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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水下叛潮

  海王派來取星泵的人,在子夜動手。

  他們沒有走王庭大道。

  三百名鱗甲軍從舊排水渠潛入南城區,身上塗著無聲海泥。為首將領戴著白鯨骨面具,手裡拿的是王庭最高調令——海眼令。

  見令者必須退。

  守在泵台的淺鱗工匠大多真的退了。

  他們從小被教導,海眼令代表整座王庭。有人跪下,有人把工具放在地上,還有人抱著剛救出的孩子站到牆邊,臉上全是遲疑。

  阿闊沒有退。

  他站在主軸前,手裡舉著那枚聽潮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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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泵里還有人。」他說。

  白鯨面具沒有看他:「奉王令,星泵歸宮。」

  「裂口沒封。」

  「王庭工匠接手。」

  「他們先接王宮。」

  「讓開。」

  阿闊把貝殼貼到水裡。

  裡面傳來很輕的敲擊。

  「一、二、停,一。」他抬頭,「下面還有三個。」

  白鯨面具抬手。

  兩名鱗甲軍上前抓孩子。

  第一人的手還沒碰到阿闊,水流忽然纏住他的腕骨。瀾汐從泵池後升起,長發在黑水裡散開,掌心新刻的名字仍在滲血。

  「海眼令給我看。」

  白鯨面具展開令牌。

  令牌是真的。

  瀾汐伸手接過,看見背面還有一行新刻小字:若王女阻令,可拘。

  「父王寫的?」

  「祭司院合署。」

  「我問誰寫字。」

  白鯨面具沉默。

  瀾汐把令牌遞迴去:「拿泵可以。先把裂口下的人救完。」

  「王宮育鱗池已經停水六個時辰。」

  「南城停了三十年。」

  「今夜不同。」

  「對誰?」

  白鯨面具握緊令牌:「殿下,別逼我。」

  「你叫什麼?」

  「白瀾。」

  「家住哪?」

  「北鱗區。」

  「在三千名冊里?」

  白瀾沒有回答。

  瀾汐看懂了。

  他在。

  身後三百名鱗甲軍不全在。有人鱗色淺,有人鰓紋不純,還有一名士兵尾鰭殘缺,按名冊標準根本沒有遷界資格。

  「你們搶泵以後,都能走?」瀾汐問。

  隊伍里有人低下頭。

  白瀾厲聲道:「軍陣不許答!」

  「你讓他們替三千人搶泵,連自己是不是三千人都不能問?」

  「王庭若沉,名單也沒有意義。」

  「那先救王庭。」

  「王宮就是王庭。」

  阿闊在旁邊小聲說:「南城也是。」

  白瀾猛地看向他。

  這一眼讓局勢徹底斷開。

  淺鱗工匠重新撿起工具。第一人站到阿闊身旁,第二人擋住主軸,第三人吹響南城求救螺。聲音順水道傳遍廢墟,越來越多海民從屋舍里出來。

  他們沒有武器。

  有人拿錘,有人拿網,有人只端著盛水的木盆。

  鱗甲軍開始後退。

  不是退走,而是被人群一點點擠離泵台。

  白瀾拔刀:「奉海眼令,阻令者以叛潮論!」

  刀光照亮周圍水域。

  白瀾刀勢落下時,背後的三百名鱗甲軍同時點亮胸甲。魚鱗陣不再只是盾牆,三百道王庭潮紋匯成一頭白鯨法相,鯨口張開,南城所有水流都被吸向陣中。

  瀾汐的海骨簪與長刀第一次相撞,水下爆出一圈藍白雷紋。她的境界高於白瀾,王族潮血卻被海眼令壓住,每一次出手都像在與自己從小學習的王庭水法對抗。

  白鯨法相擺尾,泵台旁數十名淺鱗工匠被卷向鯨口。瀾汐沒有追擊白瀾,轉身以雙臂撐開潮幕。巨大的水壓將她壓得鰓膜滲血,掌心刻下的名字一條條亮起。

  「殿下,鬆手!」白瀾喝道,「你擋不住軍陣!」

  「那就別讓軍陣只聽一枚令。」

  瀾汐將掌心貼向白鯨法相。南城失蹤者、王庭淺鱗和昨夜新死者的名字沿掌紋一條條烙上鯨身。白鯨表面的潮籍紋路接連錯位,大片空白從下頜向腹部蔓延。

  阿闊把聽潮貝砸進主軸,貝殼的細響被星泵放大,傳入每一名鱗甲軍耳中。那不是軍令,而是裂口下三個尚未獲救者的敲擊。

  魚鱗陣第一次出現錯拍。

  瀾汐抓住錯拍,身後九層海輪同時旋轉,一掌穿過白鯨下頜,將整具法相掀向王宮水道。白瀾被自己的軍陣反震,長刀脫手,卻在急流撲來時本能抓住一名淺鱗老人。

  鯨影崩散後,王庭潮紋仍在每個人胸甲上亮著,卻再也無法恢復成一頭只聽海眼令的巨獸。

  瀾汐的海骨簪先一步抵住他喉間。

  「那就叛。」

  白瀾揮刀。

  水下戰鬥沒有喊殺聲。

  刀鋒劃開水流,形成一圈圈無聲震波。鱗甲軍結成三層魚鱗陣,前排以盾壓人,後排長戟從縫隙刺出。南城海民被逼退,木盆和工具漂得到處都是。

  瀾汐沒有沖陣。

  她潛入下方,雙手按住泵池底部。海眼每一次開合都在水中留下心跳,她順著那道節律猛地一推。星泵八根引流臂同時反轉,原本流向王宮的兩條水路也被切斷。

  王庭全城燈火驟暗。

  鱗甲軍陣形一亂。

  「她斷了王渠!」有人喊。

  白瀾臉色大變:「你要讓全城陪葬?」

  「泵停了,你們拿。」

  主軸真的停下。

  失去泵力後,南城區裂口立刻開始倒灌。黑水從廢墟下噴出,三百名鱗甲軍和上千海民同時被卷向深溝。

  瀾汐抓住阿闊。

  白瀾則抓住一名即將被吸走的淺鱗老人。

  他本能地救了一個不在三千名冊里的人。

  兩人在急流中對視一眼。

  「現在還搶嗎?」瀾汐問。

  白瀾咬牙:「先開泵!」

  「誰開?」

  「你!」

  「誰守?」

  白瀾看向身後的鱗甲軍,又看向南城海民。

  「都守。」

  「海眼令呢?」

  他手裡的令牌被急流沖走。

  白瀾伸手想抓,最終沒有。

  「沒了。」

  瀾汐重新刺入海骨簪。

  泵軸轉動需要十六處同時用力。過去只有王庭工匠知道位置,現在淺鱗工匠、鱗甲軍和普通海民擠在一起。有人按錯水閥,黑水反衝;有人尾鰭被齒輪夾斷;兩名士兵為爭主位互相推搡,差點讓整根引流臂脫落。

