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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裂痕初現

  一

  樊守義發現自己在夾縫裡的時候,是在格物院譯書的第八個月。

  那天是九月初一。秋老虎還沒走,天悶熱,格物院的院子裡曬得發燙,石板地冒著熱氣,像一塊烙鐵。譯書局的人把桌子搬到廊下,借著陰涼譯書。筆尖在紙上劃,發出沙沙的響,像蠶在吃桑葉。

  那天他收到兩封信。同一天。一封從乾清宮來——胤禵的口諭。一封從熙春園來——胤祉的手書。

  兩封信放在桌上,並排。左邊是黃綾封皮,右邊是白紙信封。一個金,一個素。一個重,一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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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禵的口諭:「樊守義。明日入乾清宮。朕有話問你。」

  胤祉的手書:「樊先生。明日來熙春園。有東北軍務相商。」

  兩個人。同一個時辰。兩個地方。

  他「嗯」了一下。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兩個人都在同一時間叫他,說明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找他。都知道——說明兩個人在通過他較勁。像兩個人拔河,繩子中間繫著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他。

  他先去了乾清宮。

  二

  胤禵坐在龍椅上。左臂還吊著——比上個月好了些,能動了,可攥不緊拳。大夫說,筋傷了,恢復要看天意。天意是什麼?胤禵不知道。他只知道,左手現在連筷子都握不住,只能用右手吃,用右手寫,用右手批摺子。

  他的面前攤著一份文書。文書上是格物院洋務司的公文流轉記錄——從永昭元年二月到七月。五個月。二十七件公文。用紅筆標註了,像一張蛛網,密密麻麻的節點和連線。

  「樊守義。你來看看這個。」

  樊守義走過去。走路的時候,他的影子投在金磚地上,被窗戶的光切成幾段。他走到龍椅前,停下腳步,低頭看那份文書。

  公文流轉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洋務司在這五個月里,直接發往廣州、廈門、寧波三處督撫的公文,共二十七件。其中十四件經過胤祉畫押。十三件——經過樊守義畫押。

  十三件。他畫了押。他是通譯使。洋務司的公文按規矩要通譯使副署——因為公文里有西洋文,需要通譯使確認譯文無誤。可他沒想到——他畫押的這十三件公文里,有三件不是「通商傳教事務」,是「地方稅關火器採購」。

  地方稅關火器採購。這不是洋務司的職權。這是兵部的職權。

  「樊守義。這三件——你看了嗎?」

  「皇上。臣——看了。」

  「看了你畫押?」

  「臣……臣當時以為是洋務司的職權範圍。三王爺讓臣畫押,臣畫了。」

  胤禵的手——右手——拍了一下龍椅扶手。聲音不大。可殿裡嗡了一下。像一塊石頭落進井裡,回聲在井壁上來回撞。

  「三哥讓你畫你就畫。你知不知道你畫的是什麼?地方稅關採購火器——這是兵部的權。兵部的權——歸朕。三哥讓通譯使畫押繞過兵部——等於讓格物院調兵器的權。」

  樊守義站在殿中。他聽見了。他聽懂了。

  三哥用他的手——用通譯使的副署權——繞過了兵部。他不一定是故意的。也許三哥真的覺得這是洋務司的職權——通商嘛,火器也是貨,貨就可以通商。可結果——格物院有了調火器的權。而格物院是胤祉的。調火器的權,就是胤祉的權。

  「皇上。臣知罪。」

  「你不知罪。你不知道。」胤禵的聲音低了。不是怒,是——失望。那種「我以為你懂」的失望。「是三哥讓你不知道的。」

  樊守義的雙手在袖底輕輕扣住了。他不確定——胤祉是不是故意的。也許胤祉只是順手。也許胤祉真的覺得這是洋務司的職權。可——

  他想起那句話。「格物院變成你的不是朕的。」

  現在不只是格物院變成胤祉的了。連他樊守義——也變成了胤祉手裡的工具。一個被用來畫押的筆。一個被用來蓋章的印。

  「樊守義。」胤禵看著他。「朕問你一句話。你答實話。」

  「皇上請問。」

  「三哥讓你畫的那些押——有沒有先報朕?」

  樊守義閉了一下眼。眼皮合上的瞬間,他看見了兩個畫面——一個是胤祉在熙春園的書房裡,把公文推到他面前,說「樊先生,畫個押」;一個是胤禵在乾清宮的龍椅上,把公文摔在他面前,說「你知不知道你畫的是什麼」。

