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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曹公稱王荀彧飲鴆殉漢室 司馬獻計間陳營反失兗州

  詩曰:

  銅雀台高鎖二喬,空盒一具送荀彧。

  董承父子遭屠戮,曹節宮中淚暗拋。

  仲達低眉獻毒計,賈詡張繡起波濤。

  離間骨肉非難事,只在人心一念搖。

  陳公將計就計破,兗州一鼓入囊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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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公無奈贖親子,糧車滾滾向北朝。

  話說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冬,曹操在洛陽城中志得意滿。自陳延昭西取河東以來,曹操雖兩面受敵,卻憑藉司馬懿的奇計,先以南路曹休、夏侯尚大破孫權於巢湖,奪回淮南之地;又以曹彰、曹真西征雍涼,收復隴西諸郡。一時間,魏國聲威復振,中原之地盡歸曹氏。

  這一日,曹操在宮中大宴群臣。酒至半酣,他撫著腰間玉帶,對左右道:「孤自陳留起兵以來,誅董卓、滅呂布、平袁紹、收西域,縱橫天下二十餘年。如今魏國跨有兗、豫、司隸、雍涼及淮南之地,兵甲二十萬,文武濟濟。華歆進言,丞相應進爵為王,以彰丞相之威德。諸位以為如何?」

  殿中一片寂靜。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無人敢先開口。曹操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落在荀彧身上。

  荀彧字文若,潁川潁陰人,乃曹操帳下第一謀臣。自初平二年投曹以來,為曹操規劃戰略、舉薦人才、鎮守後方,功勳卓著。曹操曾贊曰:「文若,吾之子房也。」然而此刻,荀彧卻緩緩起身,拱手道:「丞相,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操眯起眼睛:「文若但說無妨。」

  荀彧正色道:「丞相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昔高祖約法三章,天下歸心;光武中興,不改漢制。今丞相若進爵為王,置漢帝於何地?置天下人心於何地?」

  曹操面色驟沉。殿中氣溫仿佛驟然降了幾分。他盯著荀彧看了許久,忽然笑道:「文若多慮了。孤不曾想稱王稱帝,然諸公所請,我亦不好拒絕,為天下計。此事容後再議。」說罷揮手示意宴席繼續,但方才那股熱烈歡騰的氣氛,已然蕩然無存。

  當夜,曹操獨坐書房,對著一盞孤燈出神。他想起郭嘉臨終前的話:「丞相,陳延昭與賈詡一體,不可力敵,只可智取。臣觀賈詡此人,年事已高,待他百年之後,陳延昭便如斷一臂。」他又想起今日荀彧的反對,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煩躁。

  「荀文若……」他低聲道,「你跟了孤二十一年,難道不知道孤的心思麼?」

  次日,曹操遣人給荀彧送去一隻食盒。荀彧打開一看——盒中空空如也。他愣了一愣,隨即明白了曹操的意思。

  空盒。無食可食,無祿可享。這是要他自行了斷。

  荀彧捧著那隻空盒,在書房中枯坐了一整夜。他想起初平二年投奔曹操時的意氣風發,想起官渡之戰時鎮守許都的日夜操勞,想起勸曹操迎天子都許昌的初心——他畢生所願,是輔佐一位忠臣匡扶漢室,而非幫助一個篡位者改朝換代。

  「主公……文若不能再陪您走下去了。」他低聲道。

  次日清晨,家人發現荀彧已經服毒自盡。桌上放著那隻空盒,盒旁壓著一封遺書。曹操聞訊趕來,拿起那封遺書,只見上面寫著:

  「臣彧頓首再拜:臣本潁川布衣,蒙丞相不棄,委以重任。二十一年來,臣以漢臣自居,兢兢業業,唯恐有負先帝。今丞相欲進王爵,臣不能從,亦不敢諫。唯有一死,以明臣志。願丞相念及舊情,善視臣之子孫。臣彧絕筆。」

