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信澄只帶了前田慶次和本多正重兩個人,換了身不起眼的布衣,腰裡揣著宗三左文字便出了營,山內一豐本來也想跟著去,卻被信澄一句話按了回去。
「你留下看營,萬一柴田殿那邊有事找我,你就說我出去巡河了。」
「……哦。」
三人沿著木曾川的河岸策馬北行,晨霧還沒散透,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走了將近一個多時辰,河道漸漸收窄,兩岸的蘆葦越來越密,水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系在木樁上的小舟,有人光著膀子在岸邊補網,看見三個騎馬的過來,都抬起頭警覺地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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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到了。」本多正重壓低聲音,朝前方一指,「前面那片河灣有座村砦,名叫河俁,我打聽過了,蜂須賀小六在犬山周邊的據點就這一個。」
「墨俁?河俁?這幫人還真會起名字,走到哪都跟俁這個字過不去。」信澄勒住馬,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那片河灣確實隱蔽,光是蘆葦就長得比人還高,從岸上只能隱約看見一圈矮矮的土壘和幾間草屋頂,像一隻趴在河邊的灰皮蛤蟆。
信澄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正重。
「在這兒等著,聽見動靜再進來。」
「是。」
信澄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慶次,沿一條踩出來的土路朝河俁砦走去,剛走近砦門,就被兩個守門的漢子攔住了。
「站住,什麼人?」
「吃飯的。」信澄笑了笑,「聞見你們煮魚湯的味兒了,正好餓了,進去吃一碗。」
那兩個守門的漢子對視了一眼,臉上一副這人有病的表情,左邊那個高個的往門口一橫,伸手攔住了去路:「這兒不招待外人,你們這幫外地的,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慶次從信澄身後探出半個身子,那高大的身形在晨光里像一堵移動的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子,你再說一遍?」
那高個漢子被他這一笑弄得後退了半步,但嘴上還是硬氣:「我說了,這兒不招待外人,你們聽不懂人話……」
話沒說完,慶次已經一巴掌拍了上去,直接把那高個漢子拍得原地轉了兩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懵了好半天沒反應過來,旁邊那個矮個漢子見狀大叫一聲:「有人闖砦!快來人啊!外地來的打人了!」
聲音剛落,砦子裡立刻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嘩啦啦從各個角落湧出二十多號人來,手裡提著魚叉、短刀、木棍、撐篙,把砦門牢牢堵住。
「幹什麼的?!」
「闖咱們的地盤?!」
「我看是活膩了!」
信澄站在人群中央,不慌不忙地把宗三左文字連鞘從腰間解下來,拄在身前的地上,然後朝四周看了一眼。
「我再說一遍,我們是來吃飯的,如果你們非要攔著,那就只能換個說法了。」
他頓了頓,往前邁了半步。
「我是德田信澄,讓蜂須賀小六出來見我。」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德田信澄?就是那個越前之鬼?!」
「他在三河殺了多少人,前不久屠了那麼多砦子,還打下了小口城,現在又來咱們川並眾的地盤上鬧事?!」
「兄弟們!今天讓他有來無回!」
幾個脾氣暴的川並眾已經舉著刀衝過來了,信澄後退了一步,把戰場讓給了前田慶次。
慶次咧開嘴笑了一聲,也不拔刀,順手從砦門邊抄起一根撐篙用的竹竿,大概有手腕粗、一人半長,掂了掂分量。
「都說了俺們是來吃飯的,你們這兒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過不地道了!」
第一個衝上來的川並眾舉著短刀朝他胸口捅來,慶次側身一讓,竹竿順勢一掃,正抽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砸翻了身後兩個人,三個人疊在一起滾進了路邊的水溝里,水花濺起三尺高。
「哎喲!」
「我的腰!」
「滾開!你壓著我腿了!」
慶次哈哈大笑,竹竿在手裡轉了個花,勾了勾手:「就這?你們川並眾天天在水上漂,腳底下就這麼不穩當?」
剩下的川並眾又驚又怒,互相看了一眼,齊聲喊了一嗓子,一擁而上,五花八門的兵器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慶次不退反進,竹竿橫掃而去。
「啪!」
一個舉著魚叉的漢子被一竿子抽在肩膀上,原地轉了兩圈,當場癱軟在地,魚叉脫手,插進了旁邊一間草屋的屋頂上。
「砰!」
又一個掄著木棍的漢子被打在肚子上,頓時倒抽著涼氣蹲了下去,連哼都沒哼出來。
「咚!」
這一下直接敲在另一個漢子頭頂的木盆上,木盆應聲而裂,連盆帶水拍在那人腦袋上,那漢子眼前一黑,一頭撞在土壘上,暈暈乎乎地坐了下去。
