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在明總算知道了,那一天鶴歸月所說的協會「全力支持」,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意思。
其實他自己也曾經幻想過,湯平的到來,也許能夠攪動不周學院這一潭早已污濁不堪的泥水,給這裡的環境製造一些新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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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湯平的手段居然會如此的雷厲風行!
周在明認識現在躺在地上的這些人。日清,是學校中依附於禹家的。其特點是人數眾多,且涉及很多的業務,經常與其他團體起衝突,還會催要欠款,反正就算被協會抓到了,也無法嚴肅處理。
可以說,在不周學院,日清幫幾乎是替禹家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務的,相關灰色產業的最大的一雙手套。
而湯平居然一上來就敢動這一個幫派的手,這若不是他背後的協會勢力在發力,只怕都沒人相信。
畢竟,這已經相當於直接向禹家挑釁了。
周在明微微側頭,偷偷看向面色顯得有些難堪的校長。
此時的錢德厚顯然被礫家仙子剛剛的一番話弄得有些下不來台。
居然能讓這個上流社會的人精陷入這種境地,這讓周在明不由得又一次為協會的深謀遠慮感到折服。其實,前幾天礫家仙子剛到學院的時候,他就曾經對這位帶著雙重身份的欽差大臣有過同樣的期許。
可錢德厚這老狐狸,卻偏偏玩了一手四兩撥千斤。每次與礫心仙子見面,他都必然會帶上學校中屬於礫家的門客。表面上,那些門客是來借這個機會向家族核心人物匯報工作,但實際上,他們的作用卻是處處提醒著礫心,你的家族在這裡也有利益,不要輕舉妄動。
這樣一來,因為涉及到協會是否公平公正的口碑,礫心仙子也無法拿其他家族開刀,這樣一來一回之間,反而弄得礫心仙子的每一步行動都變得格外的投鼠忌器,難以施展。
當時的周在明在旁邊看著一切,自然以為這一場交鋒是協會的監察組那邊輸了。畢竟,礫心仙子的到來,不但沒能制止不周學院內的亂象,反而還讓錢德厚在遮掩事實上多了一張底牌。
你看,如果協會的監察組本身就在學校裡面,都無法發現學校的病灶,那旁人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周在明收回瞭望向錢德厚的目光,重新看向湯平,目光炯炯。
然而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協會此舉的用意原來如此深遠!
在內心裡,他登時對校長鶴歸月,以及他的老師安仁和會長,有了一層新的認知。
他在這教導主任的位置上坐了這麼些年,早把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也早就學會了對不周學院的未來不抱指望。可這一刻,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卻有些想再相信一次了。
說不定,在他們的謀劃下,自己一直所希冀的那個天朗氣清的校園環境,真的有可能重新出現在不久後的不周學院之中!
「校長,怎麼樣,您如果還是不相信的話,不如我們一起去協會裡面問一下?」
湯平笑眯眯的話語聲響起,傳入錢德厚的耳朵,讓他的面色變了幾變。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種關鍵的時候,自己居然被礫心這枚協會的「暗棋」給陰了一手。
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可能性呢。
那古井不波的面色之下,錢德厚的內心滿是懊悔。
但此時說得再多也已經沒用了。
感受到了場內的氛圍已經完全流向了這位名為湯平的年輕人,作為一名成熟的政客,他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釋放出了一陣溫暖的笑意,主動伸出手。
「湯老師你說笑了,我怎麼可能懷疑礫心仙子呢。」
「既然礫心仙子都如此說了,那湯平老師的這個身份,想必一定是真的。」
他撐起一個笑容,與湯平順利握上手,他努力讓自己釋放出和善的氣場,嘴上掛上了那副從未被人拒絕過的,誠懇而職業的政客笑容,讓他顯得格外親切。
