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井下的煤塵,悄無聲息地飄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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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陸沉瘋了。
礦長的職務撤了,他沒走。
白天泡在井下車間,一身油污一身汗,核對圖紙,盯產能產量。
晚上洗把臉,脫下工裝,換上件半舊夾克,一個飯局接一個飯局地趕。
手機響的時候,楊翔輝正在看一份通報。林思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
「今晚我會晚點回來,我和財務小張,陪陸工去個飯局。請的是投資咱們縣工業園的劉總。」
楊翔輝聽後,有些憂心地問:「他最近連軸轉,可還撐得住?」
經過這段時間工作上的配合接觸,對彼此的欣賞早已讓他們成為摯友。
「我們也怕他吃不消。」
林思意聲音壓低了些,「所以一起去,幫忙看著點。」
楊祥輝沉默了兩秒。
最近他為紅石山引資的事跑得也勤,在幾個關鍵場合遞過話,有些敏感。
「劉總在寧縣投的工業園區,是我們局在對接配套。」
他解釋道,「我露面不合適。這樣吧,飯局結束,我去接你回家,自己也要當心。」
「好。」
林思意應得乾脆,「我不喝酒。老周也在,對方就兩個人,應該能應付。」
「嗯,我會早點到,就在你們包廂外候著。」
楊祥輝說完,便掛了電話,通報上的字忽然有些晃眼。
他合上文件,看向窗外沉下來的暮色。
飯局設在「悅來閣」,包廂挺大,菜上得精緻,話卻說得飄。
劉總五十來歲,圓臉,笑呵呵的,話題繞著寧縣的風物、市裡的規劃打轉,偶爾提一嘴最近漲的厲害的房價走勢,就是不往紅石山的話頭上落。
陸沉在主位,坐得很端正,臉上掛著笑,話不多,酒喝得勤,一杯接一杯,白的。
燈光下,他眼底的血絲和疲憊掩不住,但舉杯的手很穩。
林思意和財務小張坐在下首,面前杯子倒滿了茶。
劉總和他助理幾次舉杯示意,她們只端茶,客氣地笑。
酒過三巡,大家都喝得微醺。
陸沉的話更少了,指尖按著太陽穴,很輕地揉。
劉總笑眯眯地,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林思意和小張臉上轉了幾個來回,終於把話題扯了過來:「陸工是實在人,酒風就是作風,痛快。不過今天這酒,還差點意思。」
他身子往後一靠,手指點了點桌面,「兩位美女,真一點面子不給?這投資,是大事,也是講緣分、講氣氛的嘛。」
林思意端起茶杯,笑容沒變:「劉總見諒,我們真不會喝。以茶代酒,心意是一樣的。」
小張連忙跟著點頭。
陸沉這時抬起眼,臉上因酒意泛著紅,眼神卻還清亮。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滿杯,站起來,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又定住。
「劉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們紅石山,有規矩。不讓女同志沾酒。我陪您喝,我敬您。」
說完,一仰頭,幹了。白酒辣喉,他眉心蹙緊一瞬,又立馬展開。
劉總臉上的笑淡了點,沒舉杯,手指在轉盤上敲了敲,朝助理使了個眼色。
助理心領神會,起身,從旁邊柜子上提出一個透明的玻璃扎壺,裡面裝滿了澄澈的白酒,咣當一聲,墩在桌子正中。
劉總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臉上還是笑,眼裡卻沒多少溫度了:「陸工,巧了,我這也有個規矩。」
他手指點了點那扎壺,「開心最重要,萬事好商量。這樣,兩位女士,喝一杯,我投一萬,不!一杯,十萬!」
他特意放緩了語速,看著林思意和小張瞬間繃緊的臉,又說道,「這扎加後面瓶子裡的,估摸著五十杯,只要喝完,五百萬,馬上到位。」
他身體愜意地往後一靠,手臂搭在身旁空椅的椅背上,雙眼像估價一樣在林思意和小張臉上來回掃視,補了一句:「多合算的買賣啊。」
陸沉站著,握著空杯的手懸在半空,他盯著那扎壺,又慢慢抬起眼,看向劉總,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嘴唇動了動,正要出聲——
「咔噠。」
包廂門被推開了。
楊翔輝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面的一絲寒氣。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進門沒看任何人,先看著那扎醒目的白酒,然後轉向林思意瞬間抬起的臉上。隨即他快步走進來,徑直站到林思意身邊,側身,將她半擋在身後。
他轉向劉總,點了點頭:「劉總,好興致。」
劉總顯然沒料到楊翔輝會突然出現在包廂里,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下一秒,更熱烈的笑堆了起來,人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楊局!哎呀,您看這……您怎麼突然大駕光臨?快請坐,請坐!」
「不坐了。」
楊翔輝說,平靜地看著劉總,「剛才在門外,聽到劉總好像在立規矩?」
劉總連連擺手:「玩笑,玩笑!楊局,您可別當真,我哪能……」
楊翔輝像是沒聽見,目光落在那扎白酒上,很認真地看了一秒,然後抬起眼,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劉總一言九鼎。這樣,」他頓了頓,清晰地說,「我替我未婚妻喝。她的一杯,算我兩杯,怎麼樣?」
他看向劉總,帶著笑,卻沒有半點說笑的意思:「要她喝五十杯,那我就喝一百杯。劉總,你看,行嗎?」
劉總的額角見了汗,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他繞過桌子,幾乎是小跑到楊祥輝面前,腰彎了下去:
「楊局!楊局您這……這真是折煞我了!我那就是酒桌上的胡話!當不得真,萬萬當不得真!」
他語無倫次,後背的襯衫瞬間濕了一塊,「林經理,小張經理,對不住,對不住!我自罰三杯!」
他慌慌張張去抓酒杯。
楊祥輝沒攔,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劉總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好不容易順過氣,再看向楊祥輝時,臉上只剩下苦意和惶恐:「楊局,不瞞您說……唉,公司是真沒這個預算投金礦。眼下國際金價這麼低,行業不景氣,您是最清楚的……今天是我喝多了,我糊塗!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各位告辭!告辭!」
他一邊說,一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亂往身上套,又狠狠瞪了還愣著的助理一眼:「還杵著幹嘛?走啊!」
兩人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包廂,門在身後「砰」一聲關上了。
陸沉還站在原地,手裡那隻空酒杯,被他攥得死緊。看著劉總他們離開的方向,方才酒桌上那點強撐的精氣神,像被戳破的氣球。
他將那個酒杯,慢慢地放回了桌上。
他抬起頭,眼底那片紅,更重了。他看著滿桌几乎沒動過的菜,看著那扎突兀的白酒,看著緊閉的包廂門,愣了很久。
然後,他喉嚨里很輕地滾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極苦的東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怎麼就這麼難!」
「難道……真就一點機會……都不給嗎?」
林思意看著陸沉瞬間佝僂下去的背脊,又看向身邊沉默的楊翔輝。
他的側臉在包廂吊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繃著,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察覺她的視線,轉過頭,對她搖了搖頭,眼神很深。
包廂里,酒氣、菜香、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難堪與絕望,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