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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出征

  時間很快便來到了四月。

  潞州的李筠越來越不滿於接受開封的詔令。趙匡胤加他為中書令,他也不接受。

  他於廳中對著郭威畫像哭泣之事,被北漢主劉鈞得知。劉鈞認為攻宋有機可乘,便遣使與李筠相約謀反。

  長子李守節勸誡李筠,他不聽,後將李守節遣至開封,打算穩住趙匡胤。

  趙匡胤封李守節為皇城使,又將他派回,勸李筠多加忍讓。

  距離李筠造反越來越近,趙德秀請求添置親隨的事杳無音信,便不再多想。

  出征將近,在徵得李穆同意之後,趙德秀刻意減少了一些讀書的時間,勤加習武。

  這日,他正在老宅之中練騎術,張德鈞便來傳口諭,告訴他趙匡胤同意了。

  喜從天降。

  李穆認為可先與呂端兄長呂餘慶稍加溝通。有呂餘慶於中間傳話,會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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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八日,趙德秀換了便服,去了呂餘慶家上門拜訪。

  呂餘慶的宅子也在內城,不過比趙宅更小一些,門面也很樸素,連鎮宅的獅子都沒有。

  趙德秀遞了帖子,門房連忙進去通報。

  呂餘慶如今才三十出頭,面容清瘦,舉止儒雅,正直年富力強,頗得趙匡胤信任。

  見到趙德秀,呂餘慶忙緊步上前,躬身行禮道:「殿下駕臨寒舍,臣有失遠迎。」

  趙德秀還禮道:「冒昧登門,還望呂先生見諒。」

  進了正堂,趙德秀便開始東拉西扯地閒聊,比如久仰呂氏門楣、呂家兄弟才學出眾之類的。呂餘慶也跟著奉承了幾句,心知趙德秀無事不登三寶殿,定是有要事相商。

  誰料趙德秀也是穩得住,兩巡茶後,臨走時才開口:「呂先生當知,如今李筠反意昭然,路人皆知,朝中出兵平叛已成必然。

  陛下允我隨駕出征,我聽聞令弟才學出眾,想請他做一隨軍參議,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呂餘慶聞言道:「殿下抬舉。臣弟性情疏闊,未必能擔此重任。只是,殿下既有此意,臣自當轉達。待他休沐回城之後,再登門拜訪殿下。」

