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天。
胤禵率五千精騎和十門退膛炮,從天山南麓的戈壁里走了七天。
無水。無路。只有石頭和沙。白天熱——春天的戈壁比冬天熱。太陽從天上砸下來,砸在石頭上彈回去,再砸在臉上。石頭被曬得發燙,馬蹄踩上去,發出滋滋的響聲,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人不敢坐,坐了褲子就冒煙。只能站著,或者趴在馬背上,讓馬馱著走。
夜裡冷——戈壁的夜比冬天還冷。太陽一落,溫度像被人一刀砍下去,直降二十度。馬嘴裡吐白沫,不是累的,是冷的。人嘴唇裂,裂出的口子滲著血,血又被風吹乾,結成暗紅的痂。沒人說話。說話費口水,口水是命。
第七天傍晚,他到了博羅塔拉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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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沙丘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河谷。
河谷不寬。三四里。北岸是敵營——帳篷連著帳篷,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從河谷北坡一直鋪到河邊。篝火連著篝火,炊煙往上升,被風吹斜了,往南飄。兩萬騎。馬嘶聲隔著河谷都聽得見,像遠處有一群狼在嚎。南岸是戈壁的邊緣——石頭灘。他的炮可以架在石頭灘上。石頭硬,炮架上去不陷。退膛構件需要穩定的基座,石頭灘是最好的炮陣。
「塔瑪。」
「在。」
「幾時了?」
「酉時三刻。」
「年羹堯那邊呢?」
「信報——年將軍正面已就位。明日卯時進攻。」
「岳鍾琪?」
「北面已就位。卯時同步。」
胤禵點了一下頭。三路。年羹堯正面。岳鍾琪北面。他南面。卯時同時打。像三把刀,同時插進一個葫蘆口。
他看了一眼天。天邊有一條血紅的線——夕陽。夕陽後面是黑的。黑後面是——明天。
明天的太陽升起的時候,河谷里會是什麼樣?他不知道。可他不能想。想多了,手軟。
「架炮。」他說。
二
卯時。
天沒亮。河谷里起了霧。博羅塔拉的霧和青海湖的霧不一樣——青海湖的霧是從水面爬上來的,軟,濕,像一層紗。博羅塔拉的霧是從河谷里滲出來的,帶著草和泥的腥味,硬,稠,像一團化不開的膠。
胤禵站在炮陣後面。十門炮。架在石頭灘上。炮口朝北。北面是河谷。河谷對面是敵營。
炮手們蹲在炮旁邊,手裡握著火繩,等命令。火繩是濕的——戈壁夜裡露重,火繩容易受潮。炮手們把火繩揣在懷裡,用體溫烘乾。胤禵看見一個年輕炮手,懷裡露出半截火繩,火繩頭在黑暗中發出一點暗紅,像一顆垂死的星。
他看了一眼身後。五千人。趴在沙丘後面。沒人說話。打仗之前沒人說話——說什麼?說遺言?不用。遺言寫在心裡了。每個人的遺言都一樣:打完這一仗,回家。
「等。」他說。
等什麼?等年羹堯正面先打。年羹堯一打,敵營會往正面集中。南面就空了。空了的南面,就是他的炮口對準的方向。
等了半個時辰。
霧更濃了。河谷對面傳來馬嘶聲,有人起夜,有馬在踢蹄子。準噶爾人不知道南面有人。他們的哨兵在南岸巡邏過——昨天。可昨天胤禵還沒到。昨天南岸還是空的。
然後他聽見了——正面。轟。是炮。年羹堯的炮——老炮。南懷仁鑄的老炮。聲音悶,像捶被子,捶在濕棉花上。接著是馬蹄聲,成千上萬匹馬同時啟動,地面在顫。敵營動了。霧裡聽不清方向,可他知道——敵騎往正面去了。正面打起來了。
他又等了一刻鐘。
霧開始散了。東方的天泛出魚肚白,像一塊青石板被磨出了光。敵營的喊叫聲從正面傳來,準噶爾話,他聽不懂,可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敵人從正面來了!」
「打。」
十門退膛炮同時點火。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十聲疊在一起,像一聲。不是年羹堯那種悶響,是炸雷——從地底下翻上來的炸雷。炮身退了半尺——退膛構件起作用。煙從炮口噴出去,被河谷的霧裹住,變成一團白黃色的牆,往對岸推。
他看不見彈著點。可他聽見了——河谷對面。營盤方向。嘈雜聲。馬嘶聲。有人在喊。喊的是準噶爾話,聲調變了,從命令變成了驚叫。
「再打。」
又十發。轟。轟。轟。
這次他看見了——煙散了一角。河谷對面的營盤起火了。炮彈打中了帳篷。帆布燒起來,火光照亮了霧。霧變成了橙紅色,像有人往霧裡潑了一桶血。
「衝鋒。」
五千騎從沙丘後面湧出來。胤禵騎在最前面。左臂的舊傷在甲衣里抽了一記,像有人拿針扎他的骨頭。他不管。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跳下沙丘。衝進河谷。
