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二狗一大早起來,就遇見周秀英:「大帥,林公子到你的書房去了。」
林二公子現在那叫一個橫衝直撞,整個蘇州,包括義軍的軍營,大帥府的官邸,趙二狗的內宅,就沒他去不了的地方。
趙二狗到書房,只見林聰彝在翻看曾國藩的《中庸》,笑道:「呦,林公子,稀客啊,感謝你來看我。」
林聰彝低頭看書道:「趙將軍,曾大人的《中庸》借我看幾天可好?」
趙二狗臉色一變:「不好。那是要傳我兒子的,你想看在這裡看就行,想抄書也行。拿走看壞了你可賠不起。」
林聰彝輕輕合上書,搖頭道:「忒小氣。」然後站起身,翻著書架,點著一本書說,「趙將軍喜歡看雜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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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的是袁枚的《隨園食單》。
趙二狗安定下來以後,每天卻更忙了,天天過得極其充實,可是依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年頭也沒地方買安眠藥。
有一天,他發現看書促進睡眠。
正好以前上學時候他就喜歡看雜書,不過那時候盜版書也很貴,最便宜的也要十塊錢一本。
他一周也就三十塊錢的飯錢,看實體書還是很奢侈的,所以大多都是去圖書館借書看,一個月五塊錢租金。
現在他有機會了,於是找了好多書在書房,每天看兩三個小時,就當休息了,反正一頓亂翻,不求甚解,多少也算看了一遍。只是現在的人都習慣於上下書寫,還沒標點符號,搞得他這新中國的學生很不適應,但是他也沒法讓大家都改過來適應他,誰成想看的久了,上下讀著居然也慢慢適應了。
「林公子見笑了,我這人粗鄙的很,中庸看兩頁就瞌睡,睡不著了就看中庸,也就這些雜書才能看個大概。」
林聰彝點頭,然後站起身,背著手在書房亂轉,站在一盆文竹面前撥弄。
趙二狗道:「這是文竹,林公子喜歡,栽一支回去就行,不值啥錢。」
定居蘇州後,趙二狗住宅里裝修,被問到喜歡什麼花,他想起來小時候種的文竹,就隨口說了出來。
其實這個時間點,文竹是剛在非洲發現的,蘇州官府打探了一圈,費盡力氣才在一個荷蘭商人那裡找到。
趙二狗以為很便宜,記得就幾塊錢一盆,可他哪知道,這一盆文竹居然花了十兩銀子,按照物價算是前世的溢價一千多倍。而且因為他這個名義上的蘇州首領喜歡,於是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連帶整個大帥府的官員都喜歡種一盆。
一時間洋商都把文竹當成一個奢侈商品了。
林聰彝自然知道文竹的價錢,卻是犯不著說罷了。
趙二狗好奇:「林公子,有事儘管說,有啥不方便的?」
林聰彝猶豫許久道:「趙將軍是否娶妻?」
趙二狗更奇怪了:「我有老婆啊。」
林聰彝似乎嘆了口氣:「那趙將軍是否要納妾?」
趙二狗恍然:「林公子不會是給我說媒的吧?我有老婆了啊。」
林聰彝不再說話,他確實是來說媒的。
隨著浙江清軍的全軍覆沒,江南官紳看到天下局勢有些失控,蘇松太三州的士紳已經有超過一半人決定押注小刀會了。
所以內部經過討論,決定在行政方面開始配合小刀會,其次就是要給趙二狗配一個妻子,大家綁在一起才放心。
當然,退而求其次,妾室也不是不行。
林聰彝本來是羞於出面的,而且他的大哥還在京師的翰林院為官。
但是,江南官紳的能量,占到天下的一大半,你甚至可以得罪皇帝,也不要得罪江南官紳,他父親林則徐名滿天下,但是他只是一個秀才啊。
現在他父親病逝,大哥在京師,家中全靠他一力擔著,一邊是家族的前途,一邊是天下士子的核心,江南官紳的集體意志,他連往外推都做不到,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甚至連為難的表情都不能表現出來,只能一副與江南士紳共進退的姿態,硬著頭皮來當媒人。
他是昨晚半夜被人通知的,今天緊趕慢趕一大早就過來了。
趙二狗看林聰彝不說話,開玩笑道:「難道長得天仙一樣?」
書房安靜了片刻,然後林聰彝慢條斯理地答道:「長的天仙一樣,也不是不行。」
以江南地區的底蘊,別說挑一個劉天仙了,就算把範圍縮小到士紳家裡,選出十個,選出一百個天仙都沒難度,順便再選出古代四大美人也是簡簡單單,江南官紳現在就怕他不去選。
趙二狗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而且一瞬間竟然有些猶豫,媽耶,天仙啊,容我三思。