  曹操握著那封遺書,手微微顫抖。他沉默良久,將遺書收入袖中,對左右道:「文若……厚葬。諡號『敬』。」說罷轉身離去,腳步沉重而緩慢。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荀攸是荀彧的侄子,聞訊後閉門不出,哭了整整一日。程昱、陳群、鍾繇、楊彪等人雖不敢公然議論,卻也都面有戚戚之色。唯有司馬懿,華歆神色如常,照常入府議事,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正月初一,曹操在洛陽宮中正式進爵為魏王。儀式隆重,百官朝賀。曹操身著王袍,漢帝劉協親自為曹操戴上王冠,登上加冕台,接受百官朝拜。他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心中卻沒有想像中的欣喜——荀彧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頭。

  然而,就在曹操稱王的當夜,一場更為血腥的風暴悄然降臨。

  原來車騎將軍董承,乃是漢室忠臣,其女董貴人嫁與漢帝劉協為妃。董承一直暗中聯絡忠於漢室的大臣,欲圖恢復漢室權力。如今曹操稱王,董承再也按捺不住,暗中聯絡了一批對曹操不滿的將領,準備在正月十五元宵夜發動兵變,誅殺曹操,還政漢帝。

  然而,曹操的眼線遍布洛陽,董承的謀劃早在起事之前便已泄露。正月十三日夜,曹操命曹真、曹休率兵包圍董承府邸。董承父子拼死抵抗,終因寡不敵眾,被曹軍生擒。曹操親自審問董承,董承昂然不跪,厲聲道:「曹賊!你名為漢相,實為漢賊!我董承生為漢臣,死為漢鬼!今日事敗,唯求一死!」

  曹操冷冷道:「董承,你以為你的謀劃天衣無縫?你的每一個動作,孤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揮了揮手,「押下去。夷三族。」

  董承及其二子、全家老幼百餘口,盡數被斬於洛陽西市。血水漫過街巷,三日不絕。然而這還不夠——曹操的目光,投向了宮中。

  董承之女董貴人,是漢帝劉協的妃子,已為劉協生下一子一女。曹操派兵入宮,將董貴人及兩個孩子一併押出。劉協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魏王!董貴人雖有罪,孩子是無辜的!求魏王開恩!」曹操面無表情地道:「董承謀反,夷三族。董貴人是董承之女,豈能獨活?至於孩子——留著他們長大後找孤報仇麼?」他揮了揮手,董貴人母子三人被拖到宮門外處斬。劉協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淚流滿面,卻連一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

  曹操之女曹節,時年二十六,自建安四年嫁與劉協為皇后十五年。她得知董貴人母子被殺,悲憤交加,闖到曹操面前,跪地泣道:「父王!董貴人縱有罪,兩個孩子何辜?他們可是陛下的親骨肉啊!父王何以如此殘忍?」曹操看著女兒淚流滿面的樣子,眉頭微皺:「節兒,你既是曹家女兒,也是漢室皇后。你要記住你的身份。」曹節抬起頭,眼中含淚卻目光堅定:「女兒的身份是漢室皇后!父王殺漢室妃嬪、屠漢室血脈,女兒不能認同!」曹操沉默片刻,揮手道:「送皇后回宮。」曹節被宮人扶起,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父親一眼,那目光中有失望,有悲憤,也有一絲決絕。

  董承之亂平定後,曹操的威望達到了頂峰。然而他心中清楚,真正的對手不在洛陽,而在鄴城。

  這一日,曹操召司馬懿入宮密議。殿中只有君臣二人,燭火搖曳,映得曹操的面容明暗不定。

  「仲達,」曹操緩緩開口,「孤自官渡三敗,十將盡歿,精銳盡喪,至今已有數年。這幾年間,孤遷都洛陽,聯孫權,練新軍,收淮南,定雍涼,表面上看似恢復了元氣。可孤心裡清楚——孤與陳延昭的實力差距,並沒有真正縮小。」

  司馬懿垂手而立,靜靜聽著。

  曹操繼續道:「郭奉孝臨終前對孤說,陳延昭與賈詡一體,不可力敵,只可智取。他說賈詡年事已高,待賈詡死後,陳延昭便如斷一臂。可孤等不了那麼久。賈詡雖然老了,但精神尚健,等他死——孤怕自己先熬不住了。」

