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接到錄用通知是在第二天下午。
電話是城東分部人事打來的，聲音客套得像在念條款：「沈先生，您的面試通過了。崗位是兼職審核員，每周到崗三天，今晚六點前在APP上完成線上培訓，明天開始排班。審核系統權限會在培訓後自動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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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掛斷電話，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
他打開優選點評的商家服務端，登錄了一個新帳號。線上培訓只有四個視頻，講的是審核標準、風控紅線、操作流程和保密條款。沈渡開了一點五倍速，用二十分鐘全部過完，最後做了個測試，滿分通過。
權限開通得很快，不到五點，他已經能在後台看到「待審核評價池」和「商家-用戶關聯圖譜」。
沈渡沒有急著審那些待處理的評價。他先打開「關聯圖譜」，輸入「阿Ken」兩個字。
頁面刷新，跳出來一個帳號信息。
「美食家阿Ken，認證：探店博主。簽約機構：星耀傳媒。關聯帳號：13個。關聯商家：89家。近90天發布內容：47條。」
沈渡點開「星耀傳媒」，繼續往下拉。
星耀傳媒，註冊主體是「星耀本地生活服務有限公司」。簽約探店帳號217個，遍布美食、美容、親子、家裝、健身五個板塊。沈渡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家機構，但看到這組數據，還是有那麼一瞬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流水線旁邊。
他把阿Ken近三個月的探店記錄拉出來，17家餐廳，每家都有「天花板」「絕絕子」「吃過就想住下」這樣高度雷同的文案。
沈渡又打開後台的數據分析工具，把阿Ken視頻下的一百八十三條評論按帳號做了一次交叉比對。
屏幕上跳出結果：
「重複帳號：62個。重複文案：91條。重複率：87.3%。」
沈渡把滑鼠停在「重複率」那一欄，嘴角浮出一絲冷意。
「十七家店，同一批水軍，在下面刷一模一樣的好評文案。」他低聲說，像在給自己做結案陳詞。
他繼續往深挖。
星耀傳媒的217個簽約帳號里，有183個存在「異常評價關聯」。這些帳號會在同一個時間段、對同一個商家、發布高度一致的評價內容。而真正從探店到成片、再到引導消費，像一條已經跑順的生產線。
沈渡截了幾張圖，又用審核系統的「溯源」功能，查了其中一批水軍帳號的註冊信息。
結論很乾淨：這些帳號大多是虛擬號段批量註冊，註冊時間集中在半年內，同一個認證包，同一套設備指紋，像用一個模子倒出來的硬幣。
沈渡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星耀傳媒，200多個帳號，批量生產虛假好評。」他喃喃，「這已經不只是探店了，這是評價造假。」
他腦子裡跳出第6章那個畫面：阿Ken在櫻花料理直播，沈渡提交差評的瞬間，阿Ken的笑容僵住，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當時他以為只是巧合。但現在他有了另一個猜測：如果他寫的差評，能影響的不只是商品和服務，還能影響和它們綁定的人呢？
沈渡決定做一個實驗。
他打開自己的優選點評用戶端，找到阿Ken的帳號，開始寫一條差評。
【被檢對象】美食家阿Ken（測評內容）
【不合格項】①對櫻花料理等商家進行「天花板」式推薦，未核實食材真實狀態，涉嫌誤導消費者；②內容與商家實際經營情況嚴重不符，存在虛假宣傳傾向；③評論區出現高度一致的好評文案，疑似刷單。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平台對其推薦內容予以標記警示，商家側同步加強審核。
沈渡點下提交。
血紅色的字浮現：
「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差評已生效。提示：評價對象為「人」，效果較弱。負面特質繼承：無。」
沈渡看著「效果較弱」四個字，有些意外。沒有DEBUFF，這意味著給「人」寫差評，系統不扣他東西。但對應的，差評的「殺傷力」也低了很多。
他等了大概十五分鐘，許是覺得無事發生，正準備退出。手機忽然跳出一條短視頻推文，是阿Ken四十分鐘前發的日常動態。
「剛才下樓梯不小心崴了下腳，今天直播暫停一天，家人們等我明天恢復。」
沈渡盯著那條動態，像盯著一個被精確定格過的對照樣本。
「給商品寫差評，店封了。給機構寫差評，人被約談。給人寫差評，崴一下腳。」沈渡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聲，「這系統還挺講比例。」
他正要繼續挖，電話響了。是一個本地號碼，陌生。沈渡遲疑兩秒，接起來。
「沈渡，我是林晚。晚上有空嗎，出來見一面。」
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像剛下過雨的風，很涼，也很清晰。沈渡沒說話，等她下一句。
「我手裡有一份關於你的東西，想給你看看。有些話，當面說比電話里方便。」
沈渡頓了頓：「哪裡？」
「老城區，安平路和幸福巷交叉口，有一家咖啡店，叫『半日閒』。七點。」
「好。」
掛斷後，沈渡靠在椅背上，把「半日閒」三個字記在手機備忘錄里。他順手搜了一下這家店，點評頁面上只有十條評價，分數不高不低，最熱的一條寫著：「沒什麼客人，老闆話不多，咖啡不糊弄。」
