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十八章 下注

  據聞此人儀表俊秀,為人敦厚講義氣,政務才能也頗為出眾,在浚儀縣做得很是出彩。

  這般人物,不趁早招攬過來著,一旦被趙光義盯上,可就遭了。

  據王賓打探的消息,趙光義在殿前都虞侯任上,短短三個月,便已聚攏了不少人才。

  第一個是一魁梧的壯漢,叫安忠。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本洛陽人,顯德年間便來開封闖蕩,蹉跎數年,始終不得志,未能謀得個一官半職。

  安忠不識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可他並不愚鈍,他想尋一有潛力的主公投靠。

  挑來選去,他選中了趙光義。

  他打聽過,趙光義頗得皇帝信任,若能投其麾下,日後必定飛黃騰達。

  打定主意,安忠便上門毛遂自薦。

  趙光義也未曾料到自己會被一大塊餡餅砸中。

  平日在殿前司中,他看上的人著實不少,可卻無一個人能籠絡過來。

  這一日,他下值回到,剛脫外袍,便聽到夫人符氏帶來的親隨稟報,門外來了一個勇士求見。

  為何說是勇士?只因親隨道,此人長得威武雄壯。

  趙光義一聽,衣服都未來得及穿,只穿一中單便往外跑。他太渴望能有一個勇猛護衛了。

  遠遠便看到一虬髯大漢,如同鐵塔般立在門前。

  趙光義與安忠一見如故。

  安忠見趙光義這般模樣,親自出迎,足見對自己極為重視。他心裡暗喜,看來自己此番是賭對了。

  趙光義連忙張羅酒宴,一番推杯換盞之後,安忠便納頭拜了主公,在趙光義身前做起了親隨。

  除了安忠,趙光義還有兩個臂助,一個是他的岳丈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

  符彥卿人盡皆知,自不必說。

  另一個是尹崇珂,他是趙光義的第一任妻子尹氏的兄長,此人早年是郭榮藩邸舊臣,深受信任,在石守信之前還擔任過殿前都指揮使一職。

  除了這三人,趙光義還看中了第一個文官,叫石熙載。

  石熙載此人,顯德初便中了進士。為人有度量,有禮法。

  趙光義便一眼相中了他,不止一次地向趙匡胤舉薦,言此人是位個大才,勸趙匡胤要多加重用。

  目的很明確,不是為了讓趙匡胤提拔他,而是為了在石熙載跟前留個好印象。

  有了這份舉薦的情分在,將來若是有了開府的權利,招攬時自然會容易得多。

  趙光義自然不知道自己何時能開府,但趙德秀知道。

  再過幾個月,趙光義便會領泰寧軍節度使,而他的第一任掌書記就是石熙載。

  明年他又會開始擔當十幾年開封府尹大任,麾下聚集了大量的人才。

  而趙德秀自己就吃了年紀小的虧,短期內,既無法開府,也沒有額外的職事可以徵辟幕僚。

  只能採取這種貴精不貴多的策略,想盡一切辦法鑽空子,先給自己多準備幾個班底。

  未幾日,趙德秀請旨去了崇政殿。

  他先是問了安,又講了講自己最近一段時間的學業情況,之後便開始道:「父親允我隨駕出征,可身邊卻無一可靠親隨,怕是不甚方便。我想請父親物色一個,與我隨軍照應。」

  趙德秀吞吞吐吐地把話說完,他本以為趙匡胤很快會答應。

  可是趙匡胤並未應下,而是盯著他看了半晌,眼中還帶著一抹複雜。

  趙德秀被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試探喊道:「父親?」

  趙匡胤頓了頓,道:「留哥,近來學業又有長進,朕心甚慰。你且先回去,為隨駕做準備。今日之事,我自有安排。」

  趙德秀微微一愣,他自覺不便多問,只得自身道:「是,兒先告退。」一頭霧水地回了欽明殿。

  趙德秀走後,趙匡胤遲遲無法入眠,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出宮一趟。

  他喚了值夜的張德鈞,陪同出宮,往趙普家去。