  他抬眸看向司馬懿,目光如炬:「仲達,你有沒有辦法,讓賈詡離開陳延昭?或者……讓陳延昭不再信任賈詡?」

  司馬懿沉默了片刻,忽然躬身道:「大王,臣有一計。此計不需一兵一卒,不需一刀一槍,只需人心二字。」

  曹操身子前傾:「說下去。」

  司馬懿壓低聲音:「臣曾細察陳延昭帳下諸將的關係,發現一個極深的裂痕——陳延昭與趙雲、張繡、張任雖同為童淵門下,但陳延昭真正信任的,只有趙雲和他的親兄長陳到。他對張繡、張任的信任,甚至不如顏良、文丑、張郃、高覽這些降將。」

  曹操皺眉:「繼續說。」

  司馬懿道:「張繡此人,本是涼州豪傑,曾據宛城自立,是一方諸侯。當年宛城之變,他殺了大王的親子曹昂,與大王結下血海深仇。後來他投降大王,是迫於形勢;再後來他與賈詡一起逃奔陳延昭,名義上是師兄弟相投,實則——臣以為,他心中未必沒有自立之心。」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

  司馬懿道:「賈詡此人,最擅審時度勢。他當年勸張繡投降大王,是為了保全張繡;後來勸張繡離開大王投奔陳延昭,是為了給張繡尋一個更好的靠山。可陳延昭以布衣之身起家,如今已是一方霸主,張繡卻只是一個將軍,憑什麼陳延昭一個叫花子出身坐鎮鄴城稱孤道寡,張繡一個諸侯卻要俯首稱臣?」

  他頓了頓,又道:「張繡如今駐紮陳留,張任駐紮濮陽,二人一東一西,互為犄角。張任娶了鄒氏,而鄒氏是張繡的嬸娘,這樁婚事當年我猜也是賈詡一手撮合。大王請想——賈詡為什麼要把張繡的嬸娘嫁給張任?難道僅僅是為了給鄒氏找個歸宿?臣以為,賈詡此舉,是在為張繡和張任之間搭一座橋。張繡與張任,一個是大師兄,一個是在陳延昭之前就出師的師兄,二人若聯手,在陳營中的分量舉足輕重。」

  曹操眯起眼睛:「你是說,賈詡在暗中經營張繡、張任這一脈勢力?」

  司馬懿點頭:「臣不敢妄斷,但臣以為——若大王遣密使前往陳留和濮陽,以重利許張繡、張任,請他們起兵自立,並承諾魏國出兵相助,東西夾擊陳延昭。即便張繡、張任不肯反,此事一旦傳到陳延昭耳中,他也難免對張繡、張任生疑。而賈詡是張繡的舊主、又是撮合張任婚事的人,陳延昭對賈詡的信任,也必然動搖。」

  曹操在殿中來回踱步,沉思良久。他想起官渡之戰前,賈詡在陣前罵他的那些話——「名為漢相,實為漢賊」「閹宦之後」——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裡,至今拔不出來。若能離間陳延昭和賈詡,不但報了昔日之仇,更能斷陳延昭一臂。

  「好!」曹操猛然停住腳步,「便依此計。仲達,你親自草擬密信,言辭要懇切,條件要優厚。就說——若張將軍肯歸魏,孤願封他為涼州牧,許他世鎮宛城;若張任將軍肯歸魏,孤願封他為并州牧,許他世鎮河東。」

  司馬懿躬身領命,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數日後,兩封密信分別送往陳留和濮陽。送信的使者扮作商賈,繞道而行,避開了陳延昭的盤查。與此同時,曹操又遣細作潛入鄴城,在茶館酒肆中散布流言:「聽說了麼?張繡將軍在陳留招兵買馬,怕是要自立了。」「賈先生當年勸張繡投陳公,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張繡勢力大了,豈肯久居人下?」「張任娶鄒氏,那是賈先生安排的,張繡、張任本就是一路人……」

