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墓地里又站了二十分鐘。
那通電話掛斷之後,他反覆回撥那個號碼,每次都是「您撥打的用戶已停機」。通話記錄里那個十一位數字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列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精準地擦掉了他手機里的一段痕跡。
他最後給師傅的墓碑鞠了個躬,轉身下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回程的公交車上,沈渡一直在想客服那句話:「寫林晚的好評。真實的、具體的好評。這是你解鎖新規則的條件。」
林晚,這個名字他今天第一次聽見,卻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裹著一層說不清的涼意。他想起她剛才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超出常理的東西。而她自己身上,也帶著那種奇怪的、讓空氣微微發緊的壓迫感。
沈渡打開手機,在搜索框裡輸入「市場監管局林晚」。
跳出來七條結果。大多是本地新聞,提及「城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執法科林晚」參與了幾起餐飲、房產中介的執法行動,配圖都是遠景或背影。只有一張比較清楚的,是在某次專項行動現場,林晚站在幾個穿制服的同事中間,手裡拿著一張表格,表情嚴肅,馬尾扎得一絲不亂。
沈渡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看她胸前的工號牌。他記性不差,但不太想記住這個。
他退出了搜索。
沈渡回到家,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門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但他還是用鑰匙轉了三圈,推門時特意放慢了速度。房間裡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樣,窗簾半開,空氣里浮著一點舊煙味。他走進屋,把買來的一瓶礦泉水放在桌上,又出門下了樓。
他餓了。
小區后街有一家拉麵館,開了很多年,老闆是個話少的西北人,拉麵湯清、肉爛、辣油香。沈渡是熟客,進門直接坐下,老闆抬頭看他一眼,朝後廚喊了一句:「牛肉麵,二細。」
「加個蛋。」沈渡說。
他的聲音很自然,社恐的時效果然已經過去了。沈渡心裡鬆了一口氣,像確認了一件重要的事。
面端上來,沈渡抽出筷子,沒急著吃。他習慣性地觀察碗裡的東西:牛肉片紋理清晰,沒有注水痕跡;香菜和蔥花是新鮮的,切面沒有蔫邊;湯色清亮,油花分布均勻。他這才動筷子。
吃了兩口,手機震了。
沈渡夾著麵條,另一隻手拿起手機。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但這個號碼的前七位他今天早上剛在搜索頁面里見過——是城東區市場監管局辦公樓的座機號段。
簡訊只有一行字:「沈渡,我是林晚。方便的話,見一面。我在你吃麵的店對面。」
沈渡放下筷子,抬起頭。
麵館對面的街邊,停著一輛白色的車。車窗半開,林晚坐在駕駛座上,沒穿制服,換了一件黑色圓領T恤,馬尾也放下來了,頭髮散在肩頭。她看著沈渡,微微點頭。
沈渡沒有動。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連湯都喝乾淨了,才起身結帳。
走出麵館,他穿過街,走到那輛車旁邊。林晚把副駕駛的門推開一截,示意他上車。
沈渡沒上。他站在車邊,微微俯身,把手搭在車頂上,看著她:「林執法,你們現在約談證人,都這麼隨便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我今天不上班,以私人身份來找你。上車,或者我們找個地方坐,你選。」
「怎麼找到我的?」
「你離開公墓後,我跟著你上的公交。然後你又下樓吃麵。」林晚的語氣很平,像在匯報工作。
沈渡沉默了兩秒,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裡很乾淨,空調溫度正好,中控台上放著一個透明水杯,杯壁上有半杯剩水。林晚沒急著開車,她轉過頭看著沈渡。
「我托人查了你。」她說,「沈渡,前優信質檢公司質檢工程師,三年前因『重大質檢事故』被開除。那起事故里,優信出具了一份『產品合格』的報告,結果產品出了問題,報告被認定造假。」
沈渡沒說話。
「但後來那份報告的原始數據被翻出來,顯示你的檢驗結論是對的,是有人改了你的數據和簽名。」林晚的眼神沒離開他,「你是被栽贓的。」
沈渡的手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所以呢?」他說,「你今天來,是來替我翻案的?」
林晚搖頭:「我沒那麼大本事。我是想確認幾件事。」
她拿起中控台上的水杯,擰開,喝了一口。沈渡注意到她喝水時喉嚨輕輕地動了一下,像在緩解某種緊張。
「老唐家常菜、茶理宜世、安家優選。」林晚說,「三家都在差評發布後二十四小時內被處理。前兩家是區局直接查的,第三家是平台主動處理的。你寫的差評,和執法檢查結果高度吻合,有些細節甚至比現場檢查還要精準。」
她頓了一下:「沈渡,我怎麼覺得,你像是在『預言』。」
沈渡看向前方,街面上有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經過,車裡的孩子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
「你一個市場監管局的人,跑來說我『預言』。」沈渡笑了一下,「這不合適吧?」
「我還沒說完。」林晚說,「我調了那三條差評的原始數據。老唐家常菜那條,你寫了『油溫異常、油體掛壁、加熱後刺鼻』。茶理宜世那條,你寫了『奶精結塊、水果氧化、蟑螂隱患』。這些不是普通消費者能寫出來的東西。你是質檢工程師,你能看懂這些,這不奇怪。」
「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通的是——」林晚的語速放慢了,像在給自己留出思考時間,「你在差評里寫的那些檢查結果,和我們執法隊去檢查時,現場記錄的順序,一模一樣。連『油溫異常』這種細節,都是你先寫,我們後查。」