「不過,我想今天這件事,主要還是因為我們不周學院與湯平老師彼此之間不太了解,有所誤解才造成的。」
「請湯平老師務必移步我的辦公室,讓我來向您詳細介紹一下我們的學校,解除一下彼此之間的誤會怎麼樣?」
「啊,那種事情一會兒再說吧。」
但是,出乎意料的,面對他的盛情邀請,湯平卻似乎完全不感興趣。這輕飄飄的拒絕,讓校長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笑容再次凝住。
緊接著,他又聽到對方再度開口:
「校長,在此之前,還是讓這些學生們先回課室比較好吧,您覺得呢?」
面對著又將談話節奏不講道理地握在手中的湯平,錢德厚在心裡暗罵了一聲,有些尷尬地笑著:
「那自然是應該的。」
而他的話音剛落,湯平就拍了拍手,把這幾位校中管事的高層晾在一旁,反而開始忙著動手驅趕學生們各自回到教室了。
「好了好了,熱鬧看完了,都給我回去上課去!」
而此時的演武場內,剛才看過他解決上百人的那些圍觀學生,哪怕是再桀驁不馴的學生,此時看看躺在地上的李隆斐以及日清幫眾人,再想想剛剛那巴掌萬一落在自己身上的後果,在這位新「老師」這笑裡藏刀的溫和面容下,也不由得要變得乖巧溫順起來。
哪怕是混混,也有著最基本的趨利避害的本能。
看這樣子,似乎就連校長都拿他沒辦法。相比起面對這傢伙的雷霆手段,此時哪怕是枯燥無味的課室,都變得有幾分吸引力了。
「湯老師,湯老師!請等等,那請您移步到辦公室的事情您看是……?」
精英如錢德厚,還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晾在一旁的感覺。
此刻,他不由得帶著有些尷尬的笑,追著朝此時像一塊磁鐵一樣,追到哪,學生躲到哪的湯平如此發問道。
「啊?哦,那一會兒等我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完了,再去找你們去吧。」
「總不能讓這幫人就這麼在這裡躺著吧。」
他口中所指的,明顯是躺在地上的李隆斐一行人。
言下之意,湯平似乎完全沒有把自己這個不周學院堂堂的一校之主,向他發出的對話邀請當成一回事的意思。
這種無視讓錢德厚這樣的精英臉上陰晴不定。
月華協會簡直就像在通過湯平,往他的臉上不停地無形抽著巴掌。
好在,錢德厚總算是通過幾次深呼吸,控制住了自己,他有些勉強地笑著道:
「既然如此,我就先在辦公室中等候湯老師您的大駕光臨了。」
隨後,他拂袖轉身,帶著周在明和後面一干隨行的門客,面色陰沉著匆匆離開了演武場。
而走在一旁的周在明,第一次看到這校長如此吃癟的他,此時看著錢德厚陰沉得可怕的臉色,感到有些好笑。
特別是剛剛,他似乎都已經聽到了在說話時,錢德厚咬牙切齒的聲音。
而此時,他卻聽到了校長那與剛剛不同、向自己傳來的、顯得沉悶得有些可怕的嗓音:
「馬上召集所有世家的老師來我的辦公室,一會兒等這位湯平老師來了,我們必須要好好『招待招待』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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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後,演武場上的學生已經被湯平趕得差不多了。
而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每人都被湯平塞了一顆協會給他的靈力丹,然後讓幾個學生將他們送去了校內的醫務室。
反正鶴歸月已經發話了,沒有了隨時來找他拿,湯平也就不用白不用了。
在做完這一切後,湯平才終於轉過身,走到了禹天莫的面前。
此時,禹天莫的氣色經過在原地的調養,雖然還是蒼白得可怕,但好歹已經恢復了些許,也能夠重新站起來了。
湯平看著沉默的少年,覺得有必要交代他幾句,於是他告訴禹天莫,既然已經來了,那就不要回家了。這幾天自己和他的一舉一動,估計都會被嚴密監視。而如果此時他貿然回家,反而會暴露寧奶奶的位置。
雖然說日清幫被自己收拾了,可名義上講,他們到底還是欠了禹家很多的債。
誰也不知道禹家會不會突然發瘋,為了這點錢親自下場。
而在說話的全程中,禹天莫始終沉默不語、只是頻頻點頭,湯平看著這個此時有些不敢看自己的少年,知道他是因為自己擅自來到學校的行為而感到愧疚。
湯平嘆了口氣,看了看那個依然被綁在場中的胖子吳守義,又從腰間掏出了兩顆低階靈力丹。
「這兩顆靈力丹你拿去,自己決定怎麼用吧。」
少年愕然抬頭看向湯平,卻只看到他沖自己笑了笑。
忽然,湯平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又開了口:
「哦,還有一件事,是需要你幫我做的。」
「請說,我一定辦到。」
看著禹天莫馬上言簡意賅且不假思索的回答,湯平笑了笑說道:
「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困難的事情,但確實很繁瑣,而且只有對學校熟悉的學生才能辦到。」
「我想讓你給我一個名單。調查清楚這學校里的哪些幫派依附於什麼世家,每個幫派中都有哪些核心人物,哪些學生只是因為無奈才被迫加入的幫派。這些信息,都需要你幫我整理一下,能做到嗎?」
「沒有問題。」禹天莫登時說道,作為一個被長期在學校底層生存的他來說,本身就需要搞清楚這些,因此,禹天莫想了想,繼續說道:「我在下午就可以給出來。」
看著少年言簡意賅,卻如此高效積極的回答,湯平笑著撓了撓頭,說道:
「說來慚愧啊,我以前也在這學校上過學,但很不幸的,一個朋友都沒有,也完全不了解其他人的信息。」
「所以啊,對於朋友這件事,我也沒資格對你說什麼。只能說,我覺得全在於你自己怎麼看,不用管其他人怎麼置喙,按照你內心的想法來做吧。」
「好了,那幫無聊的大人們估計要等瘋了,我得先過去,跟他們去『解開誤會』了。」
說完,湯平笑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轉過身,準備向不周學院的辦公室走去。
然後,轉過身的湯平就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礫心。
此時的她還站在原地,並沒有在剛剛隨著校長那一大隊人馬一同離去。
看見了湯平的轉身,她似乎也有所反應,將投來的目光移向了別處。
而湯平像是什麼都沒發覺一樣,徑直地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但在片刻之後,他又在礫心身後的不遠處站定。
「礫大小姐不來參加會議嗎?」
淡淡的話語傳來,驚醒了仿佛猶在夢中的礫心。
但等她轉過身去時,卻發現湯平的身影已經漸漸向前走去了。
礫心咬了咬唇。
就在剛剛湯平向自己一步一步走來時,那一晚的回憶又翻湧上來,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自從替湯平出頭證明了監察組的身份以後,她便像現在這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場地中央。
一如這幾天自己對於這不周學院的調查一樣,左支右絀,一無所獲。
而此時,轉過身的她,看著湯平淡然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居然感到了些許的安心。
甚至於,她終於毫不猶豫的,同樣邁開了步伐,跟在了他的身後,亦步亦趨,一如從前某個夜晚。
只是,當她的目光落在了湯平背後的黑色劍鞘上以後,還是不由得有了些許黯然。
那柄凌雲劍在他的背上一絲不苟,相比之下,那柄淡水劍如今也正別在自己的腰間,隨著步伐,晃晃蕩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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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兩人離開後,禹天莫沉默著看了看手裡的靈力丹,慢慢走上了演武場的中央。
他看著此時因為體力的流失已經暈了過去的吳守義,眼神複雜。
片刻後,就在他終於伸出手,想要將一顆靈力丹餵入他的嘴邊時,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卻從耳邊響起。
「兒子,你想要幹什麼?」
聽到這聲音,他驟然轉過身,驚訝地發現了母親殷繡珠的身影。
此時她走上前:
「你想要救這頭肥豬?媽媽剛才可都看到了,他是怎麼害你的,媽媽可不會允許你跟這種人做朋友。」
她上前一把將禹天莫手中的靈力丹搶了過去,仔細端詳。
逐漸的,她喜上眉梢道:
「沒想到,那個人竟敢這麼大膽,居然真的敢這樣子跟禹家作對,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兒子,我們現在就去找你的父親。我們有這個消息,他一定會願意見我們的!」
然而,面對著狀若瘋魔的母親,一向對家裡人百依百順的禹天莫,這一次卻罕見地搖搖頭,眼神堅定:
「媽,我們不可以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