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沈渡下了公交車,走到在一棟灰白色寫字樓前。
他特意挑了件深藍色襯衫,又把工整的袖口重新整理了一遍,做了個深呼吸,走進大樓。
這棟樓的十九層是「優選點評」的城東分部,沈渡今天來面試「兼職審核員」的崗位。工作是程小偉昨天推給他的,據說那邊的審核組缺人,急招兩個熟悉平台規則、有質檢經驗的人。沈渡投了簡歷,當天就收到面試通知。
他站在電梯口,四周是早上趕電梯的上班族,黑壓壓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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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低著頭,儘量不去看別人的臉。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按了十九層。電梯門關上,沈渡用餘光掃視四周,發現所有人的臉像被蒙上了一層半透明蠟紙,五官都還在,但就是組合不成一個完整的印象。
「臉盲,對他人面部識別能力暫時喪失。」他默念著,像在念產品缺陷說明書。
但他已經想好了對策——既然臉識別不了,那就記住特徵:衣服、體型、配飾、髮型、聲音。
十九樓,沈渡走出電梯。
前台很亮,冷白色燈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片冰面。一個年輕女孩坐在前台後面,穿著淺灰色制服,臉上帶著職業微笑。她身後是一面白色Logo牆,上面寫著「優選點評城東分部」幾個字。
「您好,請問您找誰?」女孩起身。
沈渡看了她一眼,快速記下她的特徵:淺灰色制服,左胸別著一枚銀色的工牌,頭髮披散在肩上,聲音細而脆,像剝開一顆硬糖。
「我來面試兼職審核員。」他說。
「好的,您稍等,我幫您聯繫一下。」女孩拿起電話,按了內線,「李經理,有位沈渡先生來面試。」
她抬頭:「您先坐一下,那邊有沙發。請問您帶簡歷了嗎?」
「帶了。」沈渡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走過去遞到她面前。
女孩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沈渡,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沈渡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可能大眾臉。」
女孩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沈渡坐在會客區,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快速記下:「前台,淺灰制服,銀工牌,長發,聲音甜。有眼熟感。」
記完後,他抬頭環視四周。走廊盡頭有人在搬資料箱,旁邊是一個穿淺綠色工作服的女人,推著清潔車,正彎腰擦玻璃。沈渡又記了一條:「保潔,淺綠色,推車。」
會客區隔壁是一間小會議室,玻璃牆半透明,裡面影影綽綽坐著兩個人。沈渡看不清臉,只能憑輪廓判斷一個高瘦、一個偏胖。高瘦的那個戴著一條深紅色領帶,正說著什麼,手勢很大;偏胖的那個一直點頭。
沈渡把這條也記下來:「面試官可能戴紅領帶。」
九點十分,一個戴紅領帶的男人從會議室出來,朝前台走去。沈渡立刻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紅領帶走到前台,和前台女孩說了幾句話,又轉身往會議室走。沈渡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您好,請問是面試老師嗎?」沈渡在他身後開口。
紅領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沈渡看到一張模糊的臉,像被揉皺的照片,只有那條紅領帶像信號燈一樣清晰。
「你是沈渡?」紅領帶問。
「是,我來面試兼職審核員。」
紅領帶「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進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沈渡愣在原地。
幾秒鐘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電梯方向走過來,邊走邊看手機。他的腳步很快,像踩著秒針。沈渡看見他,快速從頭掃到腳,最後目光停在那條深紅色領帶上。
這個男人也戴著深紅領帶。
沈渡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動作,會議室的門開了,之前那個「高瘦」人影探出頭來:「沈渡到了嗎?這邊。」
沈渡硬著頭皮走過去。
會議室內,高瘦人影坐在靠窗一側,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沈渡在門口停了一秒,快速掃視房間,找到幾個關鍵特徵:桌上有一台亮著屏的平板,旁邊放著一個黑色保溫杯,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
「坐。」高瘦人影說。
沈渡坐下,把簡歷遞過去。對方接過,卻沒有看,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沈渡,前優信質檢公司質檢工程師,曾任優選點評平台審核專員。」對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嗓子沒清乾淨,「你的履歷很合適。但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差評』對一個平台來說,意味著什麼?」
沈渡心裡一動。
他忽然有些說不清,坐在對面的人到底長什麼樣。但他聽見了「差評」兩個字,神經像被撥了一下。
「差評是平台和消費者之間唯一真實的連接。」沈渡說,聲音平穩,「它告訴平台,你的用戶哪裡不滿意,你的商家哪裡有問題,你的體系哪裡漏水了。沒有差評的平台,像一個沒有免疫系統的身體,什麼病毒進來都能長驅直入。」
對方沉默了幾秒。
「有意思。」他說,「那為什麼你上周寫了一條差評,被平颱風控系統判定為『高風險』,最後鬧到總部開會?」
沈渡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慌,於是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因為我的差評是真實的。平台怕的從來不是差評,是假差評。把真差評攔在風控系統外,說明系統該升級了。」
對面的人沒說話,手指在平板上劃了一下,像在翻看什麼。
就在沈渡以為面試還算順利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穿著淺綠色工作服的女人推著清潔車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朝窗台方向走過去,像是要清理那盆綠蘿。
沈渡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他努力盯著她的特徵,記住:「淺綠色,推車,抹布。」
就在這時,穿深灰西裝、戴深紅領帶的那個男人從門外經過,又倒了回來,站在門口,像在等裡面的人出去。
沈渡的呼吸突然亂了。
他分不清誰是誰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高瘦人影又開口了:「沈渡,你臉上在冒汗。」
沈渡抬手擦了擦額角:「有點熱。」
「空調開著呢。」對方輕輕說。
沈渡笑了笑,沒接話。他想起今天出門前給自己定的策略:既然臉盲,就記住所有人的特徵。但現在他記住了,卻記混了。那個戴紅領帶的是不是面試官?為什麼又進來一個戴紅領帶的男人?那個清潔工為什麼一直擦窗台上的綠蘿?
