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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韓終叛離生變數

  開篇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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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暴初停海未平,清點殘舟少三旌。

  韓終去向成疑案,眾口紛紜各揣情。

  徐福遣舟尋海際,琅玡低語警後程。

  從今號令歸一體,只是茫茫何處行。

  第一回「風暴初停海未平,清點殘舟少三旌」

  張湛是在風暴過後的第一個清晨發現那三艘船不見了。

  他蹲在「蓬萊」號的甲板上,面前攤著那捲已經被海水泡得起了毛邊的名冊,炭筆夾在指間,逐船核對報位旗語。各船的旗手依次從桅杆中段升起信號旗,報出本船的位置、人數和受損情況。「方丈」號——在位。「瀛洲」號——在位。「長庚」號——在位。「啟明」號的位置上什麼旗語都沒有,那艘船已經沉了,張湛在「啟明」號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叉,然後在備註欄里寫了「已沉沒,確認」。「歸墟」號——在位。「玄龜」號——在位。他逐一往下核對,每一艘確認的船都在名冊上畫了標記。

  「韓終座艦。」張湛抬起頭來,目光掃向編隊後方的位置。

  那裡空著。

  三艘船的輪廓都不在。那片海面在晨光中泛著正常的灰色碎浪,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張湛等了大約十次呼吸,又等了一次,然後站起來朝田錚的方向喊了一聲,嗓子有點發緊:「田將軍——韓終座艦沒報位。兩艘輔船也沒報。」

  田錚正在船舷邊檢查一捆被海水泡過的纜繩,聽見這句話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他把纜繩從手裡放下來,轉身朝張湛走過來。他接過名冊看了一眼那頁空白,然後抬頭掃過編隊後方的海面,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片空蕩蕩的水面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才清點的時候。各船報位都到了,就差他們三艘。」張湛把名冊合上抱在懷裡,「風暴之前他們的位置在編隊後方偏左,風暴開始之後就再沒有報過位。我以為是風浪太大信號傳不過來,但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他們還是沒有動靜。」

  田錚把那頁空白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名冊還給張湛。他轉身朝舵室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他推開舵室的門時,徐福正站在案邊,面前攤著海圖,手裡攥著一截炭筆。田錚站在門口開口說了一句:「韓終的三艘船沒報位。風暴之後就不見了。」

  徐福的手指在海圖邊緣停了一拍。他抬起頭來看著田錚,目光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開口問了一句:「派船搜了嗎?」

  「還沒有。等你下令。」

  「派兩艘輕舟,沿編隊後方扇面搜索。從風暴的路徑推算,如果被衝散,可能漂到後方偏南的方向。」徐福把炭筆擱下來,「找一天。找不到就回來。」

  田錚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去。他走到甲板上朝「長庚」號和「瀛洲」號的方向各打了一組旗語——兩艘輕舟出列,沿編隊後方扇面搜索。旗語打完之後,兩艘船從編隊中緩緩偏出,朝後方海面駛去。

  消息在甲板上傳開時,那些正在幹活的工匠和水手各自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有人直起身來朝後方海面看了一眼,有人低頭繼續幹活但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開口說了一句:「走了?」

  他旁邊那個年輕水手蹲著把纜繩重新盤緊,開口問了一句:「鐵師傅,韓先生那三艘船……是跑了還是沉了?」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又在船舷上磕了兩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跑了。」

  「你怎麼知道?」

  「風暴來之前那天晚上,我值夜的時候看見韓終的座艦在往編隊外側偏。偏得很慢,但一直在偏。我那時候就想,這人怕是早就打算走了。」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去,煙杆沒點,「風浪來了,正好。誰也沒法證明他是故意跑的,誰也沒法證明他是被衝散的。他自己說被衝散就是被衝散。」

  那年輕水手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他還能回來嗎?」

  鐵柱子看了他一眼:「你想他回來?」

  那年輕水手沒接話,低頭繼續盤纜繩。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低聲嘟囔了一句:「回不回來都行。但他要是回來,准沒好事。」

  在「方丈」號的甲板上,幾個工匠蹲在船舷邊低聲議論。一個說:「韓終要是真跑了,那船隊以後就少了一個麻煩。」另一個說:「可他帶走了三艘船,還有船上的人和物資。那些東西本來可以用在東渡上。」第三個開口說了一句:「他在的時候也沒見他把東西用在正道上。他帶走的那些物資,在的時候也沒見他往正路上使。」

  在「蓬萊」號的底艙過道里,阿芷正蹲在艙壁旁邊整理陶罐。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蹲在地上用炭筆畫著什麼,嘴裡小聲嘟囔著:「韓先生他們去哪兒了?」阿芷沒有回答。她把陶罐重新放好,站起來朝底艙出口走去。

  第二回「韓終去向成疑案,眾口紛紜各揣情」

  午後,甲板上的議論聲比平時多了不少。那些正在修補帆布的工匠、正在擦拭工具的護衛、正在伙房門口排隊打飯的水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同一個話題。

