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曰:
黑雲壓海怒濤狂,新舸初航試刃芒。
鐵甲銅皮分碧浪,老舵穩坐鎮滄浪。
稚子嘔心扶舷泣,壯士披風立桅昂。
雨霽雙虹天際掛,笑言此去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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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黑雲壓海怒濤狂,新舸初航試刃芒」
離港後的第七天清晨,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被反覆熨燙過的舊綢緞。徐福站在「蓬萊」號船頭,看著前方緩緩鋪展的深藍色水面。這幾天航行異常順利,順風順水,船隊保持著整齊的雁陣編隊,連田錚都說「這海比琅琊港外的澡堂子還平」。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用他那柄百鍊水刃刮一塊新裁的銅皮邊角。他抬頭看了看天,眯著眼,煙杆叼在嘴角沒點,忽然開口:「徐大人,這天有點不對勁。」
徐福轉過頭來:「怎麼不對勁?」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東邊天際線。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灰線正在緩慢向船隊方向蔓延。鐵柱子用煙杆指了指那道灰線:「我打了二十年鐵,看了二十年火候。燒爐子的時候,火色從藍轉白再轉灰,中間那層灰最嚇人,看著不亮,其實溫度最高。這天上的灰,跟爐子裡那層灰一個色。」
徐福還沒來得及回應,琅玕已經從測繪位上站了起來。她手裡握著氣壓儀,指針正在異常地偏轉著。她抬頭看了看那道正在逼近的灰線,又低頭看了看氣壓儀,臉色微微變了。
「氣壓掉得太快了。最多半個時辰,風暴就會到。」
她話音剛落,天邊那層灰線已經膨脹成一片巨大的暗色雲層。雲層底部翻滾著墨黑色的波浪狀紋路,海面上原本平整的波紋開始變得粗糙。田錚從船樓頂部探出頭來,聲音又急又重:「各船注意!風暴要來了!降帆!所有人找固定點抓住!」
第一陣風砸了過來,狠狠撞在帆布上,整艘船猛地向一側傾斜了大約兩尺。甲板上那些還在發愣的新水手頓時東倒西歪。鐵柱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一個被甩到船舷邊的年輕水手:「抓住!別鬆手!把腰間的安全繩系上!」
那年輕水手手忙腳亂地摸索著腰間那根細麻繩,手指抖得厲害,繩頭滑了好幾次才終於穿進扣環。他的嘴唇已經發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堵正在逼近的黑色雲牆。
徐福已經站在了舵室門口。他的衣袍被第一波風浪打濕了大半,但脊背挺得很直,雙手按在舵室的門框上,目光掃過正在混亂中的甲板。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釘進了風浪之中:「降半帆!側舷迎浪!各船緊隨!不要慌!」
他的聲音穿過風聲傳到相鄰的船上。「方丈」號、「瀛洲」號、「長庚」號、「啟明」號依次傳來了回應的號角聲。各船的桅杆上,帆布正在被水手們奮力降下,粗麻繩在滑輪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田錚已經站在了甲板中央,腰間繫著安全繩,一手抓著桅杆底座的纜樁,朝著那些慌亂的新水手喊話:「不要站著!蹲下!重心放低!一隻手抓繩,一隻手抓身邊的人!」
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學徒正蹲在船舷邊,雙手死死攥著安全繩,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牆。田錚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看著我!你叫什麼?」
「李、李四……」
「李四,你看那邊,」田錚指了指正在船頭站著的徐福,「看見沒有?他在那兒站著,沒倒。你也別倒。你倒了,你手裡的繩就鬆了,你身後的人就跟著倒。明白沒有?」
李四順著田錚的目光看去。徐福正站在舵室門口,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紋絲不動,目光掃過全船,正在確認每一處纜繩的固定狀態。李四咽了一口唾沫,攥著安全繩的手指又緊了一些。他沒有再發抖了。
風更大了。浪涌開始翻過船舷,暗灰色的海水潑在甲板上,卷著細碎的白沫。那些還沒來得及固定的木桶開始滾動,撞在桅杆底座上發出沉悶的「咚」聲。鐵柱子帶著幾個老水手正在用繩索加固物資,動作熟練,每一圈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而在這片混亂中,船隊後方偏左的位置,有一艘船正在緩慢地偏離編隊的方向。那是韓終的座艦。
第二回「鐵甲銅皮分碧浪,老舵穩坐鎮滄浪」
