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收到那封信已經四日。
信封是大曜舊宮用的青絹,封口沒有皇印,只壓著一枚殘缺玉痕。玉痕原屬於東宮書房,三百年前的星隕之戰後便失傳,後來仿製者很多,唯獨邊角那道刀痕只有蕭珩認得。
那是他十六歲時親手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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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和弟弟爭一方舊印,玉磕在案角,父皇罰兩人跪了一夜。弟弟第二天便忘了,他卻一直記得那道缺口。
現在那枚印重新出現在一封送往隕星關的信上。
蕭珩沒有拆。
他把信壓在三封軍報下面,每日換一次位置。第一日放在左邊,第二日壓進地圖夾層,第三日帶去議事廳又原樣帶回。第四日夜裡,蘇照影把一張葉冊拍在他桌上。
「你的信呢?」
蕭珩抬眼:「什麼信?」
「能讓雪冊上所有人變成大曜子民的信。」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
燈芯太短,光剛好照到桌面,照不到蕭珩的臉。
「誰說的?」
「一個斷了腿的人。」
「可信?」
「腿是真的。」
蕭珩沒有再問。
蘇照影伸手,掀開最上面的軍報。青絹信封露出一角。
「沒拆?」
「沒有。」
「怕裡面是假的?」
「怕是真的。」
蘇照影坐到對面。她沒有拿信,只翻開葉冊。冊中每個名字後都列著重新安置的去處。有人歸軍,有人歸農,有人被安排婚配,還有人被寫成已經死亡。
「這是誰的安排?」蕭珩問。
「押冊的人說,舊中書台。」
「舊中書台十年前就被偽帝清洗。」
「死乾淨了?」
「沒有。」
「那就是還剩人。」
蕭珩看著那些名字。
「他們想做什麼?」
「等你拆信。」
蘇照影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白芷弟弟在根卷車隊裡。」
「你要我救?」
「我要知道車去哪。」
「若信里有答案?」
「那就讀。」
「你不怕我答應?」
蘇照影回頭看他:「你答不答應,與我怕不怕無關。」
門關上後,蕭珩坐了很久。
他最終沒有在屋裡拆信。
次日清晨,他把信帶到七桌議事廳,放在所有人面前。
第七張難民桌已經換過兩條桌腿。柳槐娘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手裡縫著一隻破棉袖。鐵山河剛從北牆下來,鎧甲上的冰還沒化。溫靈素沒有坐,把藥單攤在桌角。羅萬金盯著青絹封口,算盤珠停在半空。
沈夜最後進門。
他看見信,沒有問蕭珩為什麼藏了四日。
蕭珩自己說:「這封信在我手裡四天。」
齊布衣立刻站起來:「四天?」
「嗯。」
「城裡死了多少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還藏?」
「因為它可能要我拿所有人的命去換。」
「也可能有糧。」羅萬金說。
齊布衣轉向他:「你只聽見糧?」
「餓死的人聽不見別的。」
方既明把信推到桌中央:「現在拆。由蘇晚照記錄,七桌都在。」
蕭珩拿起裁紙刀。
刀尖碰到封蠟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沈夜看見了。
「認識?」
「認識印。」
「人呢?」
「不知道。」
「那就先看字。」
蕭珩割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字很少。
大曜西南三郡、白帝城舊中書台、河西糧司、南陵醫署,共推舊太子蕭珩歸國監政。若星隕盟助清偽帝,先送隕星關冬糧五萬石、星炭兩千車、藥材三百箱。首批八千石已在青石渡,待盟印與東宮舊印合驗。
紙末沒有效忠誓詞。
只有一句:國不可一日無主。
議事廳安靜得能聽見雪落在窗欞上。
羅萬金先問:「八千石在哪兒?」
蘇照影說:「青石渡冰下車隊。」
「能追回?」
「根卷在前,糧車可能在後。」
「可能是多少?」
「不知道。」
齊布衣一拳砸在桌面:「先說監政。助他回去,和扶皇帝有什麼區別?」
蕭珩沒有避開:「有區別,也可能沒有。」
「說人話。」
「我想回去。」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蕭珩把信按平。
「不是只為糧。我想拿回大曜。」
齊布衣冷笑:「終於說了。」
「我若說全為百姓,你也不會信。」
「我當然不信。」
「所以我不這樣說。」
柳槐娘手裡的針停住:「拿回以後呢?」
蕭珩看向她。
「恢復舊制?」她問,「城裡這些沒星籍的人,去大曜還得重新跪一次?」
「我不知道。」
「你想當皇帝,卻不知道?」
「我知道舊制不能原樣回來。我不知道能改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舊臣答不答應。」
「他們信里寫了三郡、糧司、醫署,沒寫城裡人。」
「嗯。」
「那你憑什麼信他們?」
「我沒有信。」
柳槐娘把針扎進布里:「你只是想回去。」
「是。」
蕭珩答得很快。
齊布衣反而沒再罵。他坐回去,盯著蕭珩看了半晌。
「這話至少能聽。」