二十多號川並眾,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倒了一多半,慶次把竹竿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換上了一把更大的船槳,咧嘴笑道:「還有誰?一塊兒上,省得俺挨個收拾。」
沒人敢動,剩下的七八個川並眾攥著手裡的傢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再往前邁一步。地上躺著的同夥還在哼哼唧唧,有的抱著腿,有的捂著肚子,還有半個身子泡在水溝里的,場面實在不太好看。
就在這時,砦子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開門響,一個穿著藏青色小袖的中年漢子板著臉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精壯的護衛,他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不高,但肩膀寬厚,兩條胳膊結實得像常年撐篙練出來的,一雙眼睛在晨光里眯著,目光陰沉,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髭,看起來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他掃了一眼滿地打滾的手下,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回事?!」
一個趴在泥里的川並眾立刻爬過來,臉上沾著泥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頭領!頭領您可算來了!這兩個外地來的一言不合就動手!您看看兄弟們,都被打成什麼樣了!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蜂須賀小六聽了這話,臉色由青轉黑,目光從地上掃過,落在門口那個拄刀而立的年輕人身上,然後是旁邊那個已經把船槳扛在肩上的高個壯漢。
「來者何人?報上名……」
一句話沒說完,前田慶次把船槳往肩上一扛,深吸一口氣,平地起了一聲炸雷:
「你耳朵聾啊!不知道越前之鬼來了!」
這一嗓子震得河灣里的水鳥撲稜稜飛起一片,連屋頂上晾著的魚乾都抖了幾抖,蜂須賀小六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目光重新定在信澄臉上,臉色變了又變,他推開還在哭訴的手下,往前走了兩步。
「德田殿?」
「是我。」信澄把刀拄在地上,「蜂須賀殿,冒昧登門,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
「多有得罪?」蜂須賀小六的聲音沉了下來,「就算你是越前之鬼,到了我這河俁砦的地界上,二話不說就打了我二十多號弟兄,現在一句手下人不懂事就想揭過去?我蜂須賀小六在這木曾川上混了二十年,還沒人敢這麼不把我當回事,今天你必須得給我一個說法!」
他說完這話,身後的兩個護衛不約而同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慶次在旁邊嘖了一聲,船槳往地上一頓,正要開口,信澄抬手攔住了他,嘴角的那點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把宗三左文字從地上提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六子,你多多少少有點給臉不要臉了。」
「你說我什麼?」蜂須賀小六聞言一愣。
「我說,六子,你多多少少有點給臉不要臉了,你他媽是耳朵聾嗎?」
「你……」
小六剛要開口,信澄又邁了一步。
「蜂須賀殿也好,小六也罷,但我更喜歡叫你六子,我叫你什麼你就是什麼,但我要跟你說的是——」
蜂須賀小六的瞳孔縮了一下。
「老子雖然長得像個姬君,」信澄用刀鞘指了指自己的臉,笑容不變,「但這個脾氣,可是一等一的壞呀,你要說法?行啊,咱倆出去單獨聊聊,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把說法刻在你頭蓋骨上,正好今川義元那邊等急了,我送你去見他,你跟他慢慢聊,怎麼樣?」
「我不是……」
「你什麼你?我什麼我?你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什麼意思?尾張是織田大殿的尾張,這裡的一草一木,河溪沙石,都是大殿所有的,大殿絕不會允許任何背叛的行為,而我身為織田家的侍大將,有權利也有義務為大殿排憂解難,清掃不臣,處決叛逆!」
信澄劈頭蓋臉一通話,直接就用織田信長來壓人,而且說得冠冕堂皇,雖然他現在還不是未來的那個第六天魔王,但骨子裡的那股狠戾已經藏不住了,整個北尾張就是最好的例子,再加上又是信澄積極獻策,連下數砦,因此信澄若是懲戒甚至團滅整個川並眾,他也絕對會得到信長的支持。
「還是說,六子你和你的川並眾,都是一群亂臣賊子,與織田信清勾結不說,竟然還想要讓大殿在天下間蒙羞?」
好狠毒的扣帽子!
這句話一出口,連小六身後那兩個按著刀柄的護衛都下意識地把手鬆開了。
亂臣賊子,這個罪名在戰國亂世雖然天天有人喊,可一旦被扣實了,那就是滅頂之災,尤其是扣在織田信長這種人的頭上,信長可以容忍你桀驁不馴,可以容忍你見風使舵,甚至可以容忍你平庸無能,但唯獨不能容忍「叛逆」兩個字掛在你身上,誰想像那群被殺雞儆猴的北尾張豪族一樣,全家拉到陣前砍頭?