韓終的座艦在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雲牆面前,正在以緩慢但持續的速度向編隊外圍偏移。船上幾個水手正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有人試圖降帆,有人正在收纜繩,但動作猶豫而混亂。韓終本人沒有出現在甲板上。底艙的艙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極其微弱的燈光。趙五正蹲在艙門口,手裡攥著一卷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帛書,正在低聲跟旁邊兩個面色慌張的方士說著什麼。
「韓先生說風暴太大了,咱們的船扛不住,得先向外撤一撤。等風浪過去再歸隊!」
韓終的座艦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向外圍偏移。它的側舷已經開始承受不同於主隊的浪涌角度,船身搖擺的幅度比編隊中的其他船更大。
在「蓬萊」號上,田錚看見了那道正在偏離的船影。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喊話。他轉過身繼續安排那些新水手的固定和防護措施,只是在他經過徐福身邊時,低低地說了一句:「韓終那邊,偏了。」
徐福沒有轉頭去看那艘正在偏離的船。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正在逼近的浪湧上:「先不管他。穩住主隊。」
浪涌更大了。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巨浪從船隊正前方湧來,像一座正在緩慢移動的暗藍色山丘。舵室里的老舵手看見了那道浪。他握緊了舵輪,目光落在浪涌的底部,然後緩緩轉動舵輪,讓船頭的方向偏轉了大約一掌寬的角度。
「蓬萊」號的船頭切入了那道巨浪的側翼。船身先是猛地抬升了大約一丈,然後在一陣劇烈的抖動中緩緩落下。公輸凡蹲在底艙的過道里,正在用手掌貼著艙壁檢查木板的形變和滲水情況。他的手指在艙壁的縫隙間滑動著。
「水密隔艙……穩的。」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他又沿著過道往前走了一段,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第二道隔艙的壁板上聽了片刻。沒有滲水的聲音。他站起來,沿著過道走回底艙入口,探出頭來對甲板上正在指揮的田錚說了一句:「船體結構沒問題。隔艙沒漏。」
田錚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鬆了大約一根手指的寬度。他繼續朝著那些正在發抖的新水手喊話:「都聽見了沒有?船不會沉!你們要做的,就是站穩!抓住!別被浪甩出去!」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童男正蜷在桅杆底座旁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他旁邊蹲著一個年紀稍大的工匠,那工匠正在用自己腰間那根多餘的繩子把他和桅杆底座系在一起。
「好了好了,繫上了。你叫啥?」
「我……我叫小石頭……」
「小石頭,你現在抓著這個繩結,不管船怎麼晃,你不要鬆手。鬆了手你就找不著家了。明白沒有?」
小石頭使勁點頭,下巴磕在桅杆底座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有鬆手。
風暴正在變得更猛。豆大的雨點開始從雲層中傾瀉而下,風裹著雨拍在人臉上像碎石子。甲板上的水層已經從腳踝升到了膝蓋。田錚站在齊膝的水裡扶著桅杆底座,渾身濕透,但那雙眼睛仍然在掃視著全船,確認每一處關鍵位置都有人把守。
而在他身後更遠的海面上,韓終座艦的輪廓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它已經偏離了編隊大約一里,正在那道雲牆邊緣的巨浪中掙扎著。
徐福站在舵室門口,目光仍然落在那道正在逼近的更大巨浪上。他的嘴唇在動著,正在低聲報著浪涌的間隔:「八息……七息……六息……」
老舵手的手正在舵輪上調整著角度,每一次調整都在徐福報出的間隔中完成。
「五息。四息。三息——」
那道比之前所有浪頭都更大的巨浪正在從船隊正前方湧來。徐福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轉舵!側舷迎浪!全船抓緊——!」
老舵手猛地將舵輪向左側轉滿。巨浪撞上船舷的那一刻,「蓬萊」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整艘船向右側傾斜了將近兩尺,甲板上的水層像是被一隻巨手掀翻,裹挾著幾個沒站穩的人影向更低處滑去。
田錚已經動了。他一步跨出,一把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正在滑向船舷的人——正是那個叫李四的年輕學徒——另一隻手拽住了旁邊的纜樁。他的腳蹬在甲板的邊緣,後背抵住了桅杆底座,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弓弦,硬生生把李四定在了船舷內側。
「抓住!別鬆手!」
李四的指甲嵌進了田錚的手腕皮肉里,但田錚沒有鬆手。浪涌從船身下方滾過,「蓬萊」號重新恢復了平衡。田錚把李四拽回甲板中央,鬆開他時手腕上留著幾道彎月形的指甲印,正往外滲著血珠子。他沒有低頭去看,繼續往前走了。
徐福站在舵室門口,雙手仍然握著門框,雨水從他的額頭和下巴往下淌。他開口時聲音帶著被雨水浸泡過後的微啞:「各船報數!」