  流言如風,無孔不入。不過半月,鄴城、洛陽、陳留、濮陽之間,已是暗流涌動。

  且說鄴城之中,陳延昭正在府中與賈詡議事。忽有細作來報,將曹操密使前往陳留、濮陽之事一五一十稟上,又將鄴城街巷中的流言一一呈報。陳延昭聽罷,面色如常,將密報遞給賈詡,笑道:「先生,曹操這是要離間咱們了。張繡師兄與張任師兄,隨我征戰多年,豈會因曹操一紙空文便生異心?」

  賈詡接過密報,細細看了一遍,又聽陳延昭說了流言內容,捋須沉思良久,忽然眼中精光一閃,笑道:「將軍,曹操此計雖毒,卻也是一步好棋——對咱們而言的好棋。」

  陳延昭微微一愣:「先生何意?」

  賈詡拄杖而起,走到地圖前,指著兗州方向道:「曹操此計,意不在張繡、張任是否真反,而在將軍心中是否生疑。若將軍疑了,他便勝了。可將軍若不疑,反而將計就計呢?」

  陳延昭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兗州:「先生是說……」

  賈詡捋須笑道:「曹操剛稱魏王,又殺荀彧、誅董承,內部人心不穩。他此時行此離間之計,無非是想攪亂我河北軍心,讓他有喘息之機。可他忘了一件事——他派密使去陳留、濮陽,恰恰說明兗州方向他自認為已經穩住了張繡、張任,所以兗州守備必然空虛!」

  陳延昭眼中一亮:「先生的意思是,趁此機會,明面上裝作中計,暗中卻三路齊發,直取兗州?」

  賈詡點頭:「正是。曹操以為將軍會因流言而自亂陣腳,忙著安撫張繡、張任。將軍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表面上對張繡、張任生疑,暗中卻讓他們二人佯裝與曹操聯絡。待曹操以為離間得逞、放鬆警惕之時,張繡從陳留南下,張任從濮陽東進,將軍親率中軍出河內,三路齊發,兗州可一戰而下!」

  陳延昭拍案叫絕:「先生此計,妙極!曹操正得意於自己的離間之計,絕想不到我會趁機發兵。兗州守備空虛,我軍若三路齊發,曹操來不及調兵增援,兗州便是囊中之物!」

  賈詡道:「只是此事需張繡、張任二位將軍配合。若他們心中有疑,此計便行不通。」陳延昭道:「先生放心,我親自修書與二位師兄,將計策說明。他們隨我多年,必會配合。」賈詡道:「為保萬全,老夫再親筆附書一封與張繡。張繡此人,老夫最了解——他雖曾是一方諸侯,卻並非背信棄義之人。當年他離開曹操投奔將軍,是老夫一手促成,他對將軍絕無二心。」

  陳延昭點頭:「好!先生附書與張繡,我修書與張任。為保萬全,再遣一密使赴陳留、濮陽,約定起兵日期。此事須機密,絕不可走漏風聲。」

  計議已定,陳延昭當即修書兩封,一封給張繡,一封給張任,將「將計就計」之策詳細說明。信中寫道:

  「大師兄、二師兄台鑒:曹操遣使持書至二位處,許以高官厚祿,欲使我君臣相疑。此乃離間之計,我與賈先生已識破,二位師兄不必理會。然我欲將計就計——請二位師兄暫且與曹操使者周旋,佯作心動之態,使其以為離間得逞。待曹操放鬆戒備,我軍三路齊發,直取兗州。師兄可佯允曹操,約其出兵接應,屆時按我密令行事。事關重大,萬望謹慎。延昭頓首。」

  賈詡亦附書一封與張繡,信中寫道:

  「張將軍台鑒:自十八年前,老夫隨將軍轉戰河北,投降陳將軍,功勳卓著。今曹操行離間之計,欲使我君臣相疑、兄弟相疏。此等伎倆,豈能瞞過老夫?張將軍與陳將軍同門之誼,老夫深知其誠。然老夫有一言相告——曹操此計,看似毒辣,實則是天賜良機。陳將軍欲將計就計,取兗州,正需你與張任將軍配合。將軍若應允,便是大功一件。老夫以性命擔保,陳將軍絕無猜疑之心。文和頓首。」