他決定先穩一穩。他轉過頭,看向那個一直站在門口、戴深紅領帶的男人,語氣禮貌而試探:「這位……也是今天面試的老師嗎?」
門口那人愣了一下,沒說話。
這時,一直沉默的清潔工突然直起腰,轉過身來。
沈渡清清楚楚地看見,她胸前別著一塊銀色的、很小的工牌,上面的字缺很模糊。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清潔工面前,把手裡的簡歷遞了出去。
「您好,這是我的簡歷。」他說,語氣真誠而認真,「我是來面試兼職審核員的沈渡。」
清潔工王阿姨手裡還攥著抹布,呆呆地看著他,像看一個突然發病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
然後,門口那個戴深紅領帶的男人終於說話了。
「沈渡先生,」他的聲音乾巴巴的,「我才是今天的面試官,這位是我們這層的保潔王姐。」
沈渡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說話的人。他依稀看見了一條深紅色領帶,看見一套深灰色西裝,但那張臉依然像隔著一層濕玻璃。
「你把簡歷給保潔員,這是你今天面試的第一個動作。」面試官的語氣很難形容,「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沈渡深吸一口氣,把簡歷收回來。他沒有急著解釋,而是指了指面試官胸前那條深紅領帶,又指向之前從會議室出去、後來又進來的另一個身影。
「我認錯了領帶。」沈渡說,「但我想說的是,剛才我進這層樓時,看到的那位戴深紅色領帶的先生,從會議室出來往洗手間走了,所以我以為他是面試老師。可你後來出現,也戴著深紅色領帶。兩分鐘前,這位穿淺綠色工作服的阿姨推著清潔車進來,我覺得她是面試老師。」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面試官:「從視覺判斷上,我犯了錯。但你們這層樓,一個會議室外,同時出現兩個戴深紅領帶的人,這本身也是『信息混淆』。在質檢流程里,這叫『標識不唯一』。」
面試官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明明是自己臉盲,還挺會找補。」他笑完,把手裡的文件夾合上,「行了,簡歷留下,回去等通知吧。」
沈渡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外走。
走出會議室,他長出一口氣。他當然沒說自己臉盲。但那個解釋,也算歪打正著。
沈渡快步穿過走廊,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開的那一刻,他看見電梯裡站著一個人。
林晚。
她沒穿制服,一件米白色風衣,頭髮紮成馬尾,像從某張照片裡走出來的。沈渡看見她,腦子裡那套「特徵識別系統」突然像被按了暫停鍵,只剩一片空白。
沈渡脫口而出:「我們認識嗎?」
林晚愣了半秒,然後笑了:「你裝傻的本事挺自然。」
沈渡沒笑,他的表情像一張被格式化的存儲卡。
林晚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很淡的風,像雨後路面上蒸起來的水汽。沈渡站在原地,聽見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不是來面試的,我是來找李經理談點事。你可以放心,沒人要抓你。」
沈渡慢慢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他依然看不清她的臉,但他記得那個輪廓,記得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
林晚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
「沈渡,你的差評,我調出來看過了。」她的聲音低下來,只有他能聽見,「那不是普通消費者的抱怨,那是標準的質檢報告格式。你是用寫報告的方式寫差評。」
沈渡沒否認:「所以呢?」
「所以我更確定,你這個人,不會只寫幾條差評就收手。」林晚看著他,眼神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重量,「你來這裡找工作,是不是為了查什麼?」
沈渡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把林晚那張模糊的臉,和他心裡那團越纏越緊的線,一起關在了外面。
電梯下行。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林晚調取了你的全部差評記錄,她發現了你的格式。客服提醒:你的格式,是執業認證。」
沈渡把手機塞回口袋。電梯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