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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我的未來是由我做主

  第二十章:中正

  中正的頭幾周,他就覺出味兒來了。

  這地方跟獄熊一樣,有人的地方就有陣營,有陣營就有龍頭。尚祖繼和陶繼周,是這裡的兩股勢力。

  關於陶繼周,他聽到的版本不止一個。有同學說他是開礦的少爺,有同學說他社會氣息濃,還有人說他在外面惹了事,被人把胸腔打塌了。這些版本傳來傳去,最後也說不清哪個是真的。他真正自己看到的,是寢室里那個光膀子的夏天。陶繼周坐床上,左邊肋骨那塊凹進去一個坑。他當時沒好意思問。他只是覺得,一個人連表情都控制不住,一天到晚得得嗖嗖的,眼神也不太對勁,那確實不太像正常人的狀態。正常人胸腔怎麼會是塌的?但這是他的判斷,別人怎麼看,他不知道。

  尚祖繼就不一樣了。尚祖繼是他天天見的。

  一米八幾的身高,燙了個頭,擱教室里走道像神龍甩尾。那一副架勢,就是誰不服我就干誰。他們班那個老太太班主任,一般都向著尚祖繼。老太太大概是以為,誰能管住這個班,誰就能勝任班長。班裡人起初也跟著尚祖繼混,後來就慢慢散了。據尚祖繼自己說,他是滿清餘孽,家裡祖上是尚可喜。也有人傳說他家是搭大戲台唱戲的。這些說法,他都是聽來的。他沒興趣去考證。

  尚祖繼和陶繼周,勢同水火。尚祖繼弱一點,陶繼周的勢力就強一點。陶繼周弱一點,尚祖繼的人就多幾個。但後來的結果證明了,誰贏都沒意義。雖然尚祖繼最後混得特別慘。他們兩個,基本就沒有在學校呈現弱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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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高三快結束的時候,尚祖繼一直被各種人找茬。瞅他不順眼的,想打他的,其中不乏陶繼周勢力範圍里的人。但在班上,你打完尚祖繼,班主任也不會向著你。不管打不打贏,班主任都向著他。你打輸了,在學校里他也不會賠你錢。打贏打輸都沒好處。那為什麼要動手?

  一件事值不值得出手,要麼有利可圖,要麼是別人侵犯你了。這是他的原則。

  至於尚祖繼為什麼討人嫌,他具體也想不出來什麼事兒了。只記得尚祖繼有一天跟宿管說,人生一天有個三四百塊錢花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句話,他後來琢磨了很久。

  尚祖繼的意思,不是他自己賺三四百塊錢就知足了。尚祖繼的意思是,有人天天養著他,他每天都有三四百塊錢自由支配,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但這錢不是他自己賺的。你想躺著,還想賺錢。你躺著,你還不想幹活兒,你還想賺錢。

  網上有一種人,叫三和大神。在深圳那邊,打一天零工,賺個幾十塊一百塊,然後就躺在網吧里,吃泡麵,睡大街。錢花完了,再去打一天工。這種人,社會主流看不上,說他們沒出息,不努力,躺平。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三和大神至少是自己養活自己。他們餓了吃一口,不想吃就躺著,但那個「躺著」,是自己掙來的資格。他們沒給誰添負擔,沒伸手問誰要錢,沒在那兒等著誰來養。他們選擇那種生活,也承擔了那種生活的代價。

  尚祖繼不一樣。尚祖繼想的是,我躺著,錢從天上掉下來。這就不是躺平了,這是讓人養著。你可以選擇不奮鬥,但你不能選擇讓別人替你奮鬥。你可以選擇餓著,但你不能選擇讓別人替你餓著。單從這個論點講,他認為尚祖繼不如三和大神。三和大神再卑微,人家也是靠自己吃飽飯。尚祖繼呢?尚祖繼是想躺著,還想有人把錢送手裡。

  所以他才看不起尚祖繼。不是因為尚祖繼一天花多少錢就夠了,是因為尚祖繼連「自己養活自己」這個底線都不打算守。

  當然,這些都是那時候的印象。後來尚祖繼怎麼樣了,他不知道,也沒聯繫了。他不能給人定性,說人家現在也這樣。他只能說,那時候尚祖繼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

  那個地方,也不管處對象,也不管抽菸。一天到晚,衛生間裡也是烏煙瘴氣的。他沒什麼可指責的,因為他也在抽。這些東西不管。可能連打架也不管,因為他們後期打得很激烈,也沒人管。管什麼呢?他感覺唯一管的就是學習。因為這學校的學生學的都還可以,他們學習成績確實比較優異。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在年輕階段有的惡習,他感覺應該都算是三流才子。