河谷里的水不深——春天的博羅塔拉河水只到馬膝。水是雪水化的,涼,刺骨。馬蹄踩在水裡,水花濺起來,被晨光照成一片碎銀。對面的敵營亂了——火光里他看見人在跑。馬在跑。帳篷在燒。有人往河裡跳,想往南逃,可河對岸是胤禵的五千騎。
他衝上北岸。刀出鞘。刀是康熙賜的,柄上纏著鯊魚皮,握在手裡不滑。刀刃在火光里一閃,像一道閃電劈進黑暗。
第一個準噶爾人衝過來。彎刀舉過頭頂,刀光往下劈。胤禵側身,刀鋒從他耳邊划過,帶起一陣風。他反手一刀,砍在對方腰上。甲葉子崩開,血噴出來,濺在他臉上,溫的。
第二個。第三個。他數不清了。刀在手中揮舞,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片血霧。他的左臂在疼,可疼讓他清醒。清醒比麻木好。麻木的人會死,清醒的人能活。
三
與此同時,北面。
岳鍾琪的三千騎在河谷北岸的山脊線上埋伏了一夜。他的人趴在山石後面,馬藏在山窪里,嘴被套住,不許嘶鳴。岳鍾琪自己趴在一塊巨石後面,眼睛盯著下面的河谷。
他看見南面升起炮火的時候,知道該動了。
「起。」他說。
三千騎從山脊上衝下來。居高臨下。馬蹄踏碎山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山脊下的準噶爾人正在往南逃——他們以為南面是主攻方向,想往北繞。可北面是岳鍾琪。
岳鍾琪沖在最前面。他不用刀——他用槍。一桿長槍,槍頭三尺,紅纓被風吹得筆直。第一個準噶爾騎兵迎面衝來,岳鍾琪一抖槍,槍頭刺進對方胸口,一挑,那人從馬背上飛出去,摔在山石上,不動了。
「截住!」岳鍾琪大喊,「不許放一個過去!」
他的三千騎像一道鐵閘,橫在河谷北岸。準噶爾人往南是胤禵的炮,往北是岳鍾琪的槍。他們只能往東——東面是年羹堯。
年羹堯的正面部隊已經壓到了河谷中央。他的老炮還在轟——可老炮的射速慢,三分鐘一發,準頭差。年羹堯不靠炮。他靠人。八千步兵,排成方陣,長槍在前,刀盾在後,像一堵移動的牆,往準噶爾營盤裡推。
「壓!」年羹堯騎在一匹黑馬上,手裡舉著令旗,「往前壓!」
他的方陣往前移動。準噶爾騎兵試圖衝鋒——可騎兵沖方陣,是自殺。長槍林像一片鋼鐵的森林,馬衝進去,被槍頭刺穿,騎手摔下來,被後面的刀盾手砍死。年羹堯的方陣推進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過屍體。可它不停。像一台磨盤,把擋在前面的一切都碾碎。
這就是年羹堯的打法。不靠奇謀,不靠快攻。就靠人多、陣厚、推進。他把打仗變成了築城——一磚一瓦地往前築,築到敵人無路可退。
四
戰鬥打了兩個時辰。
年羹堯從正面壓過來。岳鍾琪從北面迂迴切斷退路。胤禵從南面帶炮帶騎衝進來。三面。噶爾丹策零的右翼被包了餃子。
退膛炮在戰鬥中打了一個時辰。六十發。炮手換了兩撥——炮管熱了,不能連打。小孫設計的輪換法起了作用:五門炮射擊,五門炮冷卻,輪換三次,保持火力不斷。可每打一發,北岸就少一片帳篷。準噶爾人沒見過這種炮。他們的俄制燧發槍在馬背上打——準頭差,裝填慢,打一槍要半分鐘。退膛炮在石頭灘上架著——準頭好,三百步內,一炮一片。
老趙在炮陣後面,負責給炮管澆水降溫。他手裡提著一個銅壺,壺裡裝的是從河裡打來的水。每打完一輪,他就往炮管上澆一壺水。水碰到燙熱的鐵管,發出嘶嘶的響聲,騰起一片白霧。他的羊皮襖被火星燒出了更多的洞,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炮不能炸。炮炸了,皇上就危險了。
「老趙!」一個炮手喊,「第三門炮管紅了!」
老趙提著壺跑過去。第三門炮的炮管確實紅了——暗紅色,像燒紅的烙鐵。他澆了一壺水。嘶——白霧騰起來,把他的臉罩住了。等霧散了,他用手摸了一下炮管。溫的。不燙了。
「再打兩輪。」他說,「兩輪之後,換備管。」
「備管在哪?」
「後邊。小孫看著呢。」
小孫在炮陣後面三十步的地方,守著兩根備用的炮管。這兩根管是砂眼最少的——胤禵親自挑的。小孫的眼睛盯著前方,手裡攥著一把砂紙——如果炮管有毛刺,他就用砂紙打磨。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戈壁的早晨,露重風大,他只穿了一件單褂子。
可他不敢動。他怕一走開,炮陣出事。
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大亮了。霧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河谷兩岸。兩岸全是煙。燒焦的帳篷。倒下的馬。倒下的人。河水被血染成了淡紅色,像有人往河裡倒了染料。血往東流,流的方向——是東方的方向。是大清的方向。