  趙德秀點頭道:「便有勞呂先生了。」

  趙德秀走後,呂餘慶便發快信邀呂端回城中議事。

  浚儀縣在封丘門外不遠處,信使不過半個時辰到。

  呂端得了信,將信中事務交給縣丞代理,換了身便裝便往城裡趕。

  等到家中,天已摸黑。

  呂餘慶將趙德秀來訪的事一提,呂端便道:「我們這位殿下,怕想招攬我。」

  呂餘慶道:「他本意便是如此,你是如何想?」

  呂端應道:「如今大宋開國未久,儲君未定。趙德秀身為長子,最有希望承繼大位。他既然主動招攬,我若不應,未免不妥。」

  呂餘慶問:「易直是想應徵?」

  呂端望著兄長,點了點頭:「正有此意。」

  呂餘慶道:「可是當今陛下的心思,我實難猜測。太后皇后已獲封,卻唯獨皇子,一個爵位都未封。

  我料陛下是怕主少國疑,不敢早立儲君之位。他日是否為長子繼承,尚未可知。」

  呂端想了想道:「兄長,陛下天日之表、龍鳳之姿,大宋必不會如前幾姓王朝一般,倏興倏落。

  既如此,能尋一儲君輔佐,亦是我之機緣。

  如今殿下年幼,身邊可用之人稀少,我此時加入,必是如雪中送炭一般。將來功成,必有豐厚回報。」

  呂餘慶道:「你可想清楚?」

  呂端點點頭道:「已想清楚。即便這皇室紛爭,如一潭渾水,我自要趟一趟。」

  呂餘慶道:「也罷。你既決定,我便不再多勸。只是你當心中有數,這條路可是不好走。」

  呂端笑了笑道:「兄長且放心,既已決定,便不再反悔。他日若得高升,兄長可莫要嫉妒我。」

  呂餘慶道:「賢弟取笑了,自家兄弟,何來嫉妒一說?」

  四月十二日,呂端收到了敕令,敕令上寫著:以浚儀縣令呂端充皇子說書,即日赴闕。

  也真是難為趙匡胤了,想出「說書」這個官職,原本是要到一百年後才會出現的。

  看到這個沒見過的官名,有人心中疑惑,問呂端:「這說書是個什麼官?」

  呂端笑了笑道:「說書自然是皇子身邊的講讀之官。說者,讀也;講也。說書便是講書、教授之意。

  只不過論位次,較伴讀高些,較教授低些,卻也是個清要的差遣。」

  呂端沒有拒絕。敕令收到後,便進宮謝恩,到趙德秀殿中報到。

  四月十四日,李筠正式舉兵,逮捕監軍周光遜等人,派牙將劉繼沖送至晉陽,請求援兵。

  與此同時,他又派兵襲擊了澤州,殺了刺史張福,全據澤潞二州。

  十九日,澤州變故的消息傳至開封,趙匡胤正式下令開戰,以石守信、高懷德為前軍,緊急進討,並寫手令叮囑:勿縱軍下太行,即引兵扼其隘,破之必矣。

  同時,趙匡胤派張美籌集錢糧、軍械,又令馬令琮為懷州團練使使,協助張美保證親征北上道路通暢。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趙德秀也在為出征做著自己的準備。

  五月十九日下詔,二十一日,整整準備了一個月,趙匡胤終於從開封出發了。

  趙德秀能帶在身上的東西不多:一身皮甲、兩壺箭、一把佩刀、一桿長槊,胯下便是他的那匹馬,棗兒。

  此次出征,王賓自然是要跟著的;還有張煦,也充做個隨從;另外便是新授的說書呂端。

  隨行的輜重當中有趙德秀的重裝鎧甲,便是之前趙匡胤傳給他的、來自郭榮的明光鎧。

  不過這身鎧甲,大概率用不著,平日只穿一皮甲便可。重鎧,要衝鋒陷陣才穿,若是日常披掛,鐵打的身子都遭不住。

  王賓想得周到,給他準備了很多雙鞋。

  王賓道:「出征在外,鞋得多帶,行軍走路最費的便是鞋。殿下雖多數時候騎馬,但總有不騎之時。」

  於是便帶了六雙,三雙軟底的平時穿,三雙硬底的雨天穿。

  原本他還帶了兩雙厚的,說是冬天穿。

  趙德秀疑道:「為什麼還要帶冬鞋?此時才四月份,離冬日還有老遠。」

  王賓道:「有備無患。」

  趙德秀將他擋了下來,道:「此次隨父親出征,若真戰事綿延到冬日,那是要出大事的。放心,旬月之間便可平定。要對我父有信心。」

  王賓想想也是,便把冬鞋收了起來。

  王賓從馬市搜羅來一匹青驄馬,長得膘肥體壯、四肢修長。他將馬牽到趙德秀跟前,拍拍馬的脖子道:「殿下,這馬便是作棗兒的備用。萬一棗兒路上生病,抑或是受了傷,殿下沒有馬騎,便騎它吧。」