沈渡沒接話。
林晚忽然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沈渡,你是從哪裡得到這些信息的?」
「如果我說我猜的,你信嗎?」
「不信。」
「那我換個說法。」沈渡轉過頭,直視她的眼睛,「我是按照質檢標準,對商家進行感官和資料判斷。判斷准了,是因為標準夠清晰,商家夠爛,就這麼簡單。」
林晚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湖面上被風推出來的一圈波紋。
「你這個人,說話像在寫報告。」
「職業習慣。」
林晚坐正了身體,手放在方向盤上,沒發動車子。車內的空調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動了一點點。
「還有一個問題。」她說,「我今天在公墓走近你的時候,有一點輕微的頭暈。像周圍的氣壓突然變低了。不是低血糖,也不是沒休息好。我後來離開你,走下山坡,頭暈就消失了。」
沈渡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想說我身上有輻射?」他故意把話說得輕飄。
林晚沒理他的玩笑:「你寫差評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特別的事?比如手機異常、身體異常、或者……別的什麼?」
沈渡沒說話。他當然感覺到了。手機黑屏,血紅色字體,社恐DEBUFF,客服電話。這些事如果全盤告訴一個初次見面的市場監管局執法人員,他怕自己還沒寫差評,就先被人當成瘋子。
「我沒什麼特別的。」沈渡說,「就是寫了幾條差評。」
林晚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我知道你沒說實話」的意味,但沒戳破。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電話。公事或私事,都可以聯繫我。」
沈渡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正面寫著「城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執法科林晚」,背面用原子筆手寫了一行小字:「不要信客服。不要寫我的差評。」
沈渡的手指在名片邊緣停了一下。他翻過名片,把那行字完整地讀了一遍。
「你早就知道有客服存在?」沈渡的聲音沉下來。
林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指節有些發白。
「我奶奶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顫意,「她以前也是市場監管系統的。三十多年前,她寫過一條差評,然後就開始接到一些奇怪的消息。落款,就叫『客服』。」
沈渡的後背像被人澆了一杯冰水。
「你奶奶後來怎麼樣了?」
林晚側過臉,看著車窗外。街上的人影被玻璃拉長,像一幀幀被慢放的畫面。
「她退休後,一直住在老房子裡,不肯出門。她說她怕接電話。我小時候去看她,她總讓我把電話線拔掉。」林晚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她走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紙,上面就寫了兩個字,『差評』。」
沈渡沒說話。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像有一層薄薄的、沒落下來的雨。
「所以沈渡,如果你也接到了那個客服的消息,你要小心。它不是一個普通的騷擾電話。它……像某種規則。」
沈渡把名片翻過來,正面朝上,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消化一個太重的結論。
「林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也在這個規則里?」
林晚愣了一下。
「你今天說,走近我時會頭暈,會覺得我身上有股『扭曲』的感覺。」沈渡說,「也許不是我在扭曲什麼。也許是你本身就能感覺到這些。就像你奶奶當年一樣。」
林晚的呼吸停頓了半秒。
沈渡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像在下一個結論:「林晚,你可能不是普通人。你奶奶給你留下了點東西。」
林晚沒接話。她低下頭,雙手還握著方向盤,但手指微微發顫。車裡的空調聲突然變得很大,像要把空氣里的什麼東西抽空。
沈渡打開車門,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街道上炸雞和柴油的氣味。他一隻腳邁出車外,又回頭說了一句:
「客服讓我寫你的好評。」
林晚猛地抬頭看他。
「我還沒寫。」沈渡說,「因為我不確定,寫你的好評,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
他下車,把車門關上。車裡的林晚透過半開的車窗看著他,表情像被人從一場夢裡拉出來,還沒完全醒。
沈渡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號碼是一串亂碼:
「你錯過了第一次解鎖隱藏規則的機會。下一次任務將更難。提醒:你的猶豫,已經讓某個東西注意到林晚了。」
沈渡站定,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的車已經開走了,尾燈在黃昏的街道上拉出兩道細細的紅光,像兩行沒有寫完整的差評。
沈渡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邊緣敲了三下。
這是他寫差評前的習慣動作。
他抬頭,看向漸暗的天空。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每一盞都像一個被評價過的坐標。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的提示彈出:
「可觀測對象:林晚。狀態:待評價。真實值:未知。」
沈渡盯著那行字,直到它慢慢淡去,像一滴墨落進了深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