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五十章 閘下有人

  寅時剛過,石寬便醒了。

  周衍穿好衣服時,他已經從床下摸出一個布包,塞進周衍懷裡。

  裡面是兩張帶著餘溫的麥餅。

  「又從灶房借的?」

  「黃師傅給的。」

  石寬替他把布包壓進衣襟。

  「那些干豆我一顆不少地還了。碎的也還了。」

  杜行坐在燈下,重新檢查木劍柄上的麻繩。

  最容易磨到虎口的位置,多纏了一層軟布。

  石寬看著那柄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是說只去聽嗎?」

  「帶著不等於要用。」杜行道。

  他把劍遞給周衍。

  石寬仍不放心。

  「昨夜說過什麼?」

  「先喊。」

  「然後呢?」

  「有人應了,再動。」

  石寬這才讓開門。

  前山石階下,巡言司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寧照微坐在車前看水路圖。陸教習與桑教習都在,車後還放著封好的試器和藥箱。

  寧照微先看周衍的右手。

  「還抖嗎?」

  周衍將手伸出來。

  指尖比昨夜穩了許多。

  桑教習接過去,握著他的手腕轉了兩下。

  「能握劍,不等於可以亂用。今日你的差事只有聽聲。」

  「知道。」

  馬車駛出山門時,石寬與杜行仍站在石階下。

  三道閘藏在南津渡下游的舊河汊中。

  天將亮未亮,水面已經起霧。岸邊蘆葦只露出半截,閘門上方的木樑則像一道橫在白霧中的黑影。

  三條水道在這裡交匯。

  正汊最寬,左右兩道舊汊較窄。每道水口都有閘鈴、水尺與過閘牌,聲音撞在石壁間,很容易彼此混淆。

  巡役已經分散到兩岸。

  裝著石包的平底船停在上游,船頭仍掛著那片引水葉。一名巡役換上昨夜引船人的短褐,獨自坐在船尾。

  周衍被安排在北岸閘房。

  牆角放著炭盆,火卻不敢燒旺,免得煙從屋頂露出去。

  一名寬臉巡役從外面進來,將銅手爐塞進周衍懷裡。

  周衍認得他。

  南津渡那晚,此人一直藏在貨台下面。

  「我叫陳六。」巡役搓了搓手,「待會兒我守左汊。你若聽見聲音從那邊來,喊大些。霧厚,我耳朵沒你好。」

  「手爐給我,你呢?」

  「我跑起來就熱了。」

  陳六說完便出了門。

  手爐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桑教習靠在門邊。

  「緊張?」

  「有一點。」

  「緊張便看自己該看的。」

  她指了指閘房內的白線。

  「聽不清就說聽不清。別為了給他們一個方向,硬猜一個出來。」

  周衍點頭。

  上游平底船敲響銅葉。

  一長。

  兩短。

  聲音貼著水面傳出去,很快被石橋、閘洞與水尺折成數道回聲。

  正汊傳回一道。

  北岸石壁也彈回一道,聽起來比真正的來聲還近。

  周衍閉上眼睛。

  他讓閘鈴、水聲和遠處槳響從兩側過去,只去找與船頭引水葉相合的那一點聲音。

  真正的回應藏在左邊。

  它先穿過一片枯葦,又擦過低矮石橋的橋洞,尾音被壓得很細。

  「左汊。」周衍睜開眼,「石橋後面。」

  桑教習立即打出手勢。

  陳六與另一名巡役駕著窄舟進入左汊。

  平底船也解開纜繩,緩緩跟上。

  等在石橋後的,是一艘小烏篷船。

  船上只有一人。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敲響手中的引水葉。兩片銅葉彼此應答以後,他才用短槳將烏篷船貼**底船。