號角聲從風浪中依次傳回來。「方丈」號——「瀛洲」號——「長庚」號——「啟明」號——一聲接一聲。最後傳來的是「歸墟」號,那艘備用船的號角聲比別的船晚了兩息,但仍然傳過來了。
徐福數著那些號角聲。八艘主船,四艘備用船,都在。他把目光從後方收回來,重新落在前方正在緩慢變薄的風浪上。
「繼續前進。」他說。
第三回「稚子嘔心扶舷泣,壯士披風立桅昂」
風暴持續了大約兩個時辰。在它最猛烈的那一段時間裡,海面上一度能見度降到了不足百步,各船只能依靠提前約定好的號角和燈火信號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和大致方向。每當船身被巨浪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時,底艙總會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
阿芷坐在底艙的角落裡,懷裡抱著那隻陶罐,後背靠著艙壁。她的嘴唇抿得很緊,臉色有些白,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她身邊那個最小的男孩正蜷在她旁邊,把腦袋埋在她肩膀上,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角。船身猛地顛簸一次,他的手指就會收得更緊一些。阿芷沒有移開他的手,只是用下巴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頂:「沒事的。徐大人說了,咱們的船造得比上次結實。」
旁邊另一個女孩正在乾嘔,小臉煞白。她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正在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手裡攥著一塊濕毛巾。乾嘔的女孩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淚花:「水……我想喝水……」
那年紀稍大的女孩從旁邊一隻固定在艙壁上的陶瓮里,用小木勺舀了小半勺水遞到她嘴邊:「只能喝這一點。徐大人說了,淡水要省著用。」
那女孩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靠回艙壁上閉上了眼睛。底艙的震動仍然持續著,那些已經被綁在固定位置的漆匣和陶瓮紋絲不動。
在甲板上,鐵柱子和幾個老水手正在輪流用一隻銅盆舀水。那些被浪涌帶上甲板的海水已經積成了小腿深。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裝滿水的銅盆遞給下一個人,然後接過下一隻空盆繼續舀。一個年輕的水手走過來想接替他。鐵柱子頭也沒抬:「你?你站都站不穩,先學怎麼在晃的甲板上走路再說。去,幫老周那邊拉纜繩。」
那年輕水手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腿,轉身朝船尾走去。
風浪終於開始減弱了。浪頭的高度從近一丈降到了五六尺,雨也小了,從傾盆變成了細密的斜線。徐福仍然站在舵室門口,雙手已經凍得發白,指甲邊緣泛著一層淡紫色,但他的脊背仍然挺著。他看見前方海面上正在變薄的雲層中,有一道光正在緩慢地穿透出來。
那道光起初只是一絲極細的金線,然後逐漸擴大,露出底下正在變亮的天色和正在變藍的水面。雲層像是被人從中間掀開的簾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收攏。
甲板上有人先看見了那道光。一個年輕水手抬起頭來,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方向。旁邊的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也跟著抬起了頭。然後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在收攏的雲層。
一道彩虹正在從雲層的裂口處伸展出來。它的一端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另一端消失在更高的雲層中,弧線飽滿,顏色分明。紅橙黃綠青藍紫,七層顏色疊在一起,在尚未完全放晴的天空中安靜地掛著。
阿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底艙走上了甲板。她站在船舷邊,懷裡還抱著那隻陶罐,抬頭看著那道彩虹。她身後那個最小的男孩也跟上來了,攥著她的衣角,仰著脖子看著天。
「那是什麼?」他問。
阿芷低下頭看他:「彩虹。」
「彩虹是啥?」
阿芷想了想:「是雨停了之後,天給自己掛的一條腰帶。有人說看見了它,就是有好運氣。」
那男孩眨了眨眼,然後又抬頭看了看那道彩虹,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他鬆開阿芷的衣角往前走了兩步,腳步比之前穩多了。
徐福從舵室門口走了出來。他走到船頭,站在那道光和雨水之間,抬頭看著那道正在緩慢擴展的彩虹。他渾身都濕透了,嘴唇發紫,但嘴角的弧度正在緩慢地向上彎。鐵柱子從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把那截已經濕透了的煙杆從嘴角拿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水,又重新叼回嘴角:「徐大人,那彩……不是吉兆,但看著挺順眼的。」