  「沒有。」他說。

  胤禵沒說話。他看了一眼左臂——吊著的,布是白的,血漬已經洗掉了,可布邊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黃。他用右手把那份文書合上。紙頁合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像有人在拍巴掌。

  「以後。」他說。「凡是洋務司的公文——你畫押之前,先報朕。」

  「臣遵旨。」

  「還有一件事。」胤禵站起來。他走到樊守義面前。走路的時候,龍袍的下擺掃過金磚地,發出沙沙的響。他比樊守義高半個頭,站在面前,像一堵牆。「朕信你。可朕不信——你畫的那些押里,有沒有你不知道的東西。回去查。每一件。查完了報朕。」

  「是。」

  樊守義出了乾清宮。風颳在臉上。秋老虎的風是熱的,帶著潮氣,像有人往你臉上哈氣。他站在殿外的台階上,往下看。台階有九級,每級都很高,走下去的時候,腿會酸。

  他念了一句。不是 Pater Noster。不是「別裂」。

  是一句更輕的——

  我在哪邊?

  他不知道。他在格物院。格物院是胤祉的。他是通譯使——通譯使是胤祉設的。可他的「直言權」是胤禵給的。他替胤禵念 Pater noster。他替胤祉譯書。他替兩個人做事。

  可兩個人——在往兩邊拉。

  他往下走。九級台階。一級一級。每下一級,腿就重一分。走到最後一級,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的屋頂。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海的下面——是龍椅。龍椅上坐著一個人,吊著左臂,用右手批摺子。

  那個人是皇帝。皇帝說「朕信你」。可皇帝也說「查每一件」。

  信和疑,中間隔了一條線。他在那條線上走。走不穩。隨時可能掉下去。

  三

  他下午去了熙春園。

  胤祉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一張輿圖——不是西北的。是東北的。黑龍江流域。從璦琿到入海口。圖上用硃筆標了幾個點——沙俄增兵的位置。硃筆是新蘸的,顏色鮮紅,像血。

  「樊先生。看這個。」

  樊守義走過去。他的腳步輕,像怕踩碎什麼。他走到書案前,低頭看輿圖。

  輿圖上畫的是黑龍江流域。山脈、河流、森林、沼澤,用不同的墨線勾勒出來。山脈是粗的,河流是細的,森林是點狀的,沼澤是虛線的。圖上用硃筆標了幾個點——雅克薩、尼布楚、以及一個更北的點,旁邊寫著「貝加爾湖方向」。

  「東北軍報。」胤祉說。「永昭元年七月。沙俄在黑龍江北岸增了兵。三個據點。雅克薩、尼布楚、以及——」他指了指圖上那個更北的點,「貝加爾湖方向。」

  樊守義的手停了。貝加爾湖。三大里程碑的第二個。西北是巴爾喀什湖,東北是貝加爾湖,東南是馬尼拉。一個三角形。三個頂點。三個界碑。

  「三王爺。這是——」

  「沙俄趁皇上親征西北,在東北動手了。」胤祉攏了一下袖口。他的袖口上有一道墨漬,是早上批摺子時濺上的。「他們以為大清顧不上東北。他們以為——西北打了仗,東北就空了。」

  「可皇上剛從西北回來——」

  「皇上剛回來。左臂傷了。兵剛打完。疲憊。這時候再開東北線——」胤祉沒說完。他看著輿圖。他的眼睛——樊守義看見了——他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不是恐懼。是算計。那種「我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已經準備好了」的算計。

