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沒有走遠。
沈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轉身回屋,就聽見樓梯間裡傳來「咚」的一聲,很輕,像有人沒踩穩,又像有什麼東西撞上了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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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了下去。
老周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緩步台上,背對著他,一隻手扶著牆,像在等這陣眩暈過去。他聽到腳步聲,沒回頭,只低低地說了一句:「讓你別追。」
「您這樣走不了,」沈渡走過去,從側面扶住他的胳膊。老周的手臂很瘦,像一根被風啃過的樹枝,皮膚下面的骨頭硬邦邦地硌著人。沈渡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他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
老周側過臉看他,他的眼神比剛才更濁了,像一盞快沒油的燈。
「進去吧,」沈渡說,「今晚您哪兒也別去。」
林晚已經把燈全打開了,她沒說話,看沈渡把老周扶進來,便去倒了一杯溫水。老周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陷進去半截,像被抽掉了骨架。他接過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些在褲子上,他也沒管。
沈渡在他對面坐下,林晚站在一旁,像在判斷該不該留下。
「師傅,」沈渡先開口,「三年前您為什麼要假死?」
老周放下水杯,慢慢抬起臉。他的嘴唇發青,眼窩陷得比上次還深,整個人像從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爬回來的。
「因為趙山河,」老周說,聲音像從一口很舊的井裡往上提,「三年前,他發現我還活著,就讓人把我帶去了誠嶼集團。他跟我說,要麼我永遠消失,要麼你跟我一起消失。」
沈渡的指節「咔」地響了一聲。
「我選了前者,」老周說,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跳了河,被人撈起來,本來沒死。可趙山河把這件事處理成了『意外身故』。從那以後,我就不能光明正大地活。只能隔幾年,偷偷回來看你一眼。」
沈渡想起老周剛才說「每一任差評人都長得有點像」。想起照片上那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他知道,老周的話還沒說完。
「周國棟這個人,已經在世界上死了。」老周繼續說,「但趙山河還讓他『活著』,是作為一個信號。我要是不聽話,這個『信號』隨時會變成你。」
「他這次又抓了您?」林晚突然問。
老周沒答,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缺了小指的左手。那截斷指已經有些發黑,邊緣像被什麼東西咬過,一直沒長好。
「三年前,」老周忽然說,聲音放得很低,「我差一點就寫完了,給趙山河的終極差評。我用了整整一個月,跟了六個項目,拿了四十一頁證據。最後那段,我寫了三次,撕了三次。」
沈渡沒說話,等他繼續。
「但趙山河先動手了,」老周抬起頭,看著沈渡,「他給我打了一個好評,不是給周國棟打,是給『質檢員老周』打,你懂嗎?他給那個在工廠里幹了半輩子的老實人,打了一個五星好評。從那天起,我再也寫不出差評了。我腦子裡一想到趙山河,就只記得一件事——『老周是個好人,趙先生對老周很好』。我拿筆,手就軟。」
林晚的呼吸都輕了下來。
沈渡慢慢明白,老周為何勸他「不要寫差評」。因為老周自己,就是被「好評」殺死的。趙山河用一條好評,廢掉了一個寫了三十年差評的人。
「師傅,」沈渡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您當年寫了一半的差評,我幫您寫完。」
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片被火燒過的紙。
「不用,」老周說,「你把我沒寫完的那幾個字記住,趙山河的真實值,來自『城市好評計劃』。要破他的盾,必須先破他的城。」
「我記下了。」沈渡說。
老周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林晚想扶他,被他搖頭止住了。
「我得走了,」老周說,「我留在這裡,你們更危險。」
「師傅——」
「你爹當年也跟你一樣,」老周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什麼都敢碰,後來,他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沈渡沒動。
老周走到門口,拉開門。樓道的風倒灌進來,吹得他的舊襯衫緊緊貼在背上,顯出兩片瘦得嚇人的肩胛骨。
他邁出去,又停住。
「小渡,」老周沒回頭,聲音像被風吹得零零落落,「趙山河的人,已經到了。」
沈渡衝過去,往樓下看。樓下空無一人。他側耳聽,夜風裡只有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
「師傅——」
老周已經往下走了,他沒有回頭。
沈渡追下樓去。
剛到單元門口,他就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從街角拐出來,沒開車燈,像一條貼地滑行的影子。後車門半開著,又被人從裡面猛力合上。
車沒有停。
沈渡跑了幾步,眼睜睜看著那輛車匯入夜色,連尾燈都滅了。
他站在馬路中間,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手機在口袋裡響起來,是簡訊。他掏出來,屏幕上只有兩行字,來自客服:
「他走了,快寫。——客服」
沈渡盯著那個「快」字,又看見那句話前面沒有省略號,只有一個短促的破折號。客服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不是「建議你寫」,不是「是否繼續」,而是「快寫」,急得像個活人。
沈渡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慢慢轉身,往回走。樓道口的路燈下,地上多了一樣東西。他彎下腰,撿起來。
還是那副老花鏡。
鏡片已經全裂了,左邊那片碎成三瓣,右邊那片從中間斷成兩半。鏡腿也折了一根,只剩一根孤零零地翹著,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沈渡握著那副眼鏡,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血在太陽穴里一跳一跳。
他沒有再追。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把眼鏡小心地放進口袋,慢慢往樓上走。樓道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又一層層暗下去,像一條正在熄滅的路。
沈渡沒有哭,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左手,抖得更厲害了。
第一卷·市井之毒(完)
寫在第一卷末
沈渡的第一條差評,是一盒外賣。他說油不對,平台說沒問題,後來店被查封了。
從那以後,他就沒停過筆。
這一卷,他丟了師傅,丟了工作,還賠進去一隻左手。林晚說:「以後我當你的左手。」他收了,不是當情話,是當工具。
第二卷會更大,藍鯨教育在等他,算法在等他,那些想讓所有人都閉嘴的東西,也在等他。他還會寫,一條差評是針,一百條就是牆。
你看到這裡,就是目擊者了。
目擊者不喝彩,只作證。
第二卷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