  信寫畢,陳延昭與賈詡各用火漆封好,命心腹親信馬六星夜送往陳留和濮陽。馬六領命而去。

  且說張繡在陳留,先收到曹操密信,正在猶豫之際,又接到了陳延昭和賈詡的親筆信。他展開細讀,越看眉頭越松,待看到「將計就計」四字時,不由得拍案叫絕:「原來師弟與賈先生早已識破此計!好!好!曹阿滿啊曹阿滿,你自以為聰明,卻不知我陳營上下同心,師兄弟之情,豈是你一紙空文能離間的!」

  他當即修書一封,回稟陳延昭,表示願依計行事。張任在濮陽接到信後,亦是撫掌大笑:「曹操這老賊,想離間我們師兄弟?真是痴心妄想!」他也當即回信,表示隨時聽候調遣。

  不過數日,曹操的密使返回洛陽,向曹操稟報:張繡、張任二人皆已動心,答應與魏國聯絡,只是需要時間籌備。曹操大喜,對司馬懿道:「仲達,你此計成了!張繡、張任果然與陳延昭有隙!」司馬懿躬身道:「大王英明。不過此事須謹慎,需再遣使者前往,與張繡、張任約定具體起兵日期。」曹操點頭:「便依你。」

  然而曹操不知道的是,他派往陳留、濮陽的每一個使者,都在陳延昭的掌控之中。張繡、張任按照陳延昭的密令,與曹操使者虛與委蛇,佯裝答應起兵,實則暗中調集兵馬,準備隨時南下。

  建安二十一年(216)三月初,陳延昭在鄴城誓師。他留陳到鎮守鄴城,命趙雲率軍攻取河內,自率中軍三萬出邯鄲,南下直取兗州。與此同時,張繡從陳留南下,張任從濮陽東進,三路大軍共計八萬,浩浩蕩蕩殺向兗州。

  兗州守將乃是曹操族侄曹安民,上次丟河東之後,曹操把他大罵一頓,又把他調到兗州當郡守,手下兵馬不過萬餘。他本以為張繡、張任已與曹操暗中聯絡,兗州東線無憂,卻不料三月初五這一天,張繡大軍突然出現在陳留以南,張任大軍同時殺奔濮陽以東,兩路齊發,勢如破竹。曹安民倉皇應戰,連失數城,只得退守昌邑,飛報洛陽告急。

  曹操在洛陽接到急報,面色驟變:「什麼?!張繡、張任沒有反陳延昭,反而與陳延昭聯手來打我?!」他猛地轉頭看向司馬懿,目光如刀:「仲達!你的離間之計,到底是怎麼回事?!」

  司馬懿面色發白,跪伏在地:「大王……臣、臣確實收到消息說張繡、張任已動心……」

  曹操一腳踢翻案幾,咆哮道:「你中了陳延昭的計!他們是將計就計!現在張繡、張任反來打我,兗州危在旦夕!」他在殿中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許久才強壓怒火,沉聲道:「傳令曹真,從關中調兵兩萬,火速增援兗州!令曹休率淮南之兵北上,截斷張繡退路!」

  然而援軍未至,噩耗先來。三月十五日,昌邑城破。曹安民率殘部拼死突圍,卻被張繡率精騎截住去路。曹安民拍馬舞刀,與張繡戰不三合,便被張繡一槍刺中馬腿,翻身落地。張繡命人將曹安民生擒,押入城中。

  昌邑既破,兗州全境落入陳軍手中。張繡、張任會師於昌邑,與陳延昭的中軍勝利會合。陳延昭坐在昌邑府衙正堂,面前跪著被五花大綁的曹安民。曹安民昂著頭,不肯服軟。陳延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曹將軍,你叔父曹操剛稱魏王,風頭正盛。你身為宗室,本該在洛陽享福,卻跑到兗州來送死。」曹安民咬牙道:「將軍要殺我不?」陳延昭笑道:「我不殺你。你且先住下,我自會派人去洛陽,問你叔父肯出什麼價來贖你。」

  曹安民道:「既然不殺,等著我叔父來贖我,那還不趕快給我鬆綁,我渴死了,趕緊給我倒碗水喝,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你就這樣的待客之道?」

  延昭道:「你到時會攀關係啊?我們什麼時候成為老朋友了?」曹安民道:「當年安邑之戰,趙子龍將軍率軍攻城,我都沒抵抗,直接一溜煙跑了,讓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安邑,這還不是老朋友?」

  陳延昭哈哈大笑道:「趕快給曹將軍鬆綁,示意手下趕快給曹安民倒水。」曹安民喝完水,又問道:「有酒肉嗎?我餓了!」陳延昭笑道:「好!好!示意親兵立馬端上酒肉」。曹安民坐下毫不客氣的吃起來!