  他本以為來了這兒,就跟原來的普通高中沒什麼聯繫了。後來還是硬是碰到了兩三個跟他一個普高的人。

  人生何處不相逢。

  石生同來了。石生同也被開除了,因為跟他一樣,他們都是那時候屬於一種人。但是又不一樣。這就是人的獨特性。石生同家長跟他家長一樣,可憐天下父母心,看孩子擱家閒著,荒廢青春,也比較著急。

  然後有一個事兒就是這樣的。石生同要來。如果他介紹來的話,他應有的提成兒,是500以上,具體金額他就不說了。

  這件事兒,他一開始並不知道還能這麼幹。是有人先告訴他的,說有這個渠道,介紹學生來,可以拿提成。他才知道原來還能這樣。那他去找了副校長。至於班主任,班主任並不知道這個事兒。他也沒想過要繞過班主任,他就是不知道班主任也有這個條件。他只是知道有這麼個渠道,誰先告訴他的,他就找誰辦。先到先得嘛。

  後來班主任知道了,特別憤怒。但是錢他照收了。因為這事兒,班主任沒跟他說過,也沒表達過這個意願。那憑什麼要把這個機會讓出去呢?誰先來的,機會就是誰的。

  然後石生同來了之後,他就收了這份兒錢。當時買了一件衣服什麼的。這就是他賺到的第一桶金。後期賺的話沒有這麼成功。有一天石生同發手機問他,就是你去哪個學校,我也想去。他說學費很貴,你考慮一下。然後等兩三天交涉完畢之後,學生來之後他就會把錢揣入兜里。

  這件事,他定性為交易。首先,是石生同自己要來的,不是他逼來的。第二,石生同在這個學校只認識他,所以找他。第三,這個渠道是別人先告訴他的,機會是別人先給他的。如果他不知道,他也不會去這麼做。那既然是這樣,這件事有什麼問題呢?下回如果因為這事兒跟他生氣,那下回他再引進人來,同樣也不會再給這個人介紹。因為他讓人感覺不舒服。這錢找誰賺都是賺。

  然後華子也來了。就是他原普通高中還有一個人就來了。就是他是誰他也忘了,反正應該是後來都叫他華子吧。

  但是華子在中正當時確實待著不怎麼舒服。因為啥呢?尚祖繼自然而然地把他當成他小弟了。就幹什麼都叫他,比如說吃飯,比如說在寢室里抽菸什麼的,他總是叫他。他感覺就是他得罪尚祖繼沒有必要。為什麼沒有必要呢?第一吧,你打不過他,班主任也向著尚祖繼。你打不過他,你不更廢物了嗎?你不更弱智了嗎?雖然說尚祖繼到後期已經逐漸淪為一個討人嫌的角色,因為他特別能裝,總是會說自己家裡一些事和自己闖蕩江湖的經歷。他感覺這人腦子就是有什麼毛病,還以這些東西為傲。

  尚祖繼的偉大理想是什麼呢?就是一天有幾百塊錢兒花就不錯了。他認為在當下那個年代,他也感覺這不是正常人的一種表達。因為你不是靠你自己賺的錢,你想躺平,誰讓你躺平,哪有平可躺。

  華子也來了。華子有的時候跟他一起抽菸,也會很有意思,就是嘮嗑啥的。華子長得比較矮。說到這個華子,他的經典名言就是,無論你跟他辯論什麼話題,討論同學什麼的,他總會扯到錢上。然後扯到錢他會怎麼說呢?他說,人家有園子啊,人家有錢呢。那他就好奇了,他就問華子,那你沒錢的時候怎麼辦呢?然後華子就默不作聲了。

  在別人跟你討論一件事的時候,你可以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場,你也可以站在他人立場,甚至說你可以站在一個宏觀視角去討論。而不是說任何事都能扯到錢。你這麼說,要麼就暴露你家裡其實很缺錢,要麼就暴露你唯金錢至上。你可以唯金錢至上。但你一個高中生,你知道怎麼賺錢嗎?你知道怎麼賺錢,你不會考上普高。你也知道怎麼賺錢的話,你真有那種聰明程度的話,你不會被學校開除的。你會把自己偽裝的很好。你有嗎?這種智慧你沒有。所以說,不要去扯那些。不要去扯那些沒有的東西,也做不到的事兒。這沒有任何意義。