  趙匡胤有個習慣,總喜歡半夜出訪。趙普不得已,每晚穿戴整齊,和衣而睡。

  夫人問他,他便道:「陛下隨時會來,不可失了禮數。」

  果然,趙普又被叫醒了。

  門房急促地來報:「主公,陛下來了。」

  趙普一骨碌翻起身,理了理衣袍,戴上幞頭,便快步出迎。

  趙匡胤進了門,屏退左右,只留兩個袖墩,給二人對坐。

  趙普不知趙匡胤此來所為何事,便耐心等候,也未開口。

  沉默許久,趙匡胤率先開口道:「今日留哥來找我了。」

  趙普問道:「可是殿下說了什麼?」

  「此番出征,他請求添一親隨。」趙匡胤頓了頓,道:「其意自明,他是想招幕僚。」

  趙普聞言,看著趙匡胤道:「陛下,這不是喜事嗎?殿下乃陛下長子,未來是要做儲君的。他既有此心,為自己準備輔弼之人,陛下應該欣喜才是。」

  趙匡胤抬頭,瞪了趙普一眼,問道:「你果真如此認為?」

  趙普愕然。他何等敏銳,頓時從趙匡胤語氣中聽出了別樣的意思。他低了低聲,湊近道:「陛下,難道不想將來傳位給殿下嗎?」

  趙匡胤未吭聲。

  趙普心中一悸,突然想到一個他從未考慮過的問題。他驚覺,問道:「難道陛下想傳位給趙都虞候?」

  趙匡胤仍皺著眉頭,不做言語。

  趙普見狀大驚失色,連忙起身趨近趙匡胤身前,急促勸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立嫡立長乃是自古正理,兄終弟及不是沒有先例,可大都沒有什麼好結果。

  遠有宋宣公傳位其弟穆公,致使宋國大亂,五世不寧。近有湖南馬殷之子馬希范、馬希廣兄終弟及,釀成大亂。如今馬氏子孫何在?湖南已落入周行逢之手。這些皆是血淋淋的例子。

  陛下若傳位給趙光義,殿下將如何自處?那趙光義又當如何自安?」

  他越說越快,聲音高了起來,道:「陛下莫要忘了,殿下是你的親生兒子,趙光義是你的弟弟,親疏有別。天理人倫,豈能顛倒?」

  趙匡胤聞言,長嘆一聲,慢慢道:「則平,你所言有理,我自是也想傳位給留哥。」

  趙普稍稍放了下心,可趙匡胤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緊張起來。

  「可是,則平,我不得不多做考慮。你可能預料,倘若我似世宗一般,突然病逝,該當如何?」

  趙普連忙寬慰:「陛下春秋正盛,怎會如此?」

  趙匡胤道:「人生無常,誰又能說得准?倘若世宗沒有早逝,我又豈會穿上這身黃袍?

  則平,你且思量:將來我若果真突然逝去,留哥年幼,他可扛得起這君王大任、天下社稷?

  當年李從厚、劉承祐之故事,你又不是不知。主少國疑,權臣當道,稍有不慎,不僅家廟破壞,國家社稷也會消亡。則平,我不敢以此做賭。」

  趙普想了想,道:「陛下身體強健,怎會早逝?且自有殿前司、侍衛司諸位軍中兄弟支持,料想我大宋不會出什麼亂子。」

  趙匡胤頓了頓,又嘆息道:「我怕的便是他們啊。

  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韓令坤這些人,皆是我的兄弟手足。

  我若在,他們自是聽命於我;我若不在,留哥可能統領他們?

  倘若這些兄弟扶持留哥做一個傀儡,那該當如何?

  漢末之董卓、曹操,唐末之朱溫,哪一個不是打著輔佐幼主的旗號?」

  趙普聞言語塞,趙匡胤的顧慮確實很有道理。畢竟亂世已近百年,天下思安,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這個風險。

  趙普想了想:「既然起因在於這些人有兵權在手,那便削掉他們的兵權。」

  趙匡胤點點頭道:「我正有此意。不過此事需從長計議,待朕平定二李之後,再做商討。」

  趙普見趙匡胤似是已有謀劃,便沒再追問。

  他想了想,又道:「既然陛下已有削權之意,那自是更不該焦慮。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要做,我們這一代便是要創造一個安穩祥和的大宋。

