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幾乎一夜沒睡。
林晚把客廳讓給他之後,屋裡安靜下來。他盤腿坐在地板上,把那個生鏽的鐵盒放在面前,像打開一個被封存了很多年的舊倉庫。
牛皮筆記本很厚,封面上「差評」兩個字,是用黑色鋼筆寫的。筆畫很硬,橫平豎直,像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沈渡認得那字體,老周教他寫質檢報告時說過,字要穩,因為報告是給人看的,字一抖,結論就沒了分量。
沈渡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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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3月14日,城南米店,陳米混新米,拒不改,差評。」
「1987年6月9日,光明食品廠,水果罐頭批次混亂,標籤生產日期與灌裝記錄不符,差評。」
「1989年1月21日,東方機械廠,軸承硬度不達標,質保書偽造,差評。」
每一條都像質檢報告。從八十年代的舊式鋼筆字,到後來的藍色原子筆,再到更後來的黑色簽字筆。三十年,老周寫了幾百條。有的很長,寫滿兩三頁,有數據有示意圖;有的只有一兩行,像一張潦草的判決書。
沈渡一頁一頁看過去,他看見很多熟悉的名詞,也看見很多已經從這座城市裡消失的廠名。老周的字越往後越密,筆壓越來越重,像一雙手在時間的水面上越劃越快。
翻到後三分之一時,老周開始寫一些名字了。
「1997年5月8日,周建明,質檢員,因舉報被開除,留。」
「2003年11月2日,秦松,化學分析師,因拒簽假報告被調離,留。」
每一條都是一個名字,每一條都是一條沒走完的路。
沈渡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空白的前一頁,寫著一份沒寫完的差評草稿,標題很大,橫在紙上:
「關於誠嶼集團董事長趙山河的評價。」
下面只寫了兩行:
「被檢對象:趙山河,不合格項:1989年,趙山河……」
句子斷在「趙山河」後面。紙上還有一點鋼筆尖留下的墨痕,像寫字的人突然被什麼打斷了。
沈渡把筆記本翻到背面。
背面寫著一行字,很急,字跡比正文潦草得多:
「趙山河的真實值,來自『城市好評計劃』,要破他的盾,必須先破他的城。」
沈渡盯著這行字,像盯著一張藏寶圖的碎片。
就在這時,從筆記本最後一頁的夾層里,飄出來一張照片。
沈渡接住。
照片已經發黃,四角有些捲曲。上面是兩個男人,站在一堵舊牆前。左邊的人年輕,穿藍色工裝,站得很直,笑容有點拘謹。右邊的人高一些,一隻手搭在年輕人肩上,笑得很開。年輕男人的眉眼,像極了一個人。
沈渡的手指開始發抖。
那個年輕男人,和他太像了。不是普通的像,是照片裡那個人如果站在他面前,會被人認成他本人的像。
沈渡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周國棟與沈遠山,1987年9月攝於質檢院舊址。」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遠山。
他父親,一個從他三歲起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名字,一個他連長相都記不清的人。
手機在這時響了一聲,是林晚發來的微信,問他睡了沒有。沈渡沒回,他把照片塞進筆記本夾層,慢慢合上。他的左手在抖,抖得比寫差評時還厲害。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三下,很輕,像那人沒有力氣敲第四次。
沈渡轉頭看向門口,他沒有馬上起身。他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老周。
他站在樓道里,半邊身子靠在牆上,像隨時會滑下去。頭上沒有帽子,額角那半塊創可貼已經掉了,露出裡面一道發黑的紅痕。左胳膊上有一大片淤青,從袖口裡露出來,在昏暗的樓道燈下,青得發綠。
沈渡開了門。
「師傅。」
老周抬起頭,看著沈渡。他的眼窩更凹了,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他先看沈渡的臉,然後慢慢往下看,目光落在沈渡手裡的筆記本上,又落回沈渡臉上。
「你看了?」老周問。
「看了。」沈渡說。
老周點點頭,像完成了一個拖了很多年的交代。
「照片裡的年輕人,是你爹。」老周說,聲音像從一團很舊的布里擠出來,「沈遠山,上一任差評人。每一任差評人,都長得有點像。你爹和我,你和你爹,這是規則的惡趣味。」
沈渡把門完全打開,讓老周進來。
老周沒動,他站在門口,像一道已經邁不進這間屋子的舊影子。
「我進來,會連累你們。」老周說,眼睛朝林晚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她還在,我不方便。」
「師傅,」沈渡說,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克制什麼,「三年前,你為什麼要走?」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如果我活著,趙山河就會一直找你。」他說,「我死了,他才會把眼睛從我身上挪開。可我沒想到,你比我當年還不要命。」
沈渡沒說話,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很粗的東西堵住了。
老周慢慢抬起左手,那隻斷了小指的手,在燈光下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樹枝。他把手按在沈渡肩頭,按得很輕,像在給一個已經快站不穩的人一點點重量。
「趙山河的好評,不是你以為的刷分。」老周說,「他給『真相』打好評,不是讓人相信真相,是讓人忘記真相。你寫的星耀傳媒,已經撕開了一個口子。他會毀了你,不是用錢,也不是用權,是用你寫的那些差評本身。」
沈渡看著他:「他想怎麼毀?」
老周搖頭:「等你知道的時候,可能已經晚了。你記住,你寫的每一條差評,都在替某個東西記帳。帳記滿了,系統會來找你。但趙山河,他有一千種方法,讓你在帳記滿之前,先變成人們口中的『假差評人』。」
「變成他那樣的人。」沈渡說。
老周抬頭,看著他,像在看沈遠山,又像在看所有沒能活過那三年的人。
「對,」老周說,「所以,別給他機會。」
老周拍了拍沈渡的肩,像拍掉了一粒看不見的灰,然後轉身,朝樓梯間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很薄的冰上。
沈渡跟出去兩步:「師傅,你去哪?」
老周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別追。」
聲音從樓梯間裡折回來,帶著回音,像一隻從井底升上來的手,在沈渡胸口輕輕按了一下。
沈渡站在門口,沒有追。他看著老周的背影拐進樓梯拐角,像一滴墨,慢慢化進更濃的黑暗裡。
他站了很久,直到林晚從裡屋出來,站在他身後。
「他走了?」林晚問。
「走了。」沈渡說。
他沒回頭,他只是把筆記本抱緊了一點,像在抱一個早該被打開、又不敢被打開的東西。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里露出來了,月光很薄,像一塊舊銀元,照在沈渡蒼白的臉上,也照在林晚披著的外套上。
「林晚,」沈渡忽然說,「我爹叫沈遠山。」
林晚看著他,沒說話。她聽得出,這個名字在沈渡嘴裡,重得像一塊從海底撈上來的石頭。
沈渡低頭,看著筆記本封面上的兩個字。那兩個字在月光下很暗,像被壓了三十年,才終於來到他手上。
「明天,我要去質檢院舊址。」沈渡說。
林晚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沈渡沒應,他慢慢關上門,把月光關在外面。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只剩那台舊手機的屏幕,不知什麼時候亮了,上面跳著一行淡淡的灰字:
「差評人傳承序列:沈遠山→周國棟→沈渡。當前狀態:已激活。」
沈渡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後把手機翻了過去。他知道,有些帳,現在才真正開始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