  「你說是被風浪捲走的?」

  「肯定是。那天的浪那麼大,咱們『蓬萊』號都差點翻,韓終那幾艘船比咱們小一圈,扛不住也正常。」

  「可為什麼偏偏是他們三艘?編隊裡比他們小的船也有,怎麼一艘沒少?」

  「那誰知道。也許是位置不好,正好趕上一道巨浪。」

  另一邊,幾個正在整理纜繩的老水手也在議論。一個年紀較大的蹲在纜繩堆旁邊,手裡攥著一截舊繩頭,開口說了一句:「我覺得不是風浪的事。風暴來之前那天晚上,韓終的座艦就在往編隊外側偏。我值夜的時候看見了。偏得很慢,但一直在偏。」

  他旁邊一個年輕水手問了一句:「那你當時怎麼不報?」

  「報什麼?人家是副使,座艦調整位置也許有他的道理。我一個水手,看見副使的船偏了就跑去報告,像什麼話?」他把繩頭在手裡繞了一圈,「但我心裡記了一筆。現在那三艘船不見了,我心裡那筆帳就對上了。」

  在「方丈」號的甲板上,一個中年工匠蹲在船舷邊,把手裡的鑿子翻來覆去地看。他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蹲下來問了一句:「師父,你在想啥?」中年工匠把鑿子放下來:「我在想,『啟明』號沉的時候,韓終那三艘船在哪兒。他們要是真在編隊裡,為什麼『啟明』號沉了他們沒沉?他們要是偏出去了,那偏出去的方向是誰定的?」那年輕工匠沒接話,低頭繼續磨手裡的刨刀。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時,張湛已經在甲板上等著了。田錚開口問了一句:「搜救的船回來了沒有?」

  張湛翻開名冊看了一眼:「還沒。按計劃要搜到天黑之前。」

  田錚點了點頭,走到船舷邊朝後方海面看了一眼。那片海面上什麼都沒有,連個船影都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舵室方向走去。

  當天傍晚,田錚在甲板上碰見了琅玡。她正蹲在測繪位旁邊,面前攤著那幅海圖和手札。田錚在她旁邊蹲下來,開口說了一句:「搜索的船回來了。沿編隊後方扇面搜了將近半日,什麼都沒找到。沒有船影,沒有浮木,沒有油漬。」

  琅玡正在往手札上記錄當天的數據,聽見這句話時手裡的炭筆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寫下去。她寫完之後放下炭筆,開口說了一句:「韓終走了也好。他留下來只會繼續鬧。但有一件事我得說——他知道我們所有的計劃。海圖、航線、物資分配、人員編組,他在船上待了這麼久,這些東西他心裡都有數。如果他到了別的地方,跟別人說我們的航線和計劃,以後如果有人沿著我們的路走,可能會遇到他留下的麻煩。」

  田錚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會成為後患。」

  「我不確定。但我不放心。」琅玡把手札合上,夾在腋下站起來,「徐大人那邊,你跟他提一下我的顧慮。」

  田錚點了點頭,朝舵室方向走去。

  第三回「徐福遣舟尋海際,琅玡低語警後程」

  第二天清晨,徐福在「蓬萊」號甲板上召集了各船船長和核心成員。人不多,圍成一圈,中間留出一塊空地。徐福站在空地中央,手裡攥著那幅海圖。

  「韓終的三艘船,到目前為止沒有找到。」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搜索的船在扇面範圍內搜了將近一日,沒有發現任何蹤跡。從今天起,船隊不再等待韓終座艦歸隊。按照原定航線和航速繼續東行。」

  他說完之後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沒有人開口反對。有幾個船長的表情明顯鬆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一個年紀較大的工匠蹲在人群邊緣,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舊角尺,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徐福繼續開口:「無論韓先生作何選擇,願海神護佑他們。但他曾經是船隊的一員,這一點不改變。如果將來我們在某個地方遇到他,可以談,可以吵,可以各走各路。但現在——船隊的指揮權歸田錚統一調度。所有船隻的編隊位置、值夜輪換和物資分配,由田錚重新排定。各船船長配合執行。」

  田錚從人群左側走出來,把一卷新寫的帛書展開在案面上。上面已經列好了新的編隊方案——各船位置、間距、值夜班次和物資分配表的調整內容。他把帛書推給各船船長看了一圈,確認沒有人提出異議,然後把帛書重新卷好交給張湛抄錄存檔。

  人群散開之後,琅玡從測繪位旁邊走到徐福身邊。她的手裡攥著那捲已經被她反覆確認過太多次的手札,開口說了一句:「徐大人,有件事我得說。」

  徐福正在低頭看海圖上的航跡標記,聽見這句話時炭筆停了一下:「你說。」

  「韓終知道我們所有的計劃。海圖、航線、物資分配、人員編組——他在船上待了這麼久,這些東西他心裡都有數。如果他到了別的地方,跟別人說我們的航線和計劃,以後如果有人沿著我們的路走,可能會遇到他留下的麻煩。」