  「三王爺。」樊守義說,「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東北會出事?」

  胤祉看了他一眼。沒答。那一眼很短,可樊守義讀出了很多東西——有默認,有驚訝,還有一點點——防備。

  「三王爺。格物院的輿圖司——是不是一直在測繪東北?」

  「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先帝在的時候。」

  樊守義「嗯」了一下。他明白了。三哥不只編了二十年的書。三哥還畫了二十年的圖。西北的圖。東北的圖。全國的圖。三哥在等——等一個能用這些圖的皇帝。等一個願意往西走的皇帝。

  現在皇帝有了。西北打完了。東北——該了。

  「三王爺。您要奏請皇上親征東北?」

  「不。」胤祉說。「皇上不能再親征了。左臂傷了。再出去——朝堂沒人坐鎮。」

  「那——」

  「讓岳鍾琪去。從西北調岳鍾琪的精騎入東北。格物院造船司——」

  「造船司?格物院沒有造船司。」

  「現在有了。」胤祉的嘴角動了一下。極淡的笑。那笑里有得意,有試探,還有一點點——賭。「我在輿圖司下面增設了一個」江防科「。專司黑龍江水師——雜交船型。中式趕繒船的底,西式蓋倫船的帆。」

  樊守義看著他。三哥。你又在擴張。皇上說了「格物院的事先報朕」。你——

  「三王爺。這個江防科——報皇上了嗎?」

  胤祉的手在袖口裡停了一下。停的時間很短,不到半秒。可樊守義看見了。

  「還沒有。」

  「三王爺。皇上說了——格物院的事先報。」

  「我知道。」胤祉攏了一下袖口。那個「朕」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在樊守義面前,他還記得自己是三王爺。「我先擬好了方案再報。方案沒擬好——報了也是空話。」

  樊守義看著他。他知道——這不是「方案沒擬好」。這是胤祉的習慣。先做。做了再報。報了就是既定事實。皇上否不否——否了也得改,改了也留了痕跡。痕跡就是權力。權力的痕跡,一旦留下,就擦不掉。

  三哥在用他的方式推新政。他的方式——先斬後奏。

  可皇上不喜歡先斬後奏。

  「三王爺。」樊守義說,「臣建議——先報。」

  胤祉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樊守義認得。是「編書人」看人的眼神。掂量。像一個人在書攤前,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判斷值不值得買。

  「樊先生。你怕了?」

  「臣不怕。臣怕的是——您和皇上之間,再裂一道。」

  胤祉的手停了。他看著樊守義。看了三息。三息里,窗外有鳥叫,是麻雀,在屋檐上跳。遠處有人敲鑼,是報時的更夫。

  然後他拿起筆。在輿圖上「貝加爾湖」那個點旁邊寫了一個字。

  報。

  字是顏體,肥厚有力。筆畫落在紙上,像一把刀砍進木頭。

  「好。」他說。「我報。明天。」

  樊守義鬆了一口氣。可他知道——這口氣松不了多久。因為東北線一旦開啟——格物院又要擴張。江防科。造船司。水師。每一樣都是新的權。新的權——新的裂痕。

  他出了熙春園。天暗了。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星星。

  他往格物院走。走到半路,他停了。回頭看了一眼熙春園的方向——燈亮著。又看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燈也亮著。

  兩盞燈。兩個人。一條裂縫。

  他轉身。繼續走。往格物院。往他的譯書局。往他的《幾何原本》第九卷。

  歐幾里得不會跟他較勁。歐幾里得死了兩千年了。死人的字——比活人的話安全。

  他走進格物院。坐下。拿起筆。

  繼續譯。

  四

  與此同時,在京師城的另一端,雍親王府。

  胤禛坐在佛堂里。佛堂不大,三丈見方,正中供著一尊觀音像,像前擺著香爐,爐里的香已經燃了一半,灰落在爐底,積成一座小小的灰山。

  他手裡捻著一串念珠。不是普通的念珠——是康熙賞的,檀木,一百零八顆,每顆上面刻著字。他捻到「守」字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捻。

