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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烏魯木齊

  一

  烏魯木齊大營。三月初。

  胤禵到的時候,年羹堯率全營將領跪在營門口。五千人。齊刷刷跪在戈壁灘上,甲葉子碰在一起,發出一片細碎的響聲,像下了一場金屬的雨。風沙大。跪著的人臉上全是沙,沙和汗混在一起,在每個人臉上畫出縱橫的溝。沒人敢擦。

  「臣年羹堯,率西北全軍,叩迎皇上。」

  胤禵下了馬。他沒讓人平身——他先走到年羹堯面前。年羹堯跪著,抬頭看他。胤禵看了一眼年羹堯的臉——胖。比三年前胖了不止一圈。雙下巴疊在一起,脖子粗了,領口勒出一道紅印。在西北待著不缺肉吃,這說明後勤不差。可胖了不好——胖了騎馬笨,甲衣穿不上,刀也揮不動。可這不是他現在管的事。現在他要管的,是這個人心裡想什麼。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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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營起身。甲葉子又是一片響。五千人站起來,揚起一層沙,沙被風吹著,往胤禵臉上撲。他沒眨眼。

  胤禵走在前面,年羹堯跟在右側半步。岳鍾琪跟在左側。三個人,三匹馬,往大營里走。營門是用胡楊木扎的,門框上掛著一塊匾——「威武」兩個字,是年羹堯自己題的。字很大,筆力雄健,可筆畫裡有股狂氣,像一個人喝醉了酒寫的大字。

  「年羹堯。朕到了。先看炮。」

  「皇上。炮在——」

  「現在。」

  年羹堯愣了一下。他以為皇上到了會先休息、先議、先聽匯報。可皇上要看炮。現在。這種行事風格——年羹堯記得。三年前的胤禵就是這樣,到了前線不喝茶不問安,先看地形再看兵。當時年羹堯覺得這個人不懂規矩。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人不是不懂規矩,是不把規矩當回事。

  「是。臣領皇上去看。」

  二

  十門退膛炮擺在營地東面的射擊場上。

  射擊場不是平地——是人工夯出來的,土裡有碎石,夯得實,炮架上去不陷。炮口朝北。北面是一排土牆——靶牆。三百步外。牆厚三尺,土裡摻了稻草,炮彈打上去不會崩穿,只會嵌進去,方便回收鐵丸。

  胤禵走到第一門炮前。他蹲下來。摸了一下炮管。

  鑄鐵。還有點粗糙——急鑄的。砂眼比他希望的多,像人臉上的麻子,密密麻麻。他用指甲摳了一下其中一個砂眼,摳出一粒細砂。砂是石英砂,混在鐵水裡沒浮乾淨。這種砂眼不影響射擊,可影響壽命。打多了,砂眼處會裂。

  可退膛構件在——胤祉設計的那個銅製退膛構件,嵌在炮尾。他撥了一下。能動。彈性好。銅比鐵軟,受熱膨脹後能自動復位,這是胤祉從歐陸圖紙上學的。胤禵不懂原理,可他懂效果。

  「裝彈。」

  炮手裝了彈。火藥。鐵丸。火藥是格物院配的——硝七硫二炭一,比例精確到錢。鐵丸是鑄的,不是鍛的,表面有毛刺,可形狀圓,重心穩。

  「打。」

  炮手點了火。引信燒進去——嘶嘶的聲音,像蛇在吐信。

  轟。

  炮響了。聲音不是「砰」,是「轟」——從地底下翻上來的聲音,把腳底板震得發麻。炮身往後退——退了半尺。不是三尺。半尺。退膛構件起了作用。老炮沒有退膛構件,打一發退三尺,炮手得推回去重新瞄準,耽誤時間。

  煙散了。硝煙是白的,帶著硫磺味,嗆人。胤禵看了一眼靶牆。三百步外。靶牆上多了一個坑。鐵丸嵌在土裡,坑的周圍裂出放射狀的紋。偏了——偏了約兩尺。可三百步打中靶牆,這個準頭——比南懷仁的老炮強。老炮三百步能偏五尺。

  「第二門。」

  第二門。轟。退半尺。偏一尺。

  「第三門。」

  第三門。轟。退半尺。正中。正中靶牆正中。鐵丸打進去,土牆崩了一塊,碎土往四周濺,像有人往牆上潑了一盆土。

  胤禵站起來。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年羹堯。

  年羹堯的臉變了。他來的時候臉上是那種「我看你搞什麼名堂」的表情——嘴角微微撇著,眼皮半耷著,像在打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現在——現在是「這東西真他娘的好使」的表情。嘴角不撇了,眼睜大了,瞳孔里映著硝煙的白。

