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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犬山孤城 川中尋賢

  小口城陷落的消息像長了腿一樣,比德田隊的行軍速度還快,一時間,偌大的北尾張風聲鶴唳,越前之鬼的惡名再次流傳開來,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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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澄也沒有在小口城多做停留,留給毛利新助六十人守城後,帶領軍勢,裹挾俘虜繼續北上,沿路的村落、兵砦幾乎沒有抵抗,遠遠看見信澄的旗號就開了門,帶著糧草和兵器跪在路邊,主動請求歸順,索性他們還有一些農兵可以助陣,不然就只能在一旁干看著了。

  不僅僅是村砦,沿途還散落著不少流民和野武士,一向一揆讓尾張和三河的土地上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人,他們看見信澄的隊伍過來,紛紛前來投靠。

  「德田大人!收了我們吧!」

  「我們什麼都能幹!種地、扛槍、跑腿都行!」

  「給口飯吃就行……」

  信澄勒住馬,看了他們一眼,這些人雖然瘦得皮包骨頭,眼神里卻有種被磨鈍了的光,他偏過頭對山內一豐說了一句:「一豐,交給你了,願意跟的就收下,不守規矩的就直接砍了。」

  山內一豐應了一聲,帶著幾個足輕過去接收,不到半日,隊伍里又多了五六十人,加上沿路歸順的村砦農兵,德田隊的規模已經接近八百。

  四日後,德田隊再次兵臨犬山城下,信澄剛在中軍帳里坐下,還沒來得及把靴子上的泥蹭掉,外面就有足輕通報:「德田殿,池田殿來了,說是要見您。」

  「好,快快有請。」

  帳簾一掀,池田恆興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親隨,他一身胴甲,盔都沒摘,大喇喇地坐在信澄對面,伸手抄起茶壺就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爽!」他把茶壺放下,抹了一把嘴,目光落在信澄臉上,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益兵衛,你行啊你。」

  信澄靠在案邊,不緊不慢地給自己也倒了杯茶:「池田殿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夸!當然是夸!」池田恆興一拍膝蓋,「幾天前你出營的時候還只帶著三百人,現在可好,少說也有七八百人了吧?益兵衛,你這哪是去掃蕩豪族啊,你這是去招兵買馬了吧?」

  「沿途的村砦開了門,流民和野武士也投了不少,就湊了這麼多人。」信澄說得輕描淡寫,還不忘給池田恆興再續上一杯茶,「不過多數還是農兵和流民,真能頂用的常備兵還是那三百人。」

  「那也夠快的了。」池田恆興搖了搖頭,「犬山城下打了這麼些天,我都快折損了一百人,你倒好,出去轉了一圈,人還越打越多。」

  他頓了頓,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對了,我聽說你在小口城把中島宗則給弄死了?」

  「算是吧。」信澄把茶杯放下,「他部下中島彌三郎殺了他,開了城,人我收下了。」

  「這麼狠?弒主求榮的人你也敢收?」

  「他不弒主求榮,小口城還要多耗三五天。」信澄說,「他殺了主君,斷了後路,反而比那些降而復叛的人可靠,這事兒我心裡有數。」

  池田恆興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擺擺手:「行吧行吧,你這人做事總跟別人不一樣,我也懶得管…哦對了,大殿那邊的軍情你收到沒?」

  「剛扎完營還沒來得及問。」信澄坐直了些,「大殿那邊怎麼說?」

  池田恆興喝了一口茶,把案上那張地圖撥過來一些,指頭戳在犬山城東南的位置上:「大殿採納了你的計策,你走之後的第二天,大殿就下令柴田殿、丹羽殿,還有森殿他們分頭出兵,把那幾家跟信清通過氣的豪族全給掃蕩了一遍,殺得比你還狠,三天之內,北尾張凡是跟犬山城有過書信往來的豪族,要麼跪在路邊獻了人質,要麼全家被綁到陣前砍了頭。」

  他用指頭在地圖上畫了個圈:「現在北尾張已經被咱們洗過一遍了,一共拔了二十三座村砦,斬了將近四百顆首級,那些騎牆觀望的豪族,現在全縮回砦子裡不敢動彈,主動派人來陣前送糧送兵,求著大殿收編,據傳這幾天,送到大殿本陣前的降表堆了半尺高。」

  「信清那邊呢?」

  「信清?」池田恆興嗤笑一聲,「他還能怎麼樣?樂田、小口、黑田三城皆失,外圍的村砦全被拔光,現在的犬山城就是一座孤城,城外連一個給他報信的探子都派不出去。他在城裡蹲了好幾天了,除了燒香拜佛,大概什麼事都幹不了。」

  「齋藤龍興那邊怎麼樣?」

  「別提那個廢物。」池田恆興往地上啐了一口,「信清前前後後派了三次求援使去稻葉山城,第一次齋藤龍興說在商議,第二次說在調兵,第三次直接連面都沒見著,讓家臣傳了句話,說什麼美濃境內爆發了一揆,實在分身乏術,呸!就是不敢來!他老子齋藤義龍要是還活著,尾張北邊早就打起來了,偏偏生了這麼個窩囊廢。」

  池田恆興越說越來勁,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不過話說回來,犬山城雖然孤立無援,但確實難啃,信清那小子別的不行,當縮頭烏龜倒是挺在行,這座城築在斷崖上,北面是木曾川,東西兩面是陡坡,只有南面一條緩坡能攻城,柴田殿試了兩次,都被滾木礌石砸了回來,折了將近百人,柴田殿的臉色現在比鍋底還黑。」

