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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承諾

  突然!

  不再是單純的威壓,還有情緒。

  江沐陽在識海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情緒,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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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鳳族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面對涅槃失敗的結局,心中湧起的那種撕心裂肺的不甘。

  她本該擁有漫長的壽元,本該在鳳族中享有尊崇的地位,本該繼續探索空間規則的無窮奧秘。

  但一切都戛然而止。肉身崩潰,神魂將散,所有的未來都化作了虛無。

  這股不甘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直直地釘入了江沐陽的識海。

  他的神魂劇烈地顫抖起來。凝星聚神訣凝成的魂星表面出現了更多的裂紋,魂力開始從裂縫中逸散。

  痛苦,前所未有的痛苦從意識的最深處湧上來。他感覺自己的神魂正在被這股不甘侵蝕,正在被拖入一個黑暗的深淵。

  江沐陽閉上了眼睛。

  在識海的深處,在那片被赤金色火焰灼燒的意識空間中,他的神魂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個人形抬起頭,看著虛空中浮現的一隻鳳凰的虛影。

  那隻鳳凰通體銀白,尾羽如流蘇般垂下,每一根羽毛上都銘刻著空間規則的符文。

  它的眼神平靜而哀傷,正低頭注視著江沐陽的神魂。

  「我不需要你背負什麼。」鳳凰虛影輕聲說,「我只想知道,有沒有人……還記得。」

  江沐陽看著那隻鳳凰。

  他想起了很多。

  那些記憶剛才幾乎被鳳凰意志剝離殆盡,但此刻,它們又從意識的深處一點一點地浮了上來。破碎的、零散的,卻帶著一種頑強的、不肯消散的溫度。

  「我記得。」江沐陽說。

  鳳凰虛影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審視他的神魂。

  「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你想看看更高的地方。」江沐陽的聲音在識海中迴蕩,「你想知道空間的盡頭是什麼。」

  「你想知道鳳族的空間規則能不能觸及那個答案。你不想死,不是因為你怕死,而是因為……你還沒有看到。」

  鳳凰虛影沉默了。

  然後,那雙銀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赤金色的火焰在這一刻驟然收縮,從鋪天蓋地的威壓變成了一縷細微的火苗。

  那火苗落在江沐陽的神魂面前,安靜地燃燒著,像是在邀請他伸手去觸碰。

  江沐陽伸出神魂之手,握住了那縷火苗。

  疼痛在那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不滅真火