  「王爺。」一個聲音從佛堂外傳來。是胤禛的幕僚,戴鐸。戴鐸四十來歲,瘦,高,穿一身青布長衫,袖口擦得乾乾淨淨。他是漢人,可滿語說得比有些滿洲人還好。「有消息。」

  「說。」

  「格物院的事——皇上和誠親王,裂了。」戴鐸走進佛堂,站在胤禛身後,聲音壓得很低,「皇上查洋務司公文,發現誠親王讓樊守義畫押繞過兵部。皇上說了——以後格物院的事,先報朕。」

  胤禛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知道了」的動。他的手指繼續捻著念珠,一顆一顆,像時間在指縫間流過。

  「還有呢?」

  「誠親王在陳夢雷死後,要報一個」江防科「。專司黑龍江水師。皇上還沒批。」

  「嗯。」

  「王爺。」戴鐸的聲音更低了,「這是機會。」

  「什麼機會?」

  「格物院裂了。皇上和誠親王之間有了縫。咱們——可以往縫裡插一根針。」

  胤禛的手停了。念珠停在「義」字那顆上。他捏著那顆珠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怎麼插?」

  「《駁格物院疏》。」戴鐸說,「王爺去年寫的那篇。現在可以拿出去了。」

  「去年寫的——」胤禛轉過頭,看著戴鐸,「去年寫的,現在用——太急。」

  「不急。」戴鐸說,「誠親王越界,皇上疑心。這時候有人上書說格物院」權臣專擅「——皇上會聽。」

  胤禛沒說話。他看著觀音像。觀音低眉垂眼,嘴角有一點苦。她在看人間。可她不說話。

  「王爺。」戴鐸又說,「還有一件事。安親王那邊——」

  「胤禩?」

  「安親王雖然廢為庶人,可他的門人還在。阿靈阿、蘇努、阿爾松阿——都調任了。可還有沒查出來的。奴才查到一個——理藩院筆帖式,叫查弼納。他是安親王的人。藏在理藩院三年了。」

  「查弼納?」胤禛皺了一下眉,「做什麼的?」

  「管檔案的。」戴鐸說,「理藩院的舊檔,他都經手。包括——三年前隆科多批的那道」不限貨類「。」

  胤禛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有光從縫隙里射進去,照亮了什麼東西。

  「查弼納——是胤祉找出來的?」

  「是。」戴鐸說,「誠親王找出來的。呈給皇上。可奴才查了——查弼納不是隆科多的人。查弼納是安親王的人。誠親王知道。可他不說。他只說了隆科多。」

  「為什麼?」

  「因為——」戴鐸頓了一下,「誠親王想借皇上的手,清安親王的人。可他不想把安親王牽出來。安親王要是牽出來——就會牽出更多人。包括——」

  戴鐸沒說完。可胤禛聽懂了。

  包括他自己。

  胤禛和胤禩——不是一路人。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反對格物院。都反對西學。都反對胤祉。三年前,他們曾經聯手,想阻止蒙養齋升格。沒成功。康熙的遺旨壓住了他們。可他們之間的聯繫——還在。信件。密談。共同的門人。