  張任看到曹安民這副樣子苦笑不得,對曹安民道:「我們到底是抓你做俘虜的呢?還是請你來做客人的啊?你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呀?」曹安民邊吃邊答:「做俘虜和做客人一樣的,遇到有錢人家做俘虜比到窮人家做客還舒服!」

  張任雙手一攤道:「曹安民呀!曹安民!我平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你讓我從此不知道厚顏無恥為何為了?」曹安民道:「你今天不就見到了嗎?莫要見怪!」

  張繡在旁道:「師弟,此人乃曹操族侄,草包一個,若曹操不肯贖,留著也是累贅。不如殺了祭旗。」陳延昭搖頭:「張繡師兄,殺他容易,但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曹操連關羽都肯花糧十萬擔、金萬兩來贖,何況自己的族侄,再說曹安民雖是曹操子侄輩,但其年齡和資歷屬於老一輩,曾和曹操一起征你宛城,你忘記了?」

  張繡哈哈大笑道:「我到忘了他這老資歷了,不過我現在突然覺得曹操是不是腦子中風了,曹安民這個草包,我們打河東,是他守河東郡,現在打兗州他守兗州,師弟你是一隻猛虎,曹操好歹選一條狗看著啊!可他偏偏選一頭豬睡在你旁邊,你不咬他一口都不好意思!」

  張任撫掌笑道:「大師兄,你這比喻太形象了!師弟不拿曹安民換些糧草都對不起自己是吧!不過這曹安民倒是個實在人!」陳延昭哈哈大笑:「正是。咱們剛得兗州,百廢待興,正缺糧草。曹操既然送上門來,咱們豈能客氣?」

  次日,陳延昭命人修書一封,遣使送往洛陽。信中寫道:

  「魏王台鑒:令侄曹安民,今在昌邑。一切安好,衣食無憂。聞魏王新登王位,普天同慶,將軍特備薄禮相賀——曹安民便是賀禮也。若魏王念及骨肉之情,願以糧草十萬擔、黃金一萬兩贖回,則曹安民不日可歸。若魏王不舍,將軍亦不勉強,留曹將軍在兗州長住,共論兵法,亦是一樁美事。何去何從,唯魏王裁之。陳延昭拜上。」

  使者星夜兼程,三日便到洛陽。曹操看完書信,氣得將茶盞摔得粉碎:「陳三兒!又是這個三兒子!他奪了我的兗州,又要我拿糧草黃金來贖人!他當孤是什麼?是他的錢袋子?是他的糧庫?當袁本初?」他指著書信對左右道:「你們看看!他寫的這是什麼話!『曹安民便是賀禮也』——他拿孤的侄子當賀禮!」

  程昱撿起書信看了看,低聲道:「大王息怒。曹安民乃大王族侄,他雖暗弱,但他在國中,軍中的資歷尚老,若棄之不顧,恐寒了宗室之心,軍中將士之心。況且當年張遼、徐晃等十一將被擒時,大王也是以糧草黃金贖回的。此番若不贖曹安民,日後誰還肯為大王效死?」曹操面色鐵青,沉默良久,咬牙道:「孤豈不知?可十萬擔糧草、一萬兩黃金——他陳三兒剛奪了兗州,孤還沒跟他算帳呢!」司馬懿躬身道:「大王,臣以為,糧草黃金可以再籌,曹安民若是沒了,大王在宗室面前不好交代,在軍中也不好交代呀!不如暫且答應,待日後連本帶利討回來。」曹操盯著司馬懿看了許久,冷冷道:「你出的好計,賠了兗州又折兵,如今還要孤掏糧草來贖人。」司馬懿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曹操終究是梟雄本色,權衡利害之後,還是咬牙答應了。他對使者道:「回去告訴陳延昭,糧草黃金,孤可以給。但他須立下字據——曹安民歸魏之後,兩家休兵一年,互不侵犯。」使者領命而去。