  見王賓考慮得這般周到,趙德秀很是滿意。他扯著青驄馬的籠頭,拍了拍它的臉。

  初次見面,這匹馬還不熟悉,竟還衝著趙德秀打了個噴嚏。不過整體而言,相比棗兒來說,這匹馬則更溫順一些。

  「行,那它便喚作青驄吧。」趙德秀給這匹馬起了個名。

  身在宮中的皇后王氏,也在為他準備出征的東西。

  她遣侍女將趙德秀引至坤寧殿,甫一進入,便看見殿中擺著兩個大大的案幾。

  案上放置著大大小小的食盒和包裹,密密麻麻,一層摞了一層。

  皇后指著案几上的東西,對他道:「這些是我為你準備的吃食,路上用的、吃的、備的,你全都帶上。」

  趙德秀看向這些食盒,上前一一打開,聽著皇后一個一個地介紹:「有蜜餞、肉乾、炒麵、精鹽,還有上好的茶餅。那些包裹中是些厚衣裳,一領披風、兩雙皮靴。」

  趙德秀斟酌了一下道:「母親,身在軍中當一視同仁,我若帶這些東西去,怕是有些不妥。」

  皇后聽到,微愣了一下,她也是將門出身,只是關心則亂,一時忘了不該準備這些。

  隨即笑了笑道:「確實如此。那將這幾件衣服與披風帶去吧,吃食就不用帶了。夜裡紮營,倘若遇到天冷,紮營時就加件在身上。」

  雖然知道厚衣服八成也用不上,但為了讓皇后安心,他沒有再推辭,道:「謝母親。」

  王皇后又叮囑了他一會兒,道:「留哥,此去戰場,切記善保己身,安全為要。當多聽、多看、多問,不必逞強。」

  趙德秀點頭道:「我記住了,謝母親。」

  皇后見事情說完,便面帶笑容道:「去吧,德昭還在外面等你。」

  趙德秀出了門外,便見趙德昭正在庭中徘徊。

  趙德昭立馬上前,揚聲說道:「兄長,你真要去打仗?」

  趙德秀道:「自是如此。」

  趙德昭笑嘻嘻道:「兄長,我在家中會照顧好母親,還有姐姐妹妹的。你此番出征,若是有所斬獲,能否送我一把好刀?」

  趙德秀道:「當然可以。」

  趙德昭眼中一亮,道:「果真?果真?」

  趙德秀伸出手道:「我們擊掌為誓。」趙德昭便掌心向前,在趙德秀手上拍了一下。

  大軍擺著整齊的隊列,從順天門外出,計劃先向西過洛陽,再渡黃河北上懷孟。

  趙德秀騎著他的棗兒,走在隊伍中間。一身剪裁得體的戎服,外套了半身皮甲,好一副俊俏少年郎的風範。

  除了之前準備的馬匹,王賓又搜羅了兩匹騾子,專門用來馱趙德秀的甲冑、衣物,其餘隨行人員的物品則另有驢車裝運。

  臨走之時,李穆讓他帶了兩冊《(舊)唐書》、一本《孫子》,幾張法帖,還有一卷張煦尋來的《李光弼統軍靈轄秘策》。

  呂端也在一側,騎著一匹青灰色的騸馬,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話不多,偶爾扭頭看左右兩邊的麥田,或是低頭做著什麼盤算。

  趙德秀已經許久沒見這種大陣仗了。上一次還是六年前,郭榮高平之戰大捷後舉行凱旋儀式。

  只見禁軍的隊伍像一條灰褐色的長龍,由開封城一直蔓延到遙遠的天際。

  軍中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頭。

  大軍出城前,已在郊外舉行了禡牙之祭,此刻眾軍士身著戎服,將甲冑收在驢馬馱負的甲袋之中,排著不太整齊的隊列前進。

  這時,一陣馬蹄聲走過,那是往來傳遞軍令的信使。馬蹄捲起的塵土,飄散在空中,往來翻卷,吸一口嗆得人半天緩不過勁來。

  趙匡胤此行所帶的兵其實不多。

  此次出征,大宋總共動員了近五萬兵馬。以石守信、高懷德為前軍先行,又有慕容延釗、王全斌所部為東路軍,從四月下旬便北上。

  趙匡胤得吳延祚等人建言獻策,決意以快打慢。

  石守信和高懷德等人帶走的是大部分主力,以龍捷右廂、虎捷左廂、驍武軍為主,匯合慕容延釗所領鎮寧軍、王全斌所領彰德軍,共計三萬餘。

  趙德秀從開封出發之時,便收到了他們在長平之戰獲勝的消息,石守信等人,於此大敗李筠,斬首三千級,此刻正在圍攻大會寨。

  說來也是奇怪。李筠此人,原名李榮,耶律德光在開封稱帝時,他與何福進等人,於鎮州舉義,抗擊契丹。至今已十餘年,按說也是身經百戰,可此次戰事卻頻頻出錯。

  當他見到北漢劉鈞到來之後,見其儀仗寡弱,寒酸的還不如自己一個節度使,李筠心中頓生悔意。

  加之劉鈞竟昏了頭地派盧贊為李筠監軍,二人剛一見面,便產生齟齬。

  北漢主連儀仗都如此寒酸,李筠對其軍力深表懷疑,相應的,對自己麾下的三萬兵馬充滿了信心。

  便也不要劉鈞的支援,李筠留李守節守潞州,自率三萬兵馬出城迎擊;結果在長平損兵折將,只得退守大會寨,打算扼守險要之地,阻止禁軍的進攻。

  趙匡胤出發時,帶的是殿前司的鐵騎右廂和控鶴左廂,另外有千餘殿前諸班的親衛隨行,合計萬餘人。

  這些兵馬實則不是去出征的,而是作為戰略預備隊和威懾力量來用,且在石守信等人攻擊受阻時,及時進行支援。

  其他先不管,單看這萬餘人,馬車、騾驢不計其數,民夫、輔兵、輜重搬運之人,林林總總已經超過了三萬。算上前軍正在攻打大會寨的石守信等部及其輔兵、民夫,兩軍合計近十五萬,規模空前。若真再往前數百年,這些人馬至少可以號稱五十萬了。

  不計其數的輜重車排著長隊蜿蜒前行,一隊一隊的牛馬牲畜在人們的吆喝下嘶叫著前行,從早到晚也沒有停歇過。

  趙德秀見得這些才明白,原來前世書上說的「打仗就是打後勤」,當真如此。

  無論是戰兵還是輔兵,大部分都是要靠兩條腿走路的。只有部分馬兵,還有少量將領可以有馬騎,普通將士沒有車載的,還需要背著弓箭、刀槍、乾糧、飲水,負重前行,一走便是一整天。

  傍晚,大軍抵達中牟縣附近的板橋驛,趙德秀等人在這裡安營歇息,計劃明日天亮再繼續出發。

  當然,這裡不會有將士鼓譟,也沒有奇異星象,累了一天的眾將士,安安靜靜地度過了第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