想了許久,擦掉口水,然後說:「林公子,我是從小聽著林大人的故事長大的,我對林老先生的尊敬發自內心,我對江南學子的尊敬也發自內心,大家都是中國人,什麼事都是可以商量的。我不會這麼短見,因為一個女子而有所改變。這樣吧,如果各位大人實在不放心,可以讓他們推出幾個老師,去教我的兒子和女兒讀書。另外,我真的有妻子了,如果我能夠拋妻棄子,那我算什麼人?陳世美麼?你們還願意相信我?就不怕我有一天把你們拋棄了?」
林聰彝點頭,不再言語,待了一會突然說道:「聽說趙將軍準備分江南鄉紳的傳家之業。」
趙二狗看向林聰彝,他心底有些不高興了,按照他的刻板印象,林則徐的兒子,不說老子英雄兒好漢吧,起碼應該有他父親一半的風骨吧,這裡卻又是給江南士紳當說客,又是送美女。
「林公子,我說過很多次了,這件事勢在必行,誰反對我就打誰,哪怕是小刀會內部反對也不行。我心意已決,別再說了。」
他的語氣已經很生硬了,其實江南士紳在站隊的時候一直扭扭捏捏,就是這一關過不去,他光說打架的話都說了好幾次了,這次也是想著給林則徐留個面子,把不中聽的話堵回去。
然而林聰彝似乎沒聽出話里的警告,自顧自說:「我聞大帥擬行授田之策,此舉雖意在均平,實則未察農情。夫農事者,貴在安土重遷。。。」
趙二狗開始還有些不耐煩,但是幾句話聽完,他開始瘋狂地眨眼,理順自己的思路。
他自是知道這事是很複雜的問題,完全不是他這種政治小白能掰扯清楚的。
現在義軍起碼要讓老百姓相信,相信這塊地是自己的,不然老百姓憑什麼支持義軍?而且還要江南官紳配合。
書房裡寂靜了許久,趙二狗理了半天頭緒,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但是知道撿到寶貝了。抬頭看去,卻見林聰彝還在研究文竹,仿佛剛才的話都不是他說的一樣。
趙二狗連忙起身,幾步過去,雙手握著林聰彝的手,上下搖晃:「哎呀,林公子,謝謝指點,真虎父無犬子啊,你那邊有沒有寫出來?」
林聰彝抽了兩下手,沒抽出來:「不太好吧。」
林聰彝心裡非常糾結,他是林則徐的次子,他大哥林汝舟比他科舉可厲害多了。
林汝舟是林則徐的長子,1814年生,比林聰彝大了十歲,道光十八年(1838年),林汝舟考中戊戌科進士,殿試位列第二甲第六名,選庶吉士,散館授翰林院編修,林則徐遣戍新疆時,他因在職,按例不得隨侍父親,林則徐逝世後,林汝舟升為侍講。
而林聰彝是林則徐病逝後,他守孝期滿,然後被清廷以郡癢生賞舉人,他現在實際上就是個白身。
林聰彝少年便揚名士林,然而今年已經三十歲了,卻徒有虛名而無半點功名,有意直接投了義軍,但是大哥還在京城,他很擔心會牽連到兄長,而且這種事情,江南士紳也會很牴觸,萬一消息傳出去,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趙二狗壓低聲音:「沒事,你知我知,我不說出去,別人不會知道的。」
「額,這個,額,我只是有一點想法,並沒有思考妥當。」
「沒事沒事,林公子你慢慢想,慢慢寫,寫好了送過來就行,當然最好還是快點,我這幾天就要出征了,早點定下來好,收糧和分地一起推行才比較好。你放心,我保證不說出去讓你難做。」
。。。
送走了林聰彝,門口冒出來一個潘起亮,他有些警惕地看了下林聰彝的背影,然後問道:「大帥,你覺得周家妹子怎麼樣?」
趙二狗一口茶水噴了出去,罵道:「潘大哥!你可拉倒吧!」
。。。
好容易打發了兩個媒人,李咸池帶了一個和尚過來,也不言語,人帶到,他轉身就走。
趙二狗不明所以,問道:「大和尚,有何貴幹?」
和尚道:「大帥,天地會起初乃少林五祖。。。」
趙二狗噗的又噴了,罵道:「大和尚,你別惹我啊,我這會兒火氣很大的。你咋不說五枚師太呢?不對,五枚師太是武當傳人啊。」
那和尚道:「大帥錯了,五枚師太確實是佛門中人,她。。。」
趙二狗連連擺手:「打住,打住,打住,大師你直說,你來幹嘛的?」
好容易,那和尚說明來意,趙二狗聽明白了。
原來是吳江一戰,中國的教會跑去給大帥府當義工,救助傷員,當時趙二狗就許諾會批一塊地,外加三萬兩白銀給法國教會辦學校,教授英語法語,還有西方自然科學,也教聖經,聖經課程不能超過20%,而且趙二狗要求,法國教會不得強行逼人信教,這是要寫在學校牆上的。
然後英美各國的教會也行動起來,開始申請辦學校,現在正在走流程。
結果佛門看的眼饞了。
趙二狗道:「大和尚,我這個人不信鬼神。所以不針對任何宗教,只要你能開辦學校,教化百姓,不搞亂七八糟的東西,教會有的,無論佛門還是道門都可以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