胤禵騎在馬上。他的甲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別人的。他的刀還在手裡。刀刃上卷了一個口,像被老鼠啃過的木頭。他數了一下——卷了七個口。七個口,意味著他砍了七個人,或者砍了同一個人的甲七下。
「報。」塔瑪跑過來。臉上有灰有血,灰是炮煙,血是別人的。他跑得急,氣沒喘勻。「斬首四千餘。俘三千餘。潰散約一萬。噶爾丹策零——跑了。往西跑了。」
往西。
西面是伊犁河谷。伊犁河谷再往西——更遙遠之處是是巴爾喀什湖。
「追。」
「皇上。弟兄們——」
「追。」胤禵說。「不追他就跑了。跑了就白打了。追到伊犁河谷。追到他不能再跑。」
他看了一眼河谷。河水和血混在一起,往西流。流的方向——是他的方向。
巴爾喀什湖。
他夾了一下馬。馬往前沖,蹄子踩在水裡,濺起一片血色的花。他往西去了。
身後的五千騎跟著他。炮車在後面嘎吱嘎吱地響,輪子在血水裡碾過,留下兩道暗紅的車轍。
岳鍾琪從北面過來,與胤禵匯合。他的槍上也有血,槍頭的紅纓被血浸透了,變成深紫色。他沒說話,只是向胤禵點了一下頭。
「損失?」胤禵問。
「折了四百。傷了六百。」岳鍾琪的聲音沙啞,「可截住了。北面的敵人,一個沒放過去。」
「好。」胤禵說,「你帶傷兵回烏魯木齊。朕帶輕騎繼續追。」
「皇上——」
「這是旨意。」
岳鍾琪低下頭:「末將遵旨。」
年羹堯從正面過來了。他的方陣推進到了河谷中央,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著屍體。他的胖臉上全是汗,汗和灰混在一起,像抹了一層泥。可他笑著——那種打了勝仗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的黃牙。
「皇上!」他遠遠就喊,「末將的方陣——把準噶爾人碾碎了!」
胤禵看了他一眼。年羹堯的方陣確實碾碎了敵人——可代價也不小。正面的屍體堆成了牆,年羹堯的步兵踩著屍體往前推,推進速度慢得像蝸牛。如果不是胤禵的炮從南面打亂敵陣,年羹堯的方陣會被騎兵衝散。
可他沒說。贏了就行。
「年羹堯。」他說,「你帶步兵清理戰場。收編俘虜。朕追噶爾丹策零。」
「皇上,末將願隨——」
「你留在這裡。」胤禵打斷他,「這是旨意。」
年羹堯的笑僵在臉上。他看著胤禵——皇上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灰和血。那種表情告訴他:不要爭。
「……末將遵旨。」
胤禵撥轉馬頭,往西去了。他的五千騎跟在後面。岳鍾琪帶著傷兵往東。年羹堯站在河谷中央,看著皇上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他的手握緊了令旗。旗杆上的木刺扎進了掌心,可他感覺不到疼。
五
太陽越升越高。河谷里的煙散了,只剩下焦糊味,混著血腥氣,變成一種讓人作嘔的甜。蒼蠅開始聚集,嗡嗡地響,像另一場戰鬥的前奏。
胤禵沒回頭。他知道身後是什麼。他不需要看。他要看的是前面——前面那個藍點,那個界字,那個他要用一萬二千條命換回來的地方。
巴爾喀什湖。
他往西去了。
老趙和小孫留在炮陣上,收拾殘局。十門炮,一門炸膛了——砂眼太多,打了四十發之後,炮管中部裂開,鐵片飛出去,炸死了兩個炮手。老趙用草蓆把屍體蓋上,在草蓆上面壓了兩塊石頭。
「師傅。」小孫蹲在他旁邊,「皇上說的條陳——我還寫嗎?」
「寫。」老趙說,「皇上讓你寫,你就寫。寫完了,我托塔瑪將軍遞上去。」
「我寫什麼?」
「寫炸膛。」老趙看著那門裂開的炮管,「寫砂眼怎麼讓炮炸的。寫怎麼讓砂眼少。寫你控碳量的法子。什麼都寫。」
小孫點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這是他跟格物院的先生學的,隨身帶本子,記數。他開始寫。第一行字是:
「永昭元年三月十四日。博羅塔拉。十門退膛炮,擊發六十輪,炸膛一門。炸膛原因待查。」
老趙看著徒弟寫字。他的手——那雙被火燒過的手——在膝蓋上蹭了一下。他不懂徒弟寫的那些字是什麼意思,可他懂一件事:皇上要的不是十門炮。皇上要的是一百門不炸的炮。
要一百門不炸的炮,就得先知道一門是怎麼炸的。
這就是格物院的道理。老趙不懂「格物」兩個字怎麼寫,可他懂這個道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河邊。河水是淡紅色的,血在往下游流。他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臉。水是涼的,涼得刺骨。可他需要這涼——涼能讓他清醒。
清醒的人,才能鑄出不炸的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