  數日後,十萬擔糧草、一萬兩黃金如數運至昌邑。陳延昭親自驗看,確認無誤後,便命人將曹安民請至堂前,設酒為他餞行。曹安民坐在席上,面色複雜,半晌才道:「陳將軍,你擒我而不殺,又待我以禮,我曹安民……記下了。」陳延昭舉杯道:「曹將軍,你我各為其主,戰場上刀兵相見,那是天命。但下了戰場,我敬你也是條漢子。這碗酒,為你送行。」曹安民接過酒碗,一飲而盡,起身拱手道:「後會有期。」陳延昭笑道:「當年我手下文丑將軍走的時候也說『後會有期』,後來我又請他來住了些時日。曹將軍若也想再來,我隨時歡迎。另外回去告訴魏王,寫他和袁本初一樣,是我河北軍民的錢袋子,糧庫總管,屯田大將軍,有機會我一定當面感激他。」曹安民面色一僵,苦笑著搖了搖頭,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洛陽方向去了。

  張繡在旁看著曹安民遠去的背影,對陳延昭道:「師弟,這人就這麼放了?」陳延昭道:「不放又能如何?咱們做買賣得講信用,拿了人家的錢糧,就得放人,不然咱們和土匪殺人越貨有什麼區別是吧?」說完哈哈大笑!更重要的是——曹操此番賠了兗州又折兵,糧草黃金還得照付。他心中那股氣,怕是要憋炸了。」張任笑道:「曹操稱王才幾個月,先是死了荀彧,又滅了董承滿門,如今又被咱們奪了兗州、贖了曹安民。他這魏王當得,可真夠窩囊的。」賈詡捋須笑道:「正是。曹操越是窩囊,便越會急躁。他一急躁,便會再出錯。屆時,咱們的機會便來了。」

  陳延昭舉杯道:「來!為兗州大捷,為曹安民這筆買賣,滿飲此杯!」眾將齊聲應和,舉杯痛飲。昌邑城中,燈火通明,歡聲如潮。

  洛陽城中,曹安民逃回後原原本本的把陳延昭對他說的話與曹操說了一遍,說陳延昭調侃曹操和袁紹是他的錢袋子,糧庫總管,屯田大將軍,曹操果然氣得又吐了一口血。他躺在榻上,面色蠟黃,對左右道:「陳三……陳三……他奪我兗州,還要我拿糧草黃金去贖人!還要嘲笑孤,孤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等窩囊氣!」司馬懿跪在榻前,面色慘白,不敢抬頭。曹操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仲達,你與賈詡相比,還差得遠。起來吧,日後將功贖罪。」司馬懿叩首道:「謝大王不殺之恩。臣……臣定當竭盡全力,為大王奪回兗州!」曹操閉上眼,沉默許久,才緩緩道:「兗州……暫時奪不回來了。傳令,加固洛陽、許昌、宛城防線,嚴防陳軍南下。孤……要休養生息。」

  然而曹操心中清楚——兗州一失,洛陽以東再無屏障。陳延昭的大軍隨時可以西進,兵臨洛陽城下。他必須儘快想出一個辦法來。而此刻,他忽然想起了郭嘉臨終前的話:「丞相……陳延昭與賈詡一體,不可力敵,只可智取。不可急圖,只可緩圖。臣郭嘉絕筆。」曹操閉上眼,低聲自語:「奉孝……你若還在,孤何至於此。」窗外,洛陽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而那座被奪走的兗州,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曹操的心裡,也扎在魏國的版圖之上。

  正是:

  離間不成反失地,曹操一怒血沾襟。

  將計就計真妙策,兗州一鼓入陳營。

  張繡張任皆忠義,賈詡陳公本同心。

  曹安民歸糧車去,魏王空自嘆伶仃。

  欲知天下大事如何發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