  「皇上。」年羹堯的聲音變了。變得低,變得緊,像一個人突然發現手裡攥著的不是石頭,是金子。「這炮——」

  「格物院鑄的。」胤禵說。「三哥畫的圖。退膛構件。準頭提三成。」

  年羹堯走到第三門炮前。他蹲下來——動作不像一個胖子,像一頭豹子撲食。他摸了一下退膛構件。他的手——胤禵看見——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動。打了半輩子仗的人摸到好炮,手會抖。年羹堯打了一輩子仗,從四川打到青海,從青海打到新疆,他見過最好的炮是南懷仁鑄的佛郎機。可佛郎機沒有退膛構件。佛郎機打一發,退三尺。

  「皇上。這炮——能多鑄嗎?」

  「十門不夠?」

  「不夠。打伊犁河谷——兩萬騎。十門炮不夠。」年羹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的眼睛還盯著那門炮,像盯著一個昂貴珠寶的女人。「五十門。不,一百門。皇上,要是有一百門這種炮——」

  「朕知道。」胤禵打斷他。「可這十門是急鑄的,鐵不好,砂眼多。回去讓格物院用最好的鐵再鑄——鑄五十門。」

  「五十門——」

  「五十門。運到前線。打完伊犁河谷,朕要往西推。推到巴爾喀什湖。」

  年羹堯站起來。他看著胤禵。他不再問了——他不問格物院是什麼、不問樊守義是誰、不問退膛構件怎麼設計的。他只知道一件事:這炮好使。好使的炮,他要多打幾門。至於這炮是誰設計的、誰鑄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這炮,他能打更大的仗。

  「皇上。末將——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格物院不是白花銀子的。」

  胤禵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想起三哥的話——「你關了格物院,就是自己拆台。」年羹堯不需要三哥的邏輯。他不需要懂什麼叫「格物」、什麼叫「致知」。他只需要一門好炮。好炮比一百道摺子管用。好炮比一萬句「聖學正途」管用。

  「年羹堯。朕問你一句話。」

  「皇上請說。」

  「從烏魯木齊到博羅塔拉——噶爾丹策零的營盤——多遠?」

  「八百里。快馬五天。大軍行進——十天。」

  「十天。」胤禵點了一下頭。「十天之後——朕要你在博羅塔拉正面。朕帶十門炮從南面迂迴。岳鍾琪從北面。三路合圍。」

  年羹堯的刀疤跳了一下。那道疤在他左眉上方,是早年打準噶爾時留下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三路合圍——皇上親率南面?」

  「朕親率。」

  「皇上——南面是戈壁。無水。無路。」

  「朕知道。」胤禵說。「朕走過。三年前朕從南面繞過喀喇烏蘇。戈壁里走了七天。第七天,水袋空了。馬尿都喝。可朕走到了。」

  年羹堯沒再說話。他知道——皇上在西北打了三年。皇上比他熟這片地。年羹堯是靠地圖打仗的人,胤禵是靠腳打仗的人。地圖會騙人,腳不會。

  「末將遵旨。」

  三

  試炮結束後,胤禵沒有回大帳。他去了營地西面的匠作坊。

  匠作坊是年羹堯設的——不是鑄炮的,是修兵器的。刀槍劍戟,壞了送來這裡修。可自從格物院的退膛炮運到後,匠作坊分出一半人手,跟著格物院來的技師學鑄炮。

  胤禵走進去的時候,裡面熱氣蒸騰。爐子燒著,風箱呼呼地拉,鐵水在坩堝里冒泡,發出暗紅色的光。七八個匠人圍著爐子,有的拉風箱,有的看火候,有的用勺子舀鐵水往模子裡灌。

  「皇上。」

  一個老頭從爐子後面轉出來。他六十來歲,禿頂,鬍子花白,穿一件油乎乎的羊皮襖,襖上全是洞——火星燒的。他跪下去,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可他跪得不標準——左腿先彎,右腿慢半拍,像一條腿有毛病。

  「起來。」胤禵說,「你叫什麼?」

  「奴才趙德全。」老頭站起來,「大伙兒叫奴才老趙。」

  「老趙。你是鑄炮的?」

  「回皇上。奴才原本是打農具的——在宣化鐵匠鋪打了四十年鐵鍋。年將軍來了西北,把奴才征來修兵器。後來格物院的先生來了,說奴才打鐵的手藝能用,就讓奴才學著鑄炮。」

  「學得怎麼樣?」

  老趙咧開嘴笑了。他的牙沒了幾顆,剩下的全是黃的,像老玉米。「回皇上。奴才學不會。格物院的先生說的那些詞——什麼『碳』啊、『硫』啊、『磷』啊的——奴才聽不懂。可奴才知道一件事:鐵水燙不燙、火候到沒到、模子灌得勻不勻——奴才用手一摸就知道。」