  陛下削了諸將兵權,社稷自然穩固。屆時天下太平,不是更應遵循禮法,立嫡立長嗎?」

  趙匡胤道:「非是如此。則平,你可知,我登基之初,太后便與人說過,國有長君,社稷之福。」

  趙普皺眉道:「國有長君?太后說過此言?」

  「自是說過。長君,誰人為長?」趙匡胤接話道,「除了我,便只有三弟光義了。」

  趙普明白了。趙匡胤是一個有孝心的人,太后此話是影響到了他的想法。太后所言「有賴長君」,自是懷有幾分讓趙匡胤傳位皇弟的意思。

  趙普安慰道:「太后偏愛親子,人之常情。但江山社稷不可因此而改。陛下若只因太后一句話便動搖,如何對得起殿下?又如何對得起大宋的社稷?」

  趙匡胤想了想,又道:「則平,除此因之外,我尚有其他顧慮。」

  趙普坐回原位,接道:「陛下請講。」

  趙匡胤又言:「你可知劉知遠之子早死之事?」

  趙普聞言,思忖片刻。趙匡胤所說「劉知遠之子」,自然不是劉承祐,那便是指劉知遠的長子魏王劉承訓。

  此子被劉知遠寄予厚望。劉知遠登基後,本想立長子魏王為太子,不料劉承訓卻突然病死。

  劉知遠悲痛欲絕,自己滿心栽培的繼承人走在了自己前面,悲憤之下,不久也死了。

  此後僅僅三年,後漢便發生內亂,這才有了郭威黃袍加身之事。

  他料想自己沒有猜錯,便對話道:「陛下說的可是魏王劉承訓?」

  趙匡胤點點頭道:「自是其人。劉承訓尚已成年,竟也猝死。而留哥無論怎麼講,如今僅只十五歲,還未成年。

  我不敢想,我若辛辛苦苦培育一位儲君,他在我活著的時候便突然失去,在如今這尚未安穩的大宋,造成多大的影響。」

  趙普徹底明白了趙匡胤的顧慮,他想了想,又接著問道:「陛下是決議要選擇光義嗎?可你又怎能確定光義就比陛下您活得更長久呢?」

  趙匡胤坦然道:「我自是無法確定,但至少他已經成年,而留哥沒有。」

  趙普想了想,深吸一口氣,嘆道:「陛下,您如此做法,對殿下不公平。」

  趙匡胤道:「我自是知曉。然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我當有所取捨。留哥自會體諒我的苦心。」

  「那你也應當予他機會。」趙普接話道:「怎可輕棄?」

  趙匡胤明白趙普的意思,接道:「我已在給他機會。近來我與他安排李穆做教授,又贈他史書,便是希望他能早日成器。如此,他日才有機會擔當大任。只不過最近幾年,光義仍然會是我的第一選擇。」

  趙普知道趙匡胤一旦有了決斷,自己也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改變的。

  他還是忍不住道:「陛下的想法,臣無法左右,但臣仍要進言:趙都虞候畢竟只是備選,者天下誰人不希望能子承父業?

  陛下既已登基大寶,兼有天下,就該給殿下更多的機會,讓他迅速成長,以便早日成為您心中滿意的儲君,而不應橫加阻攔,設置障礙。」

  趙匡胤有些生氣,一把拍在大腿上道:「我何曾阻攔過,只是心有感慨罷了。你以為我不知他們已經開始了嗎?」

  趙普道:「此話怎講?」

  趙匡胤接著道:「光義近日尋了一猛士,名曰安忠。又與大名府、淄州多有書信往來。且他多次向我舉薦石熙載。

  留哥與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之子日日於老宅練武;

  張煦、閻承翰等人,我已應他所求,予以提拔;

  如今他又想再加一人。

  此二人已經開始在爭儲了。」

  趙匡胤嘆了口氣,很是無奈道:「尤其是留哥,我是既欣喜又擔憂,既怕他行差踏錯,但又喜他竟能開竅。」

  趙普聞言道:「陛下,如此您更當欣喜。

  都虞候有學問,,又已成年,陛下便已有了轉圜餘地。殿下又日有進益,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有鑑於前唐故事,陛下您只需使二人各安其分,不發生太宗舊事,那便無虞了。」

  他想了想,又問道:「陛下,可聽聞西南夷有養蠱之術?」

  趙匡胤問道:「養蠱?何為養蠱?」

  趙普道:「便是將一堆毒蟲置於一罐中,令其互相吞噬,最終活下來的那個,便是毒性最烈者,亦是養蠱之人最需要的。

  臣如此比喻,雖不恰當,但其義已明。

  然陛下且不可讓殿下成為養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柔弱之人。

  只需陛下假以機會,殿下多加歷練,如此方能早日成才。」

  趙匡胤點了點頭道:「我知之矣。今日來此,果無錯。則平,你且先行歇息,我回宮去了。

  來日平定二李,我二人再議削權之事。」

  起身之後,他又向趙普叮囑道:「則平,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趙普躬身道:「臣明白,陛下慢走。」

  趙德秀擺擺手,在張德鈞的陪同下,出了趙宅。

  趙普站在門口,目送著趙匡胤一行離去。一陣風吹過,他這才發覺自己連中單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關上門,回坐在剛才議事的座位上,緩了許久,這才自言自語道:「殿下啊殿下,我不負叔父的囑託,今日可是為你出頭了。

  我趙則平,下得如此大注,只盼你能登基大寶啊。功成之後,莫要忘了我今日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