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攥著《萌芽》的終審回信，狹小的出租屋內，白熾燈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發霉的牆面上。
陸爸反覆把信函看了兩三遍，小心翼翼撫平信封褶皺，像是捧著什麼貴重物件。
陸爸：「黃金長篇連載，新人頂格稿酬……算下來，這連載全部完結，稿費能拿小兩萬。比我跑五金大半年拼死拼活掙得還要多。」
陸續把稿件回執妥善收進鐵皮餅乾盒，盒子裡面還壓著《夏至未至》的錄用通知、雜誌樣刊。
陸續：「稿費是其次，能在《萌芽》長期連載，才算真正站住腳。往後再寫新書、投稿刊物，門檻會低一大截。」
陸爸：「可你現在辦了休學，萬一名氣越來越大，學校那邊會不會有閒話？還有街坊鄰居，之前嘲諷你的那群人，知道消息，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動靜。」
陸續淡淡一笑，拉開吱呀作響的木窗，夜晚城中村嘈雜的人聲順著晚風灌進來。
陸續：「閒話總歸避免不了。人怕出名豬怕壯，不光文壇這邊，爸你五金生意紅火，同行盯著，我這邊出了成績，同樣會招來嫉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沒過半個月，《萌芽》次年第一期刊物運抵羊城。報刊亭剛上架，早就被期待已久的讀者圍得水泄不通。
《最好的我們》正式開啟連載，一經面世，熱度直接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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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華中學、耿耿余淮、蔣年年、簡單、徐延火，一群普通少年的高中日常，迅速席捲各個中學。
信件如同雪花一般，源源不斷從全國各地寄到出租屋，牛皮信封堆得半人高。有傾訴青春心事的學生讀者，有雜誌社約稿的邀約，甚至還有兩家小出版社寄來信函，試探洽談單行本出版。
這天傍晚。江哲手裡攥著一本還帶著油墨味的《萌芽》，風風火火衝進出租屋，身後跟著蘇曉曉。
江哲一進門就把雜誌拍在桌上，嗓門壓不住的興奮：「續哥！火了！徹底火了！現在我們學校全班都在追《最好的我們》！班裡女生上課偷偷把雜誌塞課本底下看，班主任抓了好幾個！」
蘇曉曉抱著一摞鼓鼓囊囊的讀者來信，輕輕放在桌面，眉眼帶著笑意。蘇曉曉：「郵局今天一次性送過來這麼多信，報刊亭老闆說這期《萌芽》在羊城賣斷三次貨，好多人專門跑好幾條街來買。」
陸續拆開一封讀者來信，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寫滿少年少女的心事。陸續：「反響比我預想還要猛烈。」
江哲往板凳上一坐，拿起餅乾盒翻看裡面的錄用通知，嘖嘖感慨。
江哲：「《夏至未至》是讓羊城認識你，《最好的我們》這下，是全國學生都認識『陸續』這個名字了。以後你就是大作家了！」
話音剛落，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陸媽拎著裝青菜的網兜從外面回來，臉上神色卻不見半分喜悅，眉頭緊緊鎖著。
陸媽把菜往桌角一放，看向陸續，語氣沉重。陸媽：「剛剛我在樓下洗衣服，聽見幾個同鄉大嬸嚼舌根，話很難聽。」
陸續抬眸：「她們說什麼？」
陸媽：「說你小小年紀不好好讀書，整天在家寫小說不務正業。十五歲就辦休學，天天在家擺弄紙筆，寫些男男女女情情愛愛，教壞別人家小孩。還有人傳，說你寫故事賺了大錢，瞞著家裡藏私，不拿出來交學費。」
江哲瞬間皺起眉頭，替陸續抱不平。江哲：「這什麼歪理！雜誌全國都在登，多少人喜歡看，怎麼就教壞小孩了？眼紅也不能這麼亂講啊！」
蘇曉曉也蹙起眉：「鄉下過來的部分長輩，觀念死板，總覺得讀書才是唯一出路，寫文章就是旁門左道。」
陸媽嘆了口氣，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底滿是糾結。
陸媽：「我知道你寫東西有出息，可流言傳得厲害。還有私立珠海中學那邊，已經有人聽說你休學寫書的事，學校教導處托人帶話，說如果長期不返校，學籍有可能保不住。」
陸續指尖一頓，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麻煩。
休學是協商出來的緩衝之計，可輿論發酵，直接威脅學籍。
陸爸恰好從外面回來，滿身塵土，剛跑完工地送貨，聽見屋裡的對話，臉色沉了下來。陸爸：「學校那邊怎麼說？」
陸媽：「傳話的人講，學校承受不少家長的反饋投訴，不少家長知道有個休學寫書的學生，擔心帶壞校內風氣。校方壓力很大，要麼開春必須準時回去報到上課，要麼只能註銷學籍。沒有第三條路。」
屋裡氣氛瞬間沉下來。江哲瞪大眼睛：「這麼嚴重？那要是註銷學籍，以後連高中都讀不了！」
