎石灘上,甲葉子和石頭碰撞,發出細碎的響。他們的火繩槍上了膛,槍口朝天,隨時準備放。

  他們上岸的地方——是傅清選的。

  碎石灘後面是一片柳樹林。柳樹的枝條垂下來,像帘子。帘子後面——藏著人。

  傅清趴在柳樹林裡。他的手裡握著一支格物院改良過的火繩槍——槍管加長,準星換成銅製的。他的身邊趴著二百個璦琿兵。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支槍或一張弓。

  「等。」傅清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風把話吹走。

  等什麼?等俄國人走進柳樹林。等他們離開碎石灘——離開船的掩護。等他們走進——死地。

  俄國人走進了柳樹林。

  「打。」

  二百支火繩槍同時開火。

  槍聲不是「砰」——是「噼啪」,像炒豆子。二百發鉛彈同時射出,打在柳樹林裡,打在俄國人身上。俄國人的隊列一下子亂了——他們沒想到中國人有埋伏。他們的火繩槍是燧髮式,比中國的火繩槍好,可他們在樹林裡展不開。樹太密。人太多。槍太長。

  傅清打完了第一排槍,立刻喊:「退!裝填!」

  璦琿兵訓練過——在格物院的指導下,他們學會了線列步兵的戰術。三列輪射。第一列打完,退後裝填。第二列上前。第三列預備。

  可他們沒有三列。他們只有一列。二百人。打完一輪,需要三十秒裝填。三十秒——足夠俄國人反應過來。

  彼得羅夫大喊:「衝鋒!近身!」

  俄國人舉起刺刀。他們的火繩槍上裝著三棱刺刀,近身戰比中國的刀好用。他們向柳樹林衝來。

  傅清沒有退。他拔出了刀。一把短刀——不是滿洲人的腰刀,是格物院設計的「刺刀」,可以裝在槍管上。他把刺刀裝在槍管上,端平了,對準衝過來的俄國人。

  「上刺刀!」他喊。

  璦琿兵照做。二百支槍,二百把刺刀。在柳樹林裡排成一道線。

  俄國人衝到了。

  短兵相接。刺刀對刺刀。刀對刀。血濺在柳樹上,把白色的樹皮染成了紅色。傅清刺倒了第一個人——刺刀從對方胸口進去,從後背出來,帶出一股血。他拔出刺刀,轉身刺第二個。

  他刺了三個。第四個從側面衝過來,刺刀劃破了他的左臂。他感到一陣熱——血在流。可他不管。他用槍托砸那個人。槍托砸在對方臉上,鼻樑斷了,血噴出來。

  「傅清!」有人喊。是岳鍾琪。

  岳鍾琪的二千五百人到了。沿江岸步行的一路,跟在俄國人後面,正好趕到。他們從柳樹林後面包抄過來,像一道鐵閘,把俄國人的退路截斷。

  彼得羅夫看見了。他知道——完了。被包了餃子。前面是傅清的二百人,後面是岳鍾琪的二千五百人。兩邊是沼澤,過不去。

  「投降!」彼得羅夫喊。用的是生硬的漢語。「我們投降!」

  戰鬥結束了。

  清點戰果:俄國人死了一百八十餘,傷一百餘,俘二十。十條平底船——沉了三條,俘了七條。岳鍾琪的兵——折了八十,傷二百。

  傅清坐在柳樹下,讓軍醫包紮左臂。血把袖子浸透了,黏在皮膚上,撕下來的時候疼得他齜牙。

  「傅清。」岳鍾琪走過來。他的刀上有血——不是他的。「你小子——行。」

  「將軍。」傅清站起來。左臂還在滲血,可他不管。「這只是第一仗。俄國人還會來。下一次——更多。」

  「我知道。」岳鍾琪說,「可這一仗——讓他們知道,璦琿不是軟柿子。」

  他看了一眼江面。江面上漂著俄國人的屍體,順水往下流。血把江水染成了淡紅色,像有人往江里倒了染料。

  「寫信。」岳鍾琪說,「給皇上。給格物院。報捷。」

  「是。」

  傅清走到俘虜的俄國船前。船是平底的,木頭已經泡黑了,散發著濕腐的氣味。他爬上船,看船上的火繩槍。俄制燧發槍。比中國的老槍好。射程遠。點火穩。

  他拿起一支,端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格物院的習慣,隨身帶本,記數。他開始寫:

  「永昭元年十月初三。三姓灣。俄制平底船十條。燧發火繩槍約二百支。小炮兩門。船型:平底,吃水淺,適於內河。建議格物院仿製。」

  寫完了。他把本子塞回懷裡。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在流。血在散。屍體在漂。可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柳樹的枝條在風中搖。

  他想起樊守義的話:「你要走的路——比我遠。」

  他現在懂了。這條路——是血路。每一步,都要踩著血走。可血幹了,路還在。路在,人就要走。

  他走下船,翻身上馬。左臂還在疼。可他不管。

  「將軍!」他喊,「我去璦琿送信!」

  「去吧!」岳鍾琪說。

  傅清夾了一下馬。馬往東去。蹄子踩在碎石灘上,發出清脆的響。

  他走了。帶著傷。帶著捷報。帶著格物院的圖。帶著——下一個里程碑的方向。

  貝加爾湖。

  江面上,風在吹。血腥味散在風裡,飄向遠方。飄向——俄國人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