  如果胤禩被牽出來——胤禛也跑不了。

  「王爺。」戴鐸說,「誠親王留了後手。他沒把安親王牽出來,是因為——他想留著這張牌。將來有一天,用來對付您。」

  胤禛的手攥緊了念珠。珠子硌在掌心裡,疼。可他不管。他需要這疼——疼讓他清醒。

  「戴鐸。」他說,「你去做一件事。」

  「王爺請說。」

  「找到查弼納。告訴他——安親王的事,本王保他。條件是——他手裡關於安親王的那些信,交給本王。」

  「是。」

  「還有——」胤禛轉過頭,看著觀音像,「《駁格物院疏》——改一改。不要提誠親王。只提格物院。說格物院」越權干政「、」以學干政「、」借西學之名行攬權之實「。」

  「不提誠親王?」

  「不提。」胤禛說,「提了——皇上會覺得本王在報私仇。不提——皇上自己會想到誠親王。想到——比說出來更有效。」

  「王爺聖明。」

  「去吧。」胤禛擺擺手。

  戴鐸退了出去。佛堂里又只剩下胤禛一個人。他看著觀音像,繼續捻念珠。一顆一顆。捻到「守義」兩個字的時候,他停了很久。

  「守義。」他低聲念。「樊守義。你到底是什麼人?」

  沒人回答。觀音不說話。香還在燒,灰還在落。

  胤禛閉上眼。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在熱河見過樊守義。那時候樊守義剛從青海湖回來,說一口怪裡怪氣的拉丁文,念 Pater Noster像背書。他當時就覺得不對。一個在歐洲待了七年的人,不應該這樣。

  可他查過。樊守義的身份是真的。通譯院有存檔。禮部有記錄。康熙有硃批。

  身份是真的。可人——不像真的。

  他睜開眼。看著觀音像。觀音還是低眉垂眼,不說話。

  「王爺。」又一個聲音從佛堂外傳來。這次是個女人的聲音。是他的側福晉,年氏。年羹堯的妹妹。

  「進來。」

  年氏走進來。她二十來歲,穿一身素色旗袍,頭上只插了一支銀簪。她的臉是白的,不是脂粉的白,是病的白。她身弱,常年吃藥,可眼神亮——那種精明的亮,像一顆藏在病容下面的珠子。

  「王爺。哥哥來信了。」

  她遞上一封信。信是年羹堯寫的,從京城的圈禁地送來的。年羹堯被奪了兵權,可還沒失去命。他住在一間小院裡,有飯吃,有衣穿,沒自由。

  胤禛接過信。展開。看了。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岳鍾琪去東北,帶的是傅清。傅清是格物院的人。格物院的手,伸到兵部了。」

  胤禛看完,把信放在香爐旁邊。香火燒著信紙的邊緣,紙邊發黃,捲曲,像一片枯葉。

  「王爺?」年氏看著他。

  「沒事。」胤禛說,「你哥哥——還好?」

  「還好。」年氏說,「他想回西北。」

  「回不去了。」胤禛說。他的聲音平,可平底下有東西在動。「岳鍾琪在西北。傅清在東北。你哥哥——在京里。」

  年氏低下頭。她的指甲在袖底掐了一下。她知道——哥哥完了。不是命完了。是仕途完了。一個被奪了兵權的將軍,就像一個被拔了牙的老虎。活著,可再也咬不了人。

  「王爺。」她說,「您——要保重。」

  「我知道。」胤禛說。他看著年氏,眼神軟了一下。可只是一下。然後硬了。「你去吧。吃藥。休息。」

  年氏退了出去。佛堂里又只剩下胤禛一個人。

  他看著那封被香火燒焦的信。紙邊已經黑了,火苗還在舔著紙面,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年羹堯的字跡。

  「格物院的手,伸到兵部了。」

  他低聲念了一遍。然後,他把信紙湊近香爐。火苗一下子竄起來,把整張紙吞沒了。紙在火中捲曲,變黑,變成灰,落在香爐里,和香灰混在一起。

  分不出來了。

  胤禛看著那堆灰。灰里有年羹堯的字跡,有香灰,有他自己的心緒。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格物院。」他說。「胤祉。樊守義。」

  他捻著念珠。一顆一顆。捻到「守義」兩個字的時候,他停了很久。

  「你等著。」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本王——還沒完。」

  窗外,天黑了。佛堂里沒有點燈,只有香爐里的火光在跳。火光映在觀音像的臉上,觀音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像笑。像苦。像——什麼都沒發生。

  胤禛坐在黑暗中,捻著念珠。一顆一顆。像數著自己的呼吸。像數著時間。像數著——

  還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