徐福沒有轉頭,但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那就當它是個好兆頭。回去告訴伙房,今晚多煮一鍋薑湯。人人有份。」
鐵柱子應了一聲,站起來朝伙房方向走去。琅玕從船樓側面的測繪位上站起來時,手裡還攥著那捲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的航海數據。她用手擦了擦紙面上的水珠,低頭在手札上記錄了一行字:「風暴於巳時三刻開始減弱,預計未來兩日天氣轉好。風向將轉為偏南,可借勢加速航行。」
第四回「雨霽雙虹天際掛,笑言此去是吾鄉」
風暴過後大約半個時辰,海面上徹底恢復了平靜。波浪變成了均勻的長涌,船身在浪湧上緩慢地起伏著。雨水已經完全停了,天空正在從深灰色向淺藍色過渡,雲層的邊緣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
伙房的方向傳來薑湯的氣味。有人蹲在船舷邊把已經濕透的衣裳擰乾,有人正在整理那些被風浪衝散的物資,有人扶著船舷慢慢地站起來確認自己的腿還能走動。
鐵柱子端著一碗薑湯走到船頭遞給徐福。徐福接過來喝了一口,滾燙的薑湯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沒有急著喝第二口,而是端著那碗湯在船頭的甲板上坐了下來。
「好久沒嘗過這麼烈的東西了。」
鐵柱子在他旁邊蹲下來,干叼著那截已經半乾的煙杆:「孫郎中配的方子,說是姜、紅糖、還有一味什麼草根,能驅寒祛濕。他熬了整整一大鍋。」
徐福又喝了一口,看著前方的海面沉默了一會兒:「我第一次出海的時候,遇到的風浪比這個大。那一次,我們折了三艘船,沉了一艘,死了幾十個人。」
鐵柱子沒有說話,但他正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
徐福的聲音繼續著:「那一次我站在甲板上,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浪捲走,心裡想的是——我錯了。我不該帶他們出來的。」他停頓了一下,「後來船隊靠岸了,我數了數剩下的人,不到出發時的三成。那時候我才明白一件事——錯不在出海本身。錯在我準備得不夠。這一次,我們準備了更多。」
甲板上正在收拾物資的工匠和水手們不知不覺間放慢了動作。徐福的聲音不高,但在一片安靜中傳得很遠。
「今天這場風浪,比上一次小得多。我們的船扛住了,我們的隔艙沒有漏,我們的水手沒有掉下去。是因為我們準備得夠多。船造得更結實,人練得更久,物資裝得更穩。下一次風浪還會來,但只要我們還在準備,它就不會比今天更難。」
船頭周圍安靜了幾息。然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是那個蹲在纜繩堆旁邊的老木匠。那笑聲不大,然後第二個人笑了,第三個人也笑了。
鐵柱子蹲在徐福旁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用手掌擦了擦桿身上的水漬:「徐大人,您這故事講得不錯。就是結尾太冷靜了。」
徐福轉頭看他:「那你覺得結尾應該是什麼?」
鐵柱子想了想:「結尾應該是——『然後我們喝了薑湯,暖暖身子,繼續往前走。』」
徐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也行。」
這時琅玡從船樓側面走下來,手裡攥著那捲已經被雨水浸濕又曬乾的航海數據,在徐福面前站定:「風暴中心已經過去了。按照雲層的移動速度和風向的轉變趨勢,未來兩天會是好天氣。如果保持航速不變,預計四天後可以進入那片暖流帶。」
徐福看著她手中那捲數據:「好。明早恢復全帆。」
琅玡說完了話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逐漸變淡的彩虹上:「這次的風浪,比上次小了三成左右。我們的船抗住了。」
徐福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已經半乾的水痕:「還差得遠。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遠處海面上,韓終座艦的輪廓正在緩慢地重新出現在視野中。它沒有被風浪捲走,也沒有沉沒,但船身比之前低了不少,船舷外側的包銅上留著一道新鮮的劃痕。船上有人正在往「蓬萊」號的方向看。
但徐福沒有回頭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緩慢展開的海平線上。那道彩虹正在逐漸變淡,邊緣已經融化在正在變亮的暮色中。
在他身後,甲板上正在收撿散落物資的水手們恢復了忙碌。鐵柱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伙房方向走去,準備再盛一碗薑湯。阿芷從船舷邊站起來,懷裡仍然抱著那隻陶罐,帶著那個最小的男孩往底艙方向走。她的步伐比剛才穩了一些。
船隊正在以自己的速度繼續向前推進。而在他們前方,那片暖流帶正在四天航程之外等待著他們。海風正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越來越濃的深海的鹹味。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