陸續沉默片刻，腦子飛速權衡。一邊是蒸蒸日上的連載事業，邀約不斷；一邊是岌岌可危的高中學籍，一旦丟失，在這個年代，會留下很大的短板。
陸爸看向陸續，語氣放緩：「兒子，主意最終還是你拿。你可以選擇開春返校，寫書只能擠課餘時間；也可以放棄學籍，一心撲文學。但放棄學籍這條路，往後會有無數坎。」
陸續：「爸，放棄學籍萬萬不可。這個時代學歷未必決定一切，但不能主動把路堵死。《最好的我們》連載還在繼續，《左耳》我剛剛搭好大綱，兩邊我都不想丟。」
陸媽面露難色：「可一天就那麼多時間，回學校上課，早晚自習，哪裡還有大把時間寫稿子？《萌芽》那邊每個月要交連載稿件，拖稿要違約。」
就在幾人陷入兩難的時候，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陸爸上前開門，門外站著一位西裝乾淨，戴著細框眼鏡的青年男人，手裡拎著公文包，正是《萌芽》的編輯林辰，專門從上海出差來到羊城。
林辰笑了笑：「你好，我是林辰，和陸續通信很久。我來羊城出差，順道過來拜訪，溝通單行本合作的事情。」
眾人一愣，連忙把人請進狹小的出租屋。屋子不大，林辰環顧四周，看見滿桌讀者來信，眼底掠過一絲驚訝。
落座之後，林辰開門見山。
林辰：「這次過來，兩件大事。第一，編輯部收到大量讀者呼聲，希望《最好的我們》儘快推出單行本，出版社給出條件十分優厚；第二，我們收到風聲，有好幾家雜誌社，開始模仿我們的寫實青春風格，甚至有匿名寫手，私下打探你的原稿思路，想要跟風寫同類故事搶市場。」
陸續眼神一凝：「抄襲跟風？」
林辰：「沒錯。你的兩部作品接連爆火，蛋糕大了，盯著的人就多。有的直接照搬人設、故事框架，稍微改一改背景，投給別的刊物。還有更棘手的，我來之前，收到幾封讀者舉報信，市面上出現盜版小冊子，私自印刷《夏至未至》，低價在中學周邊兜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陸爸眉頭緊鎖：「盜版？直接盜用我們文字賺錢？我們能告他們嗎？」
林辰輕輕搖頭，滿臉無奈：「2000年版權監管力度有限，地下小作坊盜版，分散流動，取證難、追查更難。很多小地方的盜版窩點藏得很深。我們雜誌社法務已經介入，但短期很難根除。」
原本一片向好的局面，一瞬間堆起數重難題：外界流言非議、高中學籍危機、同行跟風模仿、盜版泛濫侵蝕收益。
江哲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出名居然這麼多麻煩事，還不如當初安安靜靜寫稿子，沒人關注。」
林辰看向神色平靜的陸續，語氣誠懇：「陸續，我也聽到關於你休學的傳聞。站在雜誌社角度，我們當然希望你穩定供稿。但我個人建議，高中學籍千萬不要丟。一個十五歲少年，既有校園生活體驗，寫出來的故事才有靈魂。」
蘇曉曉小聲補充：「可是返校之後，繁重課業，連載更新壓力，雙重壓過來，扛得住嗎？」
陸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城中村錯落的屋頂，內心快速梳理所有的困局。陸續：「返校讀書，必須回去。連載不能斷，新書《左耳》也不能擱置。盜版、跟風，流言非議，躲是躲不掉。」
陸爸：「兩頭都扛，負擔太重。」
陸續轉頭看向屋內眾人，目光堅定：「那就想辦法平衡。爸，你這邊生意現在穩定，能不能抽出一點時間，幫我整理讀者來信，篩選有用的讀者反饋。林編輯，我想和你商量，連載交稿周期能不能微調，給我留出開學後的緩衝期。」
林辰沉吟片刻：「連載版面已經排好，截稿大期限沒法改動，但內部我可以幫你爭取幾天彈性寬限。不過只能偶爾，不能長期。」
陸媽：「那學業呢，那麼多功課落下半年。」
陸續：「我底子還在，利用剩下寒假把落下的課本全部補齊。白天校園，夜晚執筆。至於外面的流言，不必辯解，作品就是最好的回應。盜版跟風，我們加快出新故事，用質量拉開差距。」
林辰眼中透出欣賞：「很難得，大多數少年一朝成名，要麼浮躁膨脹，要麼被壓力直接擊垮。你倒是依舊清醒。」
這時陸爸忽然想起一件事，神色微微一變。陸爸：「說到開學，珠海私立中學學費一年接近五萬。咱們現在稿費雖然有盼頭，可連載稿費按月結算，單行本回款周期漫長。眼下手裡現金大多壓在五金貨流周轉，一下子拿不出那麼一大筆學費。」
剛剛理清一絲頭緒，現實金錢難題，又橫在了所有人面前。
林辰想了想：「單行本簽約，出版社可以申請預支一部分版稅，這一筆錢，可以拿來應對學費缺口。不過預支版稅，後續會抵扣成書銷售收益，利弊你們要權衡。」
出租屋內陷入安靜，吊扇緩緩轉動，發出嗡嗡的輕響。一邊是重回校園守住學籍，一邊是源源不斷的文稿壓力；一邊是名利帶來的機遇，一邊是盜版、流言、學費的重重枷鎖。
江哲撓撓頭：「好傢夥，以為出名就是一路順風順水，沒想到一關接著一關。」
陸續拿起桌上那本《萌芽》，封面上少年少女的插畫鮮活明亮。陸續低聲自語：「風口之上，鮮花和荊棘，本就是一同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