  「柴田殿發脾氣了?」

  「發大脾氣了。」池田恆興撇了撇嘴,把酒壺遞了過去,「他現在在大帳里又是摔杯子又是摔碗的,誰勸都不好使,你沒事別去他跟前晃悠,免得被他逮住當出氣筒,咱倆都躲遠點,等他消了氣再說。」

  信澄接過酒壺,也喝了一大口,是米酒,不是自己喜歡的品種。

  「求之不得,柴田殿那邊我暫時不去觸霉頭,正好我這邊剛扎完營,還有一堆事要料理。」

  「那就好。」池田恆興站起身來,順手把佩刀正了正,走到帳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信澄一眼,「益兵衛,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提個醒。」

  「池田殿請講。」

  池田恆興壓低了聲音:「信清那小子被圍了這麼多天,外援斷了,糧草就是再多也撐不了多久,他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出城決戰,要麼棄城逃跑,以他的性子,出城決戰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要是跑了,八成會往美濃那邊竄,到時候他可不會走大路,木曾川的水路可到處都是蘆葦盪和河岔子,咱們追都追不上,你多多少少注意點,別讓他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多謝池田殿提醒,我心裡有數…嘿,別忘了酒壺。」信澄也站了起來,送他出帳。

  池田恆興接過酒壺,走到帳門口,回頭沖他擺了一下手,帶著兩個親隨大步走了。

  信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轉身回到案前重新坐下,他伸手把那張地圖拉到面前,目光落在木曾川那條曲線上,沿著河道向上游移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小小的地名上。

  墨俁。

  他盯著那個地名看了很久,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著。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名字。

  蜂須賀正勝!

  此人別名小六,先後隸屬於齋藤道三、織田信賢、織田信清三人,但仍以獨立國人眾的身份存在,盤踞在木曾川和長良川一帶,領著一群川並眾做水運和劫掠的買賣,後來歸附秀吉,成為了豐臣政權的原始股東,參與了美濃墨俁一夜城的修築,從此飛黃騰達,屢建奇功,最終成為實質上的筆頭家老,被授予從四位下修理大夫,獲封阿波一國十七萬石,天正十四年在大坂城壽終正寢,其子蜂須賀家政,其孫蜂須賀至鎮都是豐臣政權和德川幕府當中不可或缺的重臣。

  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這小子估計還窩在木曾川的蘆葦里啃飯糰子,既沒遇上猴子,也沒投靠織田家,而信澄恰好就在犬山城下,正需要一支熟悉木曾川水路的隊伍,如今信清敗局已定,他又不傻,估計早就撇開干係縮回窩裡了。

  「對不起了,猴子,看來我又要挖你的牆角了。」

  他把地圖往旁邊一推,朝帳外喊了一聲:「正信!」

  本多正信掀簾進來:「在。」

  「你去準備一下,明天一早我要沿木曾川走一趟,去找一個人,讓慶次和正重他們倆跟著我就行,別聲張,也別讓太多人知道。」

  本多正信愣了一下:「大人,這個節骨眼上您要離開大營?」

  「不是離開,是去辦一件事。」信澄說,「如果辦成了,犬山城就是一座死城,織田信清插翅難飛,去吧。」

  本多正信雖然滿腹疑惑,但看著信澄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也沒再多問,躬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營帳里只剩下信澄一個人,他低聲笑了一下。

  「六子啊六子,你要是識趣的話,往後咱們就是兄弟了,你要是不識趣……」他的手指在墨俁的位置上輕輕一敲,「那我只能讓你下去,陪你的舊主齋藤道三打撲克了。」

  同一片夜色下,清洲城。

  城下町的角落裡,一間低矮的木板屋裡還亮著昏黃的燈光,木下藤吉郎盤腿坐在一張破舊的矮桌前,面前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白花花的米飯,上頭連一片菜葉都沒有,干噎!

  雖然已經是足輕大將了,也有了自己的人和更多的俸祿,但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寧寧不在身邊,只有小一郎坐在對面。

  小一郎見兄長雙手捧著碗,埋頭扒飯,一口接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他嘆了口氣,往前挪了挪:「哥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一郎,你這就不懂了,吃飯是很重要的,德田殿在鳴海城請咱們全家吃的那頓,我現在都忘不了,要是以後每天都能……」

  藤吉郎嘴裡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剛要繼續塞,忽然,他猛地頓住了,嘴裡的飯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雙手捂著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哥!哥你怎麼了!」小一郎嚇了一跳,急忙起身給他拍背,砰砰砰連續拍了五六下。

  藤吉郎終於把那一大口飯咽了下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擦了擦嘴邊的米粒,一臉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奇怪,剛才我好好吃著飯,莫名其妙就打了個激靈,誰說我壞話呢?」

  小一郎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咱哥倆天天在城裡到處跑,得罪的人還少嗎?說壞話?能輪到哪個都說不準。」

  藤吉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把碗端起來扒了一大口:「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先吃飽再說!」

  「哥說得對,吃!」

  兄弟二人說完,繼續埋頭扒飯,吃得酣暢淋漓,全然不知在數十里外的犬山城下,有個人已經把主意打到了他們未來的筆頭家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