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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手還在抖

  周衍回到丙舍時,已經過了熄燈的時辰。

  門軸才響一聲,石寬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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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這麼晚?」

  杜行也摸到火摺子,點亮桌上的油燈。

  燈光照見周衍右手上的白布。

  石寬掀開被子下床,走近以後又停住了。

  「手怎麼了?」

  「虎口破了。」

  「給我看看。」

  他剛碰到周衍的手腕,周衍便吸了一口涼氣。

  石寬立即鬆開。

  「藥堂去過沒有?」

  「去過了,骨頭沒傷。」

  「劍呢?」

  「留在核痕堂。」

  石寬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下山時手是好的,劍也是好的。回來以後一個包起來,一個被扣下。」

  周衍坐到床邊。

  右手直到此時仍在輕輕發抖。

  傷口並不算深。

  真正停不下來的,是手腕里殘留的感覺。那道迴響早已散去,可每當指節收緊,他仍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劍身。

  石寬也看見了。

  「很疼?」

  「現在不太疼。」

  「那為什麼還抖?」

  「停不下來。」

  屋裡安靜片刻。

  杜行倒了一碗溫水,放到周衍左手邊。

  「先喝。」

  石寬在對面坐下。

  「那片葉子攔住了?」

  「攔了一息。」

  「就為這一息?」

  周衍原想解釋,那一息讓巡役找到了藏在蘆葦里的人,也保住了另一片引水葉。

  可看到石寬的臉,他又沒有說。

  石寬問的不是案子值不值得。

  他只是看見周衍流了血。

  「當時沒覺得疼。」周衍道。

  「現在呢?」

  「有一點。」

  石寬把被子扔到他身上。

  「那就睡。別想了。」

  這一夜,周衍睡得很淺。

  每次閉眼,他都會看見引水葉中的那條細縫。

  來聲已至。

  回聲未出。

  兩道力量隔著木劍不斷相撞。

  他半夜驚醒一次,右手正隔著白布緊緊握起。

  石寬也被動靜吵醒了。

  「又疼?」

  「沒有。」

  「那你別亂動。」

  石寬閉著眼,把自己的枕頭推到兩張床中間,正好壓住周衍的手腕。

  沒過多久,他重新睡熟。

  周衍沒有把手抽出來。

  第二日東坪晨課,桑教習沒有讓他碰劍。

  其他學生照常對練,周衍獨自坐在場邊。

  石寬練刀時總往這邊看。第三次回頭,便被杜行用劍鞘點中胸口。

  「看我做什麼?」周衍問。

  「看你有沒有亂動。」

  杜行收回劍鞘。

  「先看對面。真打起來,他也不會替你挨這一下。」

  一輪練完,桑教習走到周衍面前。

  「昨晚為什麼越繩?」

  「回聲要出去了。」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一句話都沒說便往前走。」

  周衍停了一下。

  「來不及把四個字說完。」

  「誰讓你先說四個字?」

  桑教習把木鞘豎在地上。

  「喊『葉子』,喊『回聲』,哪怕只喊一聲『停』,也能讓身後的人知道你發現了什麼。」

  「我怕慢一步。」

  「那便一邊喊,一邊動。」

  她的聲音不重。

  「周衍,你身後不是沒人。陸教習能斷蓄力墨,寧照微能提前叫人合圍。你什麼都不說,他們只能猜。」

  周衍低頭看著白布。

  「下次我先喊。」

  「別只在這裡答應得快。」

  桑教習轉身走開。

  周衍主動問:

  「越繩的事怎麼算?」

  「等你手好了再算。」

  「怎麼罰?」

  「到時候看我還生不生氣。」

  午後,陸教習將周衍帶到講堂旁的一間空屋。

  衛澄已經在裡面。

  她面前放著周衍的《聽崖篇》和藥堂傷驗。見他進來,先拆開白布看過傷口,又摸了摸腕脈。

  「今日最多三次。」

  衛澄重新包好傷口。

  「只用一縷言力。手抖得厲害就停,不准硬撐。」

  陸教習負責驗器,衛澄控制課量。

  屋中擺著一條斜斜的銅槽。槽內放著一枚木籌,中間刻有細線,末端懸著一隻小鈴。

  架上寫著:

  籌過中線,鈴鳴一聲。

  石寬與杜行一路跟到門口。

  陸教習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想看便進來,別堵門。」

  石寬立即跨進屋中。

  「我只是送他。」

  「送到試器旁邊?」

  石寬不再解釋。

  周衍的木劍已經從核痕堂取回,劍尖仍留著焦痕。

  他握住劍柄。

  隔著白布,觸感不如從前清楚。手指也在輕輕發顫。

  第一次,木籌還沒有動。

  周衍便將劍尖壓到中線後方。

  「鈴聲未起。」

  什麼也沒有發生。

  石寬等了半晌。

  「成了嗎?」

  「本來就沒有聲音。」杜行道。

  「那他說了以後,不是還沒有嗎?」

  「前一句還沒發生,後一句當然也沒發生。」陸教習道。

  他示意石寬抬起銅槽。

  石寬怕周衍來不及,動作放得很慢。木籌一點點滑向中線。

  周衍看準位置,開口道:

  「鈴聲未起。」

  話音落下時,木籌仍在線前。

  下一刻,它越過中線。

  銅鈴照常響起。

  叮。

  「還是早了。」周衍道。

  第二次換陸教習抬槽。

  木籌滑得比方才快得多。

  它越過中線時,言力在銅槽下方生出。周衍已經聽見了,卻在落劍前遲疑了一瞬。

  手腕仍記得昨晚的撞擊。

  銅鈴再次響起。

  衛澄沒有催促。

  她看了一眼周衍的手。

  「先鬆開劍。呼吸穩了再來。」

  周衍鬆開五指。

  溫意仍在胸腹間,並沒有因為兩次失敗便少去多少。亂的是他的心神,不是言力。

  石寬走到銅槽旁。

  「要不明日再試。」

  杜行卻將木籌重新放回高處。

  「昨夜也沒人告訴他什麼時候會響。」

  他扶住銅槽。

  「這次不數,也不放慢。」

  木架突然抬起。

  木籌向下滑落。

  周衍先聽見中線下方生出的言響。

  劍尖隨即落下。

  「鈴聲未起。」

  木籌已經越過中線。

  鈴舌向銅壁抬起,卻在即將碰到的地方停住了。

  屋裡一片安靜。

  不到一息,銅鈴才發出一聲急促脆響。

  周衍的手腕被震得向旁邊一偏。

  陸教習及時扶住劍身。

  衛澄也已經按住他的肩。

  「收力。」

  周衍停住繼續送出的言力,等胸腹間的溫意重新平穩,才鬆開劍柄。

  白布上沒有新血。

  衛澄立即合上《聽崖篇》。

  「今日到此為止。」

  石寬看著仍在搖晃的鈴舌。

  「這算成了?」

  「算。」陸教習道,「南津渡那次不是偶然。」

  周衍慢慢呼出一口氣。

  他心裡先出現的不是高興,而是一陣輕鬆。

  那一息真的可以再次出現。

  陸教習把木籌放回原處。

  「不過你們也看見了。說早了,前一步還沒發生;說晚了,後一步已經完成。」

  他點了點銅槽中線。

  「[截句]只能落在中間。」

  石寬問:

  「若兩件事中間沒有空隙呢?」

  「那便截不住。」

  「若中間有兩道空隙呢?」

  衛澄把木劍收回布袋。

  「等他的手不抖了,你再慢慢問。」

  申後,寧照微帶著三道閘的水路圖來到學宮。

  昨夜被捕的人已經開口。

  他原本要將平底船領過舊河汊,在次日寅末以前送到三道閘。到了那裡,會有另一艘小船接走引水葉,繼續領船向下游。

  兩邊的人從未見面,只認銅葉和敲擊次序。

  巡言司準備在三道閘設伏。

  可那裡三條水道相接,霧中又有閘鈴與水尺,僅憑葉尖未必能分清對方藏在哪一條水道。

  寧照微仍需要周衍聽第一聲。

  石寬站在旁邊,忽然道:

  「他的手還在抖。」

  寧照微看向周衍。

  周衍原想將手藏到身後,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指尖確實沒有完全穩下來。

  「今晚若還在抖,明日便不去。」寧照微道。

  「我能聽。」

  「能聽,不等於一定要去。」

  她將圖紙交給陸教習。

  「明日只留在閘房,不上船。桑教習同行。若現場有人認為不合適,隨時撤回。」

  夜裡熄燈以後,石寬問:

  「你想去,是因為他們需要你聽聲,還是因為你想再試一次[截句]?」

  周衍沒有馬上回答。

  三道閘不是講堂。

  不會有人把木籌撿回來,讓他重新再試。

  「他們需要我聽聲。」他說,「不是讓我截句。」

  「真出事呢?」

  「先喊。」

  「有人應了以後?」

  「再動。」

  石寬翻了個身。

  「記住你說的。」

  杜行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他還沒睡。」

  石寬道:

  「我知道。」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衍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

  指尖偶爾還會輕輕顫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