蜂須賀小六在這木曾川上混了二十年,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比他年輕了快一輪的年輕人,不出刀不拔劍,僅憑三言兩語就把自己逼到了絕路上。
他張嘴想要辯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信澄方才那番話每一句都扣在「大殿」、「織田家」、「天下」這些大帽子上,但凡他接一句「我不是亂臣賊子」,那等於承認自己方才是在跟織田家的侍大將叫板。
可他要是接一句「我沒有勾結信清」,那等於承認自己之前確實是在觀望騎牆。
橫豎都是死,怎麼接都是錯。
信澄根本不給他機會,嗓門又拔高了三分,那白淨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
「好哇!」信澄猛地一拍刀鞘,震得在場所有人都是一哆嗦,「我說你怎麼這麼硬氣,原來在這兒等著呢!六子啊六子,你可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我什麼硬氣……「
「你還敢裝?!」信澄往前一步,刀鞘直指蜂須賀小六的鼻尖,「我現在非常懷疑,你根本就是齋藤龍興安插在木曾川上的內應!你是不是收了他五十萬貫錢?!」
蜂須賀小六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五…五十萬貫?我哪來的五十萬?!」
「你還敢狡辯?!」信澄的聲音蓋過了他,「你一個小小的川並眾頭領,手下攏共幾百來號人,平日裡打打魚、撐撐船,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憑什麼敢跟我堂堂織田家侍大將叫板?你背後沒有人撐腰,你敢?!」
「我沒有……」
「閉嘴!你敢說你不是齋藤龍興派來潛伏在尾張的細作?!你敢說你沒有陰謀刺殺大殿?!你敢說你沒有顛覆尾張的圖謀?!」
「我…我冤枉!我連齋藤龍興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德田殿你……」
「那就是收了他老子齋藤義龍的錢!「信澄斷然道,「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你收了義龍的錢,就是收了龍興的錢,你收了龍興的錢,就是跟整個齋藤家綁定了一條船!你還敢說你跟美濃沒有勾結?!「
「我…我……」蜂須賀小六整個人已經麻了,被他這一套邏輯繞得腦仁生疼,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信澄哪給他思考的時間,刀鞘往地上一頓,緊接著大喝一聲:
「我告訴你六子,你這種把戲我見多了!你在木曾川上蹲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正是齋藤道三跟織田信秀公在拉鋸的時候,你那時候就開始布這個局了吧?好深的城府啊蜂須賀小六!你不愧是表里比興之人!表面上是個打魚撐船的川並眾頭領,實際上你是齋藤家安插在尾張咽喉要道上的一顆釘子!你是不是還有一條密道直通稻葉山城?!你是不是還跟齋藤家的家臣們暗中通信?!你的魚簍子裡是不是夾帶了軍情密報?!」
蜂須賀小六被他這一通連珠炮似的審問砸得頭暈眼花,張著嘴「我我我」了半天,臉上那副陰沉穩重的表情早就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什麼表里比興…德田殿…我就是一個打魚的……」
「打魚的?!」信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草屋都在發抖,「你管這叫打魚的?你要不要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手下這些人,拿的是魚叉還是長槍?他們腰間別的是短刀還是鐮刀?你一個打魚的,為什麼要養這麼多帶刀的人?這不是蓄養私兵是什麼?你不是想造反是什麼?!「
他說著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地上那些還歪七扭八躺著的川並眾,手指挨個點過去:「你!腰上別著短刀!你!腳邊放著弓!你!你!還有你!你們這幫人,哪個像是正經打魚的?你們就是一群武裝分子!一群潛伏在尾張境內的非法武裝集團!「
被點到的人紛紛下意識地捂住腰間、藏起兵器,一臉驚恐。
蜂須賀小六終於憋出了一句話:「德田殿,你聽我說,我在這木曾川上住了二十年,誰來了都認得,就是一群討生活的窮兄弟……」
「討生活?!」信澄轉過身來,目光如刀,「你管在尾張邊境養著幾百號帶刀的人叫討生活?!你是不是還在等齋藤龍興給你發信號?等他一揮旗,你就帶著你的人從木曾川殺出來,截斷大殿的糧道,呼應齋藤軍進攻尾張?!」
「我沒有糧道可截!川並眾才幾條破船?!」
「那你們就是等著在木曾川上設伏!等大殿的船隊經過的時候,你們從蘆葦盪里殺出來,一把火燒了大殿的水軍!」
「不是,哪來的水軍……」
「你管有沒有!你先交代你是不是這麼打算的!」
蜂須賀小六徹底崩潰了:「德田殿!我!我多天發誓!我蜂須賀小六要是跟美濃有任何勾結,叫我天打雷劈,叫我這輩子打魚都打不著!「
信澄聽到這話,才把刀鞘收回來,往地上一戳,歪著頭問了一句:「此話當真?」
「絕對當真!比真金白銀還真!」蜂須賀小六斬釘截鐵,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
「那好。」信澄點了點頭,語氣忽然一轉,變得格外溫和,「既然你跟美濃沒有勾結,那就是清白的嘛,我就說嘛,六子你在這木曾川上混了二十年,怎麼會幹那種吃裡扒外的事呢?」
「……啊?」