  瀾汐沒有統一指揮。

  她只不斷報心跳節律。

  「慢三息。」

  「左閥半開。」

  「下面有人,別全抽!」

  阿闊趴在水面聽。

  「一、二、停,一。」

  泵終於重新轉起來。

  裂口水位下降時,下面三個人只救出兩個。第三個被倒灌泥沙壓住,再也沒有敲響貝殼。

  阿闊握著貝殼很久。

  「我聽見他。」他說。

  瀾汐沒有說不是他的錯。

  她把第三個名字刻進掌心。

  天亮前,海王親自來到南城區。

  瀾岳沒有帶王冠,只穿一身舊鱗甲。看到白瀾與南城人一起守泵時,他腳步停了一下。

  「海眼令呢?」

  白瀾單膝跪下:「失落。」

  「泵呢?」

  「在這裡。」

  「為何未歸宮?」

  「裂口未封。」

  「誰的令?」

  白瀾看了瀾汐一眼。

  「沒有令。」

  瀾岳身後祭司怒斥:「叛軍!」

  白瀾沒有反駁。

  三百名鱗甲軍中,有一半跪下,一半仍站著。站著的人不是都支持瀾汐,只是不願在泵還轉著時離開自己的位置。

  瀾岳走到主軸前。

  「王宮育鱗池昨夜死了十二枚幼卵。」他說。

  南城有人低聲罵起來。

  「閉嘴。」瀾汐說。

  人群安靜。

  她看著父親:「十二個名字呢?」

  祭司冷聲道:「尚未出殼,無名。」

  「那就先記位置。」

  瀾岳從懷中取出一張薄鱗紙。

  三千名冊。

  「遷界門還能開兩次。」他說,「第一次一千五百人,第二次一千五百。昨夜王渠停水,門胚受損,可能只剩一次。」

  「所以?」

  「我給南城五百名額。」

  人群里立刻起了騷動。

  五百。

  這比零多,也比南城數萬人少。

  有人跪下謝王,有人開始往前擠,喊自己的孩子有深紋。淺鱗工匠互相推搡,剛才還一起守泵的人轉眼爭搶名額。

  瀾汐看著這場混亂,沒有撕名冊。

  「怎麼選?」她問。

  「由南城自定。」

  「你把刀遞給他們。」

  「總要有人拿。」

  「那你為什麼不拿?」

  瀾岳沉默片刻:「因為他們不會相信我。」

  「你終於知道。」

  祭司怒道:「王上已經讓步!」

  瀾汐看向五百名額。

  阿闊悄悄把聽潮貝塞進她手裡。貝殼中傳來王宮方向微弱心跳,那裡也有孩子。

  「名額先不分。」瀾汐說。

  南城立刻有人罵她。

  「憑什麼!」

  「我女兒快死了!」

  「王給了五百,你不要就給我們!」

  瀾汐沒有提高聲音:「門還能開多久?」

  瀾岳道:「三日。」

  「那三日內,先把王庭所有人名字掛出來,包括王族、祭司、鱗甲軍、淺鱗、混血、殘鰓。誰想走,自己署名。誰願意留下守泵,也署名。第二日再看名額怎麼定。」

  「會亂。」瀾岳說。

  「已經亂了。」

  「有人會逼親人讓位。」

  「會。」

  「有人會殺人奪名。」

  「會。」

  「你仍要做?」

  瀾汐看著他:「至少這次,刀別藏在王宮裡。」

  瀾岳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轉身離開時,命人把遷界鏡搬到南城廣場。

  這不是交權。

  只是把門放到了所有人看得見的地方。

  去留榜掛出前,瀾汐與瀾岳在遷界鏡後單獨說了一次話。

