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抵達汽車總站。裝修有些簡陋,幾個字牌,招牌布滿歲月的黑灰痕跡,沒有明顯的標誌。
直接走入僅能容許巴士通過的通道,候車的地方是個露天廣場,陸續背著舊帆布包,不用過機器,站務員只瞟一眼、隨口問一句:「沒得易燃易爆的吧?」
售票窗口是老式鐵框玻璃,票價手寫紙板貼牆上:XX—XX 32元車票是粉色紙質手撕票,軟薄、容易折,上面印著XX運輸公司字樣。,售票則通過房子的窗戶口售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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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人聲嘈雜,叫賣生聲不絕如縷,挑擔子的農民、外出打工的年輕人、背著被褥的中年人,地上全是瓜子殼、菸頭、爛果皮。
大巴是老式綠皮中巴,座椅硬邦邦的,布套發黑,破洞露出發黑的海綿。
車子一出縣城,路面肉眼可見的變差,到處坑坑窪窪,全程顛簸,骨頭都快顛軟了,人在座椅上亂舞,左一下右一下的,顯得滑稽。
車窗是手搖式的,風吹得臉發僵,滿路黃灰塵,路邊是稻田、矮山、土胚房,低矮的木質黑瓦片房。車上瀰漫著柴油味、汗味、泡麵味、旱菸味混在一起的複雜味道。
沿途會沿路拉客,只要路邊有人招手,司機立馬一個急剎,人不拉滿,司機就慢悠悠地。
難熬地是山腰段,全程繞大山、翻盤山公路。彎急坡陡。雨天全是爛泥巴,走路都深一腳淺一腳,輪胎在泥里打轉,黑煙從尾屁股大股大股地冒出來,飄過車頂。
三十二塊錢的車票,對那一年的鄉下人來說不算小數目。彼時農村人均一年純收入才一千三百多塊,這一趟七個多小時的山路車程,抵得上好幾天的辛苦勞作。
能坐上這趟車的,沒有體面人,全是揣著拮据日子討生活的普通人。一車人,窮得整齊,窮得一模一樣。
沒人拎精緻的行李箱,全車清一色是洗得發白的蛇皮袋、打滿補丁的帆布包、捆得嚴實的鋪蓋卷。
袋口鼓鼓囊囊塞著換洗衣物、家裡炒的乾貨、路上要啃的乾糧,沒有人帶零食,沒有人帶多餘的物件,每一樣東西都是過日子的剛需。
車上的人穿著也沒有差別。男人大多是褪色的勞動布褂子、膠鞋鞋面蒙著洗不掉的黃泥,頭髮凌亂乾枯;女人穿著樸素的碎花舊衫,袖口磨得發毛,懷裡緊緊摟著孩子,手邊死死拽著自家的行李,生怕顛掉半點東西。
年輕人外出打工,中年人進城進貨、看病、找活路,人人臉上都掛著疲憊和拘謹,沒有鬆弛的神色。
車廂里安靜得很細碎,沒人高聲說笑。偶爾有人低聲嘮嗑,聊的也全是生計:今年的莊稼收CD市的工價、打工能不能攢下錢、家裡的娃兒學費著落。
沒人聊玩樂、沒人談風月,窮苦的日子磨得所有人都務實又侷促。
根本分不出誰更窮,實現了共同富裕,這偉大的目標好像實現了很久。
中途停靠路邊簡陋的小飯館,全車人幾乎沒人捨得花錢吃飯。大多都是掏出隨身帶的冷饅頭、干糍粑,就著自帶的白開水草草墊肚子。
少數幾個人點一碗最便宜的素米粉,都吃得小心翼翼,半點不敢浪費。
那時候的遠行,從來不是旅遊,全是謀生。
一車素衣,一身塵土,一臉滄桑。沒有誰比誰富裕,沒有誰比誰輕鬆。
大家都是從大山里走出來的苦命人,攥著一張薄薄的粉色車票,熬著七八個小時的盤山爛路,把僅有的希望,全都押在了去往遠方的這條顛簸路上。
窮是統一的,苦是均等的,前路迷茫的忐忑,也是全車人一模一樣的。
越往城裡走,山開始變矮,路邊的民房開始多起來,一窩窩地散落各處,路開始平整了,夕陽快要與黑夜作別了。
下車時一身灰、頭髮蒙塵,滿臉的油膩,渾身疲憊,不想說一句話,嗓子有些沙啞,有氣無力的。