  徐福把炭筆放下來,抬頭看著琅玡。他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所以我們要走得更快,走得更遠。遠到他追不上。」

  鐵柱子蹲在人群外圍,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他旁邊那個年輕水手蹲著把工具箱的蓋子合上扣好,開口問了一句:「鐵師傅,韓終那三艘船要是真跑了,以後還會碰到嗎?」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開口說了一句:「碰到就碰到。他要是還講道理,就跟他講道理。他要是不講道理,田將軍的刀還在腰上別著呢。」

  當天夜裡,徐福獨自站在「蓬萊」號的船頭。海面上風平浪靜,各船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比昨天更緊湊的光帶。他手裡攥著那枚玉珏,拇指沿著玉面那道玄鳥陽紋緩慢地滑過。玉珏微溫,方向未變。他把玉珏收回衣領內側,轉身朝舵室方向走了幾步,在船舷邊停住,目光落在編隊後方那片空蕩蕩的海面上。那裡曾經是韓終座艦和兩艘輔船的位置。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正在被夜色覆蓋的深藍色水面。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走了也好。少一個爭方向的,後面的路會好走一些。只是這茫茫大海,他們又能去往何處?」

  他身後,田錚靠在船舷內側檢查一捆纜繩的強度,聽見這句話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他沒有抬頭,開口回了一句:「好走不好走不知道,但至少不用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先數一遍誰還在誰不在了。」他把纜繩在手裡拉直,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總覺得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他那個人,認準的事不會輕易鬆手。」

  徐福沒有接話。他站在船舷邊,目光落在編隊前方那道正在暗下來的海平線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正按在船舷的木板上,指節微微發白。他鬆開手,轉身走回了舵室。艙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被海風接住又散開。

  第四回「從今號令歸一體,只是茫茫何處行」

  第三天傍晚,田錚把各船調整後的編隊方案正式貼在了「蓬萊」號的船艙入口處。張湛用一張舊木板抄錄了主要內容,釘在艙門旁邊的纜繩樁上。那些經過的船員會停下來看幾眼,有人低聲念出聲,有人點頭,有人看完之後繼續去干自己的活。

  新的編隊比之前更緊湊了。各船之間的間距被壓縮了大約兩成,前後縱隊的排布方式也做了調整——三艘最快的船被調到了編隊前方,負責探路和預警;三艘載重最大的船被放在中段,作為主力的核心;剩下的船均勻分布在兩側和後方,保持著相互支援的角度。田錚在方案的最後一行寫了一句:「各船船長每日卯時在『蓬萊』號甲板集合,匯報本船情況。缺席者由副船長代報。」

  鐵柱子蹲在公告板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對旁邊那個年輕水手說了一句:「以後每天早上都得開會。你值夜的時候記著點時辰,別遲到了。」那年輕水手點了點頭,把公告板上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

  當天夜裡,徐福獨自站在「蓬萊」號的船頭。海面上風平浪靜,各船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比昨天更緊湊的光帶。他手裡攥著那枚玉珏,拇指沿著玉面那道玄鳥陽紋緩慢地滑過。玉珏微溫,方向未變。他把玉珏收回衣領內側,轉身朝舵室方向走了幾步,在船舷邊停住,目光落在編隊後方那片空蕩蕩的海面上。那裡曾經是韓終座艦和兩艘輔船的位置。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正在被夜色覆蓋的深藍色水面。

  在「蓬萊」號的底艙深處,阿芷把那幅畫著船的草紙重新攤開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折好塞回衣袋裡。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手裡攥著一根還沒來得及編完的草莖。

  在「蓬萊」號舵室里,琅玡正在手札上寫下一行字:「風暴後第四日。韓終座艦及兩艘輔船確認脫離編隊,去向不明。編隊重組完畢,指揮權統一。航向未偏,繼續東行。」她寫完這行字之後放下炭筆,合上手札,站起來走到艙窗前面推開半扇窗。海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夜間特有的清冽氣息。她看了一會兒窗外那道正在緩慢推進的暖黃色光帶,然後把窗關好,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張湛蹲在鋪位旁邊,把那捲名冊翻到新的一頁,用炭筆寫下了幾行字:「韓終座艦及兩艘輔船,風暴後失蹤,至今未歸。搜索無果。船上人員包括韓終本人、舊部方士、部分工匠和水手,總人數約一百七十至一百八十人。物資包括部分糧食、淡水、工具和兵器。去向不明。是否成為後患——待查。」他寫完之後放下炭筆,把名冊合上,站起來走到艙窗前推開半扇窗。海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夜間特有的清冽氣息。他看了一會兒窗外那道正在緩慢推進的暖黃色光帶,然後把窗關好,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船隊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前推進著,那道在夜色和海面之間保持著方向的舊痕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著,穿過正在緩慢變暗的天光和正在重新排列的船影之間的空隙。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