蜂須賀小六差點沒背過去。剛才還口口聲聲說他是齋藤家的細作,收五十萬貫黑錢,陰謀刺殺信長,顛覆尾張,現在一轉臉又說他清白,這臉變得比木曾川的水流還快。
「不過。」
信澄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又收了幾分。
「六子,你雖然沒勾結美濃,可你剛才自己也說了,你在這木曾川上二十年,誰來了都認得,這話往好里說叫不偏不倚,往壞里說,叫什麼?」
蜂須賀小六心裡咯噔一下。
「叫他娘的騎牆!」信澄繼續劈頭蓋臉地輸出起來,「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六子,你想想,大殿現在正在掃平北尾張,正是用人之際,你們這種自備武裝的三無人員,大殿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在這木曾川上繼續騎牆?你覺得他能容忍你們到幾時?等犬山城一破,大殿轉過頭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你!你信不信?」
「這……」
「這什麼這!我告訴你,今天我來了,是給你臉,是看在六子你在水道上混了二十年的份上,先禮後兵!要換個人來,直接就是柴田勝家帶著三千人過來,你信不信他能把你這河俁砦連人帶房子都給你推平了?」
蜂須賀小六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信澄的語氣忽然又緩了下來,還伸手拍了拍蜂須賀小六的肩膀,笑眯眯地說:「不過好在,你遇上的是我。我這人最講道理,也最惜才,你蜂須賀小六在這木曾川上是條好漢,我德田信澄就喜歡跟好漢打交道。」
蜂須賀小六看著信澄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一陣一陣地發寒,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德田殿,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信澄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要你幫我打開犬山城的門。」
蜂須賀小六的瞳孔猛地一縮。
「犬山城北面是木曾川,東西兩面是陡坡,只有南面一條緩坡能攻,柴田殿試了兩次,都被人家的滾木礌石砸了回來,折了快兩百人,強攻不行,那就只能從內部破,你在木曾川上二十年,犬山城的水路、暗渠、後門、糧道,你比誰都清楚,你手底下的人,有沒有跟城裡有過來往?有沒有給城裡送過柴米油鹽?」
蜂須賀小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犬山城的水門,是走木曾川的暗渠,平日裡只有取水和排污用,守備不算嚴,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那就是有辦法。」信澄點點頭,「我不問你具體怎麼進,那是你的事,我只要你做到一件,讓犬山城從裡面開一道口子,哪怕只是一扇門,一扇窗,我的人就能進去。」
終於,蜂須賀小六抬起眼來,看著信澄,點了點頭。
「行,北面的崖壁我熟,水門那塊兒只有幾個足輕守著,換防的時辰我也摸得准,德田殿,我幫你開這個門。」
信澄伸出手來。
蜂須賀小六看了看那隻手,深吸了一口氣,也伸手握了上去,兩隻手扣在一起的瞬間,他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德田殿,我這回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你身上了。」
「那你押對了。」信澄鬆開手,把宗三左文字掛回腰間,掃了周圍的川並眾一眼,提高了嗓門,朝所有人朗聲道:「都聽著!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德田信澄的人了!往後你們不再是川並眾,你們是織田家的水軍!聽明白了沒有?」
那群川並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沒人吭聲。
蜂須賀小六跟在他身後走出來,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都聾了?德田殿問你們話呢。」
「聽…聽明白了!」稀稀拉拉幾聲應答。
信澄也不在意,朝慶次揚了揚下巴。
慶次心領神會,從馬背上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單手拎著走到那群川並眾面前,往地上一扔,袋口鬆開,裡面的金小判滾了一地,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那群川並眾的眼睛一瞬間全直了。
那個被拍飛的高個漢子張著嘴,蹲下去撿起一錠銀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放在嘴裡咬了一下,抬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跟方才判若兩人,咧著嘴笑得合不攏:「是金子!真的是金子!頭領!這…這夠咱們吃半年的!德田殿大氣!我們跟你幹了!」
信澄看著那群蹲在地上撿金小判撿得不亦樂乎的川並眾,嘴角微微一翹,轉頭對蜂須賀小六說:「六子,定金我交給你了,怎麼用你說了算,不過事先說好,你的人先動手,城門一開,頭功就是你的。」
蜂須賀小六點了點頭:「德田殿,今夜三更,準時動手。」
信澄翻身上馬,本多正重和前田慶次也跟著上了馬。
「六子是個懂好歹的人,從今往後,咱們就是自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