  他伸出手。那雙手——胤禵看了一眼。手背全是疤,新疤疊舊疤,像一張被火燒過的地圖。指頭粗,關節大,指甲全黑了——嵌了鐵屑,洗不掉。

  「皇上。」老趙又說,「奴才有個徒弟。叫孫小六。大伙兒叫小孫。這孩子機靈——格物院的先生說的那些,他能聽懂。火候他也摸得准。奴才估摸著,再練兩年,他能出師。」

  「叫他來。」

  老趙回頭喊了一嗓子:「小孫!皇上叫你!」

  爐子後面鑽出一個人。十八九歲,瘦,高,穿一件單褂子,褂子被汗濕透了,貼在背上。臉是黑的——被爐火烤的,只有眼白是白的。他跪下去,動作比老趙利索,可膝蓋也在抖。

  「奴才孫小六,叩見皇上。」

  「起來。」胤禵看著他,「你懂格物院的鑄炮法?」

  「回皇上。懂一點。」小孫的聲音很細,像還沒變完聲,「樊先生在格物院教過——鐵水裡要加石灰,去硫。硫多了,鐵脆。還要控制碳量——碳多了硬,可太硬了容易裂。碳少了軟,軟了打不准。」

  「你能控碳量?」

  「能。」小孫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奴才看火色。火色發白,碳高。火色發黃,碳低。老炮的火候是師傅憑經驗,奴才——奴才是把經驗變成數。樊先生說,這叫『量化』。」

  胤禵沒聽過「量化」這個詞。可他聽懂了——這孩子能把火候變成數。數比經驗准。經驗靠人,數不靠人。

  「小孫。」他說,「朕給你一道旨。」

  「奴才在。」

  「從這十門炮里,挑砂眼最少的一門。拆開。看裡面。看砂眼怎麼形成的、哪裡最多、為什麼多。看完之後,寫個條陳——怎麼讓砂眼少。寫完了,直接遞給朕。不用過年羹堯。」

  小孫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一眼老趙。老趙也在瞪眼——皇上的意思,是讓小孫直奏?不通過年將軍?

  「奴才……遵旨。」

  「去吧。」胤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說,「老趙。你手不錯。以後格物院的炮,你負責灌鐵水。小孫負責控火候。你們師徒,一個管經驗,一個管數。」

  老趙愣在那裡,嘴張著,沒說出話來。等他反應過來,皇上已經走遠了。

  四

  那天晚上,胤禵在帳子裡看輿圖。

  輿圖是年羹堯畫的——博羅塔拉的地形。河谷。北岸是敵營。南岸是戈壁。西面是伊犁河谷的出口——通往巴爾喀什湖的方向。輿圖畫在羊皮上,用墨線勾勒出山脈、河流、營盤的位置。年羹堯的筆跡粗,線條像刀砍出來的,沒有胤祉畫的圖那麼細。

  他用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從烏魯木齊出發,往西北,繞過天山南麓,從戈壁迂迴到博羅塔拉南面。七天。七天戈壁。無水無路。可他能走到。三年前走過一次,現在再走一次。

  他劃完了線。抬起頭。帳簾外面是風聲。戈壁的風。乾的。像刀子割在帆布上,發出嗤嗤的響。

  他摸了一下左臂。舊傷在抽。入春了——西北的春天比京師晚。可只要天一暖,骨頭縫裡那粒砂就脹。那粒砂是三年前留在骨頭裡的,大夫取不出來,說取出來了骨頭就斷了。留著吧,天陰下雨會疼,別的沒大礙。

  他攥了一下拳。指頭能動。能握拳就能揮刀。能揮刀就能打仗。

  十天之後。博羅塔拉。三路合圍。打完了——往西。往西一直走。

  走到巴爾喀什湖。

  他在輿圖上找到了那個湖。一個小小的藍點。在地圖的最西邊。藍點的旁邊,年羹堯用硃筆標了一個字——「界」。

  界。

  他要用一萬二千條命換來的那個字。

  他放下輿圖。滅了燈。躺在行軍床上。閉上眼。

  帳外的風聲像一個人在哭。戈壁的風有時候像哭,有時候像笑,有時候像一個人在低聲說話——說的是什麼,胤禵聽不懂。他聽了三年,聽慣了。可今夜,那風聲里好像多了點什麼。多了點——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翻了個身。行軍床的木板硌著背,疼。可他睡不著。不是因為床。是因為輿圖上那個藍點。

  巴爾喀什湖。他在西北三年,沒去過。可他在樊守義那本《身見錄》里讀到過——湖很大,一半是淡水,一半是鹹水。湖的那一邊,是俄國的地界。俄國人在湖邊建城堡,駐軍隊,修教堂。

  他要把界字,推到湖邊。

  推到俄國人鼻子底下。

  然後告訴他們:到此為止。再往前,是朕的地界。

  他閉上眼,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二百零四,才睡過去。

  夢裡,他看見了青海湖。湖水藍得發黑,浪打在他臉上,鹹的。他往下沉,水底有一個人在看著他。那個人沒有臉,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他自己,又不像。

  他驚醒了。帳外還是風聲。天還沒亮。

  他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胤祉寫的字條——「炮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字條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四個字:

  「老趙、小孫。」

  寫完,他把字條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炮響——試射場上,小孫正在連夜拆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