  他發現一個很奇妙的現象。不管在哪個地方,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分左中右,就會有陣營。就會有這種地方上的龍頭,他們之間爭。他不懂他們在爭什麼。好像是在爭奪一個叫「話語權」的東西。

  爭話語權這個東西,他後來也琢磨過。有些人,就是人云亦云,隨波逐流,喜歡給自己找一個追隨的人。他不能說這是個惡習。有些人就是這樣。有些人可以獨立自主,一個人撐起所有的事兒。但有的人,只能當一個追隨者,只能隨波逐流。因為他生物刻在骨子裡的基因,就會那麼做。

  他一直認為人是個多變的物種。有這種人,有那種人。每個人刻在基因里的天賦點都不一樣。有的人,人家就喜歡隨波逐流。你也不能說人家蠢,也不能說人家智商低。他就是自己認為比別人低人一等。這種人,他感覺就是天生的奴隸。人就感覺跟他擱一堆玩舒服,被人壓榨他就感覺十分開心。仿佛只要跟著那個人,自己的一切事兒、一切麻煩都能解決,自己一切的煩惱都可以解決。

  有這種人嗎?百分之百有這種人。這種人,我們通常稱之他為跟屁蟲。

  明面上看著吧,有些人學習很好,有些人學習一般。但這些人智商又不那麼低,因為他們成績很高。所以他不能單純地說他們智商低,因為說他們智商低,屬於變相承認他也是智商低的那一類。他們都會像魚一樣,隨著水而漂流。而這個水的流向,則完全取決於牽線的一個或者兩個地方勢力龍頭。總是喜歡跟隨在別人身邊當小弟。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享受這種感覺。而那個所謂的大哥,又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實際的利益呢?他感覺是沒有的。

  他從來是不屑於做這種事兒的。因為他感覺這種事兒特別可恥,特別感覺自己低人一等。人的出身可以分三六九等,但是人在精神和人格上,他是應該享有絕對自由的,是應該十分平等的。這是他的個人意見。有些人很喜歡這種隨波逐流的感覺。他圖什麼?很多人都是這樣。

  中國這片大地上不缺人才,但是缺什麼呢?缺領導者。而且是十分良好、能給整個團隊帶來收益的領導者。並不是說帶著你們什麼事兒也不干,就是耍威風扯淡。這種的,一般稱為地賴子,地痞流氓。

  他看一個人,從來不從一個點看,而是從全面去看。就像幾何圖形一樣。有的人是立體的。有的人是圓滑的。有的人是平滑的——平滑的屬於蠢貨。有的人十分有稜角,山巒如聚,波濤如怒。有的人是變化的。不同的人,在他這塊,能在腦海中呈現出不同的三維立體圖像。他就是這麼去分析人的。然後每個人又都像曲線一樣。

  這不是玄學,這是有參照的。他看過一部片子,叫《中國女武神》,裡面有個佛陀叫釋迦,有一種技能叫「未來式」,眼睛會變成蓮花一樣的顏色和形狀。用數學的話講,這個東西叫函數曲線。你看見一個人的曲線一直是什麼走勢,你就能推他下一步往哪兒走。就跟炒股一樣,多線是並通的,你看懂了一條線,就能推另一條線。就像現在AI預測股票,原理是一樣的。

  《海賊王》里也有這個東西,叫見聞色霸氣。見聞色修到一定程度,能短暫預見對手下一步的動作。拉普拉斯理論也是這個原理——如果一個智能知道宇宙中每一個原子的位置和動量,它就能推算出過去和未來的一切。當然,那是理想化的極限,沒人真能做到。但縮小到一個人、一段關係、一個環境裡,這種預測是存在的。

  藝術作品創作,皆源自於現實。如果現實沒有,你很難編出來。而且華夏的創作環境就是,沒有的事兒你不能瞎編。編出來的一定是這件事真實發生過,或者是大差不差類似的事兒。所以那些作品裡寫的「預見未來」,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是有人真的體驗過那種感覺。

  他認為這是有可能的。當你足夠精明,當你足夠認真、用心和用大腦去思考一件事的時候,你是可以預見短暫的未來的。不是看見畫面,是推出來的。你了解一個人,了解他的脾氣、他的習慣、他的處境,你就能推他下一步幹什麼。你了解一個環境,了解裡面的勢力和規則,你就能推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了解你自己,你就能推你走到哪一步會做什麼選擇。

  所以他看人,從不看一個點。看一個點,誰都會看。看一條曲線,才是本事。曲線有走勢,有拐點,有加速,有回落。有些人你摸透了,在一定條件下,你就能預測他的行動。

  但這是在一定條件下才可以做到的。而閱人,則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