夜來臨了,有些暗。火車站前廣場密密麻麻全是背著鋪蓋、編織袋的趕路人,小販沿街叫賣礦泉水、泡麵、滷蛋、小板凳,喇叭聲、叫賣聲、各地方言攪成一團。火車站的牌子很亮,隔老遠就可以看到看到。
候車大廳長條木椅上坐滿了人,不少買不起票或者沒搶到座的,直接席地而坐,鋪一張塑料布蜷著休息。硬座票價一百多元,大部分人買不起。
檢票沒有如今嚴格的安檢流程,簡單查驗紙質硬板車票,人流便推著往前涌。列車遠遠鳴起悠長汽笛,綠皮車身漆皮斑駁,緩緩駛入站台。
車門早已堵得水泄不通,人擠人,行李摞行李,實在擠不上的人,乾脆托人把蛇皮袋從車窗遞進去,自己翻窗爬進車廂。他好不容易擠進車廂,放眼望去,全是人頭。
過道被行李占去大半,地上堆滿編織袋、鋪蓋卷。買到站票的人,靠著車廂壁、蹲在座椅底下、擠在兩節車廂連接處,有人自帶摺疊小板凳。
頭頂老舊吊扇慢悠悠打轉,吹不散車廂里混雜的味道:泡麵香精味、汗味、旱菸味、廉價肥皂味。車窗能手動搖開,沿途山林的熱風灌進來,裹挾煤灰。
二十多個小時的路途,橫跨好幾省到達目的地。燈光昏黃暗淡。坐著的人歪頭靠著車窗打瞌睡,站著的人互相依靠著小憩,此起彼伏的鼾聲填滿漫長黑夜。
窗外夜色沉沉,零星村鎮燈火一閃而過,鐵軌不停發出哐當、哐當的規律撞擊聲,整夜不停。
中途停靠大大小小車站,總有上下車的旅客,短暫打破車廂的沉寂。
半夜車廂大半人昏昏沉沉打瞌睡,燈光昏黃。陸續靠在編織袋上半睡半醒,忽然聽見斜前方一聲驚呼。
一個中年男人慌忙摸向內衣口袋,藏在裡面的幾十塊盤纏不見了。他瞬間驚醒,站起身嘶啞大喊抓小偷。
車廂瞬間騷動,人們互相張望,可過道密密麻麻,人影交錯,誰都說不清是誰伸手。
有人說剛剛看見一個穿灰外套的男人往車廂連接處擠,等大夥擠過去尋找,早已不見人影。丟錢的男人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一聲不吭,一路南下的指望,大半沒了。
乘務員趕來登記,列車上沒有監控,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哪怕把錢縫在內衣兜里,也容易遭竊,深夜也是小偷最活躍的時候。
白天,人們互相搭話,聊粵省市中心工廠工價、包不包吃住、進廠要不要押金;有人捧著干饅頭、自帶鹹菜充飢,捨不得買餐車上貴的盒飯。車廂廣播斷斷續續播放老歌,偶爾推著小車的乘務員走過,叫賣瓜子、花生、礦泉水。
兩節車廂連接處,廁所門口早早排起長隊。狹小的老式敞開廁所味道刺鼻,又經常有人在裡面久蹲不起。隊伍慢慢往前挪,一等就是半個鐘頭。
不少人乾脆減少喝水,忍著不上廁所,減少麻煩。
陸爸偶爾也會給大家科普一些注意事項,都是吃過虧後飽含血與淚的教訓。
他說:「最開始來粵,在鐵路上做苦力,當時未滿16歲,還是他老舅爺帶他的。」
『主要工作內容道床清篩:人工挖鐵軌下面碎石,清理淤泥雜物,再回填;起道、撥道、換軌枕、更換墊板、擰螺栓,用撬棍、大錘、鐵鏟;清篩、大修、換枕木基本雇民工。』
『大多在野外深山區間,風吹日曬,列車隨時經過,危險性高,經常夜間天窗點施工(白天跑車,夜裡停工維修)。』
「曾在內褲縫了內袋藏錢,被一起的工友用小刀劃開內褲給盜走了。」陸續有點驚訝,內褲里的都能偷。
越往南走,山野漸漸平緩,樓房慢慢變多,GG牌也越來越密集。熬完整整一日一夜,天邊再度亮起,目的地的站牌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火車緩緩停下,所有人起身拉扯行李。漫長旅途結束,這群從大山里走出來的人,即將踏入傳說里遍地機會的珠三角。
綠皮車帶走了一整個時代無數山里人的期盼,一張硬板車票,承載著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