鐵山河拿過信,先看糧數,再看路線。
「八千石若真在青石渡,北朔會搶。」
「已經在搶。」蘇照影說。
「派多少人?」
方既明道:「還沒決定去不去。」
「糧不等議完。」
溫靈素敲了敲藥單:「藥也不等。灰疫再擴三坊,醫署撐不過五日。」
羅萬金把算盤撥響:「八千石夠隕星關二十日。五萬石夠過冬,但對方開的是五萬,不是白送五萬。前一車糧進門,後面每一車都能拿來要價。」
齊布衣說:「那就搶第一批,不答應監政。」
蕭珩看他:「你想搶給我們送糧的人?」
「誰說是給我們?糧車還沒到。」
蘇照影淡淡道:「車上可能有白芷弟弟。」
齊布衣皺眉:「又是誰?」
「一個人。」
「我知道是人。」
「那就夠了。」
爭論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有人主張立刻合印換糧,有人主張先派人驗車,還有人認為應把信貼到城牆上,讓全城決定。方既明反對直接公投,因為多數人根本不知道大曜舊制意味著什麼;柳槐娘說不知道也得看,餓著的人至少有權知道糧為什麼不來。
沈夜一直沒有說話。
裴硯坐在窗邊聽。
到第三輪爭執時,他忽然問蕭珩:「你四日沒拆,是怕自己看見什麼?」
「糧。」
「不是王位?」
「王位我早就看見了。」
「那為什麼怕糧?」
蕭珩沉默。
「因為有糧,你便能說服自己。」裴硯說。
蕭珩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他焦躁時仍會保留的宮廷禮節,節拍很輕。
「是。」
裴硯點頭,沒有繼續逼他。
沈夜這時才開口:「去青石渡。」
齊布衣立刻道:「答應監政?」
「不答應。」
「那去做什麼?」
「驗糧,找人,見送信的人。」
方既明問:「誰代表聯盟?」
「沒人代表全部。」沈夜說,「各桌派一人。」
羅萬金搖頭:「七桌七個人,再加護衛,消息早漏光。」
「已經漏了。」蘇照影說。
「那也不能帶一群吵架的去。」
「吵架的人在,回來才不會只剩一個說法。」
蕭珩看向沈夜:「你去嗎?」
「去。」
「以什麼身份?」
「驗糧的人。」
「他們只認盟印。」
「盟主到期了。」
「所以呢?」
沈夜看向青絹信封:「帶終止牌。」
柳槐娘抬頭:「黑木牌?」
「嗯。」
「別人拿印談,你拿一塊寫著到期的牌?」
「讓他們先看清。」
七桌最後形成一個不完整的決定。
沈夜、蕭珩、蘇照影、羅萬金、方既明各帶一名隨員前往青石渡。鐵山河留守北牆,溫靈素留守醫署,難民桌由柳槐娘派一個棚區少年同行。隊伍只驗糧、救人、見舊臣,不許以聯盟名義承諾復國,也不許動用隕星關守軍替蕭珩爭位。
最後一條是齊布衣加的。
蕭珩親手寫下「同意」。
抄件剛貼出去,議事廳外便排起了人。
有人只看糧數。有人盯著「舊太子」三個字。一個從大曜逃來的老人把信從頭念到尾,念完後跪下朝蕭珩磕頭;旁邊的礦工一腳踢翻他的膝墊,說自己父親便死在蕭家礦稅下。兩人當場扭打起來。
軍士要拉,柳槐娘先把兩人分開。
「你跪你的。」她對老人說,「別讓別人跟著跪。」
又對礦工說:「你罵你的,別踢斷他腿。醫署沒藥。」
東坊鞋匠拿著那隻空碗圖來問蕭珩:「你回去以後,先認誰的帳?」
蕭珩問:「什麼帳?」
「皇家的債,還是我們欠皇家的稅?」
「都要查。」
「查多久?」
「不知道。」
鞋匠冷笑:「又是不知道。」
「是。」
「那我為什麼跟你?」
「別跟。」
鞋匠愣住。
蕭珩看著他:「看糧到了沒有。看我做了什麼。再定。」
老人仍跪在旁邊,聽見這句,慢慢直起腰。
出發名單也爭了整整一日。每張桌都想派最信任的人,也都怕派去的人被蕭珩收買。難民桌最後選了一個十七歲的棚區少年,叫石豆,因為他既不識東宮禮,也沒見過皇帝。
「我去能幹什麼?」石豆問。
柳槐娘把一隻小秤塞給他:「稱糧。」
「他們若騙我?」
「回來告訴我們怎麼騙的。」
信被抄成七份,貼在七張桌邊。原件交給蘇晚照封存。消息當天傳到城牆,東坊很快多出三行字。
拿糧。
別拿王。
有糧的王也是王。
第三行下面有人畫了一隻空碗。
出發前夜,蕭珩獨自站在舊府後院。他把東宮舊印從殘冠內側取出來,放在掌心。沈夜從門外經過,沒有進去。
「你不問?」蕭珩說。
沈夜停步:「問什麼?」
「我回大曜後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會。」
蕭珩笑了一下:「你倒肯定。」
「所有人都會。」
「那你還跟我去?」
「看你變成誰。」
沈夜走了。
蕭珩低頭看著舊印。
玉痕邊緣那道少年時留下的缺口還在。他忽然想起弟弟跪在東宮地磚上,偷偷把半塊點心塞給自己。那個人如今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
溫靈素在城門口攔住他們,塞來兩箱空藥匣。
羅萬金掂了掂:「空的?」
「讓對面照著裝。」
「談判還帶尺寸?」
「藥名會騙人,匣子不會。裝不滿就別說三百箱。」
石豆把小秤掛在腰間,又數了一遍秤砣。蕭珩看見,問他是否會認星谷。
「不會。」
「那怎麼驗?」
「咬。」
「受潮的呢?」
「羅掌柜咬。」
羅萬金在前面罵了一句。
次日清晨,隊伍出城。
柳槐娘把黑木終止牌綁在糧車側面。牌面朝外,風一吹便不斷撞擊車板。
蕭珩騎馬走在它旁邊。
青石渡方向,雪雲壓得很低。
有人在那邊等一個皇帝。
隕星關只派出了一群驗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