  兩船順流並行。

  那人壓著斗笠,始終沒有抬頭,只伸出一隻手,示意船尾的人交出引水葉。

  平底船恰好在這時擦過水下舊樁。

  船身一晃。

  艙內石包互相撞擊,發出一道沉悶硬響。

  烏篷船上的人立刻縮回手。

  真正裝滿麥子的糧袋撞在一起,不會是這種聲音。

  他連問都沒問。

  短槳猛點船尾,烏篷船借力盪開。與此同時,一枚鐵蒺藜從他袖中飛出,釘進平底船船舷。

  「動手!」

  兩岸巡役同時現身。

  烏篷船已經衝出左汊,轉向三道閘。

  陳六的窄舟緊追在後。兩支船槳一左一右,將水面劃出急促聲響。

  周衍走到閘房門邊。

  桑教習伸手攔住他。

  「留在裡面。」

  霧氣很快吞沒兩艘小船。

  周衍看不見人,只能聽見前後兩道槳聲。

  前方短而急。

  後方越來越近。

  烏篷船沖入閘道以後,船尾懸著的過閘牌隨之亮起。

  北岸石柱深處傳出沉重言響:

  牌隨舟行,舟過白線,後閘落定。

  周衍猛地睜開眼睛。

  「後面的窄舟沒有過閘牌!」

  閘句認得前面的烏篷船。

  卻不知道陳六的船正跟在後面。

  烏篷船越過閘中白線。

  石柱上方的鎖鉤發出脆響。

  後閘開始下落。

  「閘下有人!」

  周衍這一聲喊得很響。

  守閘吏立即沖向絞盤。寧照微也在霧中下令,讓陳六後退。

  可閘道內的水正向前涌。

  窄舟已經到了閘門下方,強行橫轉只會撞上石壁。

  桑教習抓起牆邊長索,沖向水邊。

  陸教習一掌按在北岸石柱上,試圖截住已經送出的閘令。

  石柱猛地一震,將他的手彈開。

  「令已經過了前槽!」

  閘門又落下一寸。

  霧中終於露出半截船頭。

  陳六正伏在船首,用斷槳抵住石壁。他身後的年輕巡役摔在艙中,一時沒有爬起。

  閘門就在兩人頭頂。

  桑教習第一次拋出長索。

  繩頭落在窄舟外側,陳六伸手去抓,只差半尺。

  周衍拔出木劍,卻沒有立刻越過白線。

  「閘令走哪一條槽?」

  陸教習轉頭看他。

  「石柱第三釘。」

  周衍又看向桑教習。

  她正收回長索,準備第二次拋出。

  「我能截第三釘後的閘令。」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桑教習沒有回頭。

  「去!」

  周衍跨過白線。

  第三枚銅釘已經亮起。閘令正從「舟過白線」向「後閘落定」涌去,最後一段即將接上鎖鉤。

  周衍將木劍壓住銅釘下方的細槽。

  淡青界紋沿著石柱展開。

  前一句已經完成。

  後一句還差最後一點。

  那道縫出現了。

  周衍開口:

  「閘令未出。」

  [截句]落入銅槽。

  木劍猛地向後彎曲。

  右手傷處傳來刺痛。周衍沒有一味硬頂,而是轉過手腕,讓劍脊順著言力撞來的方向壓住細槽。

  鎖鉤停在半空。

  後閘也跟著停住。

  「接繩!」桑教習再次拋出長索。

  這一次,陳六抓住了。

  桑教習向後退去,鞋底在濕石上滑了一下。陸教習立即抓住她身後的腰帶,與她一同發力。

  窄舟被拖出半丈。

  銅槽中的閘令不斷撞擊木劍。

  每一下都順著劍身傳入周衍掌心。

  他的右手重新顫抖起來,白布下面也漸漸透出一點紅色。

  「還差多少?」他問。

  桑教習腳下不停。

  「一步!」

  陳六將昏倒的同伴拖到船頭,自己抓住繩索,用腳蹬住船舷。

  窄舟再次向前挪動。

  「出來了!」

  桑教習話音落下,周衍立即收力。

  木劍被積下的閘令彈開。

  陸教習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石柱後方。

  後閘轟然落下。

  水浪撞上石階,沖得眾人同時後退。

  桑教習仍緊握著長索。

  繩子的另一端沒入白霧,一時看不見那艘窄舟。

  片刻以後,霧中傳來一陣咳嗽。

  緊接著是陳六的聲音:

  「誰看見我的篙了?」

  桑教習鬆開長索,靠著石柱坐了下來。

  周衍也坐在地上。

  他的兩條腿抖得比右手還厲害。

  陳六的窄舟已經越過後閘。

  前方烏篷船以為閘門能擋住追兵,速度慢了一瞬。下游巡役趁機升起攔船網,將整條船兜在水道中央。

  陳六把受傷的同伴交給岸邊的人,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閘房。

  衣服濕透,額角也破了一塊。

  他先摸了摸腰間。

  「我的手爐呢?」

  周衍指向閘房。

  「在裡面。」

  「那就好。州衙只給我發過這一隻。」

  陳六走近以後,才看見周衍手上的血和石柱旁的木劍。

  「剛才是你?」

  周衍點頭。

  陳六抬起手,像是想拍他的肩,又怕碰到傷處,最後只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欠你一頓熱的。」

  「先把你自己擦乾。」桑教習道。

  陳六咧嘴笑了一下。

  回頭看見那道落下的閘門,笑意又慢慢消失了。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方才那道閘離自己的頭頂有多近。

  烏篷船很快被拖回岸邊。

  船上的人沒有交代糧食最終要送去哪裡。

  巡役卻在船座下找到一塊靠埠牌:

  雁回洲北窯,三埠。

  寧照微沒有直接下結論。

  「這只能證明他帶著這塊牌。」

  她讓書吏封存證物。

  「北窯是否收過糧,還要查靠船冊、倉房和卸貨痕跡。」

  後面的事不再需要周衍留在三道閘。

  回學宮的馬車上,他一直沒有說話。

  木劍放在膝旁。

  劍尖又多了一道焦黑痕跡,好在沒有斷裂。

  桑教習替他重新包紮右手。

  「疼便說。」

  「現在還好。」

  「等緩過來會更疼。」

  她繫緊白布。

  「到時候也要說。」

  馬車抵達前山時,石寬與杜行已經等在路邊。

  石寬先看見周衍的手。

  他站在原處,沒有走過來。

  周衍主動開口:

  「我先喊了。」

  石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開。

  「回來就好。」

  他從懷裡取出半張麥餅,遞給周衍。

  早晨還是熱的,如今已經涼透。

  「你沒吃?」

  「吃了一張。」

  「這張也是黃師傅給的?」

  「給的。不是借的。」

  三日以後,周衍手上的傷開始結痂。

  陸教習在午課後將他留下,遞來一塊窄窄的烏木牌。

  牌面沒有姓名,只刻著一道從中斷開的橫線。

  背面寫著:

  內院問言堂,旁聽七日。

  「內院看過南津渡和三道閘留下的拓痕。」陸教習道,「他們想看看,你這兩次究竟是碰巧,還是已經知道該在什麼地方落劍。」

  「什麼時候去?」

  「明日。」

  石寬與杜行在門外聽見,一同走了進來。

  石寬接過木牌翻看兩遍。

  「只能旁聽?」

  「七日。」周衍道。

  「能帶人嗎?」

  陸教習看了他一眼。

  石寬將木牌還給周衍。

  「我就問問。小時候我娘一直說我是天才。」

  回到丙舍以後,石寬替周衍拆下劍柄上沾血的舊布,杜行找來新的麻繩,一圈圈纏緊。

  桌角還放著三道閘那日剩下的半張麥餅。

  已經硬得咬不動了。

  周衍沒有扔。

  他收好烏木牌,拿起那半張餅,準備去灶房找黃師傅熱一熱。

  (第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