沈渡笑了笑：「不糊弄，這評價比星耀傳媒那些貨色強。」
晚上七點，沈渡準時到了半日閒。
咖啡店很小，門口一盞暖黃色的燈，招牌是木板手寫的，字跡有些剝落。沈渡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店裡只坐了一個客人。
林晚在靠窗的位置等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旁邊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她看見沈渡，朝他點了點頭。
沈渡走過去坐下。林晚把菜單推過來：「喝什麼？」
「美式。」沈渡說。
林晚朝吧檯喊了一聲：「老闆，再來一杯美式。」然後轉向沈渡，把檔案袋推到他面前。
「你打開看看。」
沈渡看了她一眼，沒動。
「你先說，裡面是什麼。」
林晚沒賣關子：「你的個人檔案，和幾份我從不同渠道調出來的記錄。」
沈渡沒接：「林執法，你現在已經調到我的個人檔案了？這算不算越權？」
「不是今天調的。」林晚說，「是在你寫了櫻花料理差評之後。那幾天局裡正好在查轄區內虛假好評，你的帳號被平台標記為『高危評價人』，我作為執法科的人，有權限調取關聯投訴記錄和公開信息。」
沈渡聽出她在解釋，但沒有完全否認「越權」這個詞。他想了想，還是把檔案袋拿了過來。
打開，裡面掉出一疊紙。
最上面是一張表格，沈渡的幾張照片，下面跟著三段字。第一段是他在優信質檢的工作經歷，第二段是他在優選點評的任職記錄，第三段是「重大風險提示」，被打了一個紅框。
「前質檢工程師，三年前被栽贓。」林晚說，「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再碰評價這個行當了。沒想到你現在不僅碰，還寫得比當年更狠。」
沈渡沒理她，繼續往下翻。第三頁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份舊信訪記錄，時間是三年前十一月。信訪人姓名：周國棟。信訪內容很短，只有幾行：
「我實名反映，優信質檢公司出具虛假質檢報告。我徒弟沈渡發現數據異常，被人篡改，最後背鍋被開除，請調查。」
經辦意見一欄是空的，沒有任何處理結果。
沈渡盯著那頁紙，指尖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我查過了。」林晚的聲音低下來，像怕驚動什麼，「你師傅老周，三年前死前，一直在寫一份關於誠嶼集團的差評。只不過，那時候手機沒現在這麼方便，他是寫在紙上的。」
她頓了頓，眼神像穿過桌子，落在沈渡眼底：「他死前一周，給你打過電話，對麼？」
沈渡抬頭，視線在咖啡館暗淡的燈光里定住。
「林晚，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師傅在電話里跟你說的那句『不要寫差評』，不是勸你走正道。」林晚的語氣突然放軟，軟得不像一個執法人員，「是他知道，寫下去會是什麼結局。」
沈渡沒說話。他捏著那張信訪記錄，指節發白。
林晚把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沈渡，我們合作。我幫你查你師傅當年的事，你幫我查誠嶼集團旗下這些商家的評價造假。你寫你的差評，我走我的執法。明面上，我會盯著你；暗地裡，你如果撐不住了，來找我。」
沈渡抬起眼，看著她。
「你怎麼突然就信我了？」
「我沒信你。」林晚說，「我信的是你的格式。」
沈渡皺眉。
林晚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沈渡在優選點評上寫的櫻花料理差評截圖列印件，下面還有他早前寫的老唐家常菜和茶理宜世差評。
「我干執法三年，見過無數投訴人、職業打假人、鬧訪戶。沒有一個人，能把差評寫成你這樣。」林晚指了指那份列印件，「油溫、包裝標識、國標編號、現場感官判斷，像一份完整的執法抽樣記錄。沈渡，你根本不是在抱怨，你是在執法。」
沈渡沒接話，但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像被人輕輕點了一下。
林晚合上檔案袋，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窗外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沈渡偏頭看去，一個戴帽子的人影從街對面走過去，停在路燈下，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頂帽子是深藍色的，帽檐壓得很低。沈渡記住了一個特徵：深藍色，壓低，停留三秒。
然後那人轉身，拐進巷子，像從沒出現過。
沈渡收回視線，發現林晚也在看窗外。
「你認識那個人？」沈渡問。
林晚搖頭：「不認識，但最近我總感覺被人跟。」
她站起來，拿起檔案袋，走了兩步又回頭：「沈渡，你回家別坐公交了，打車。」
沈渡沒說話，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店門，風鈴又響了一聲。
他低頭看手機，屏幕上不知什麼時候彈出一行字，血紅色，一閃一閃：
「新任務已觸發：調查星耀傳媒。警告：你已被「評價聯盟」標記。下次差評，將伴隨觀察者共現。」
沈渡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他喝了一口涼掉的美式，味道很苦，像三年前那個沒打完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