  鏡後的陌生海域沒有潮聲,連魚群都保持同樣距離。瀾汐伸手觸碰鏡面,指尖只感到冷。

  「那裡是真的嗎?」她問。

  「是真的。」

  「住過人?」

  「沒有。」

  「為什麼沒有潮?」

  「幽墟替我們清過。」

  瀾汐轉頭。

  瀾岳臉上沒有迴避:「遷界契約不是無償。三千人過去後,要替他們守一處海眼。」

  「守多久?」

  「契約沒寫終期。」

  「你沒告訴名單上的人。」

  「告訴,他們還會去。」

  「那就讓他們自己說會不會。」

  「你以為知情便能讓選擇乾淨?」

  「不能。」

  「有人會替孩子簽,有人會把奴僕名字換成自己的,有人明知終身守海眼也會搶。」

  「我知道。」

  「那公開有什麼用?」

  瀾汐看著鏡中死寂海域:「至少以後沒人能說,那是一片沒有代價的新海。」

  瀾岳沉默很久。

  「你越來越像你母親。」

  「她也反對你?」

  「她比你聰明。她知道反對以後要去哪裡。」

  「她去哪了?」

  瀾岳沒有答。

  瀾汐聽見他的心跳忽然亂了一拍。她沒有追問,只把這個節拍記住。

  榜還未掛穩,第一起搶名便發生了。

  一名王宮管事把死去侄兒的遷界牌塞給自己的小兒子,被同族老人當場揭穿。管事說牌屬於家族,不屬於死人;老人說侄兒生前答應把位置給未婚妻。兩邊都拿得出證人。

  白瀾想把人押走,瀾汐攔住他。

  「押誰?」

  「偽造王牌的人。」

  「王牌上只有家族印,沒有本人意願。」

  「舊法按家族。」

  「新榜還沒法。」

  圍觀者開始起鬨,有人趁亂伸手去撕自己的名字,也有人把一家七口全寫進同一格。遷界鏡前很快擠得無法通行。

  瀾岳站在遠處看了一陣,命鱗甲軍只隔開人,不奪牌。祭司問若有人殺人怎麼辦。

  「殺人再抓。」他說。

  「奪名呢?」

  瀾岳沒有立即回答。

  最終,那塊遷界牌被暫時封在榜下,旁邊寫著三行互相衝突的證詞。誰都沒有得到位置。管事罵公開榜只會讓所有事拖延,老人則抱著未婚妻的名字坐在鏡前,一夜不肯走。

  阿闊問瀾汐:「他們會一直吵嗎?」

  「會。」

  「門三日後就關。」

  「所以會吵得更凶。」

  「那怎麼辦?」

  瀾汐聽著整座王庭混亂的心跳:「先別讓最響的人把別人蓋住。」

  當晚,王庭出現第一張公開去留榜。

  榜上名字寫得很亂。有人一人占三行,有人寫下全家後又擦掉自己,有人只畫一條魚,表示不識字。白瀾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留下守泵」一欄,寫完後站了很久。

  「你在三千里。」瀾汐說。

  「我知道。」

  「後悔?」

  「還沒到開門。」

  他沒有說得更滿。

  海潮從王庭外湧入。

  遷界鏡在南城廣場亮起,鏡後那片陌生海域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很多人站在鏡前哭,也有人看一眼便轉身去修裂口。

  星泵仍在轉。

  它把水同時分給王宮和南城,阿闊睡在泵軸旁,聽潮貝壓在耳下。夢裡仍有人敲門。他醒來後先數了三遍,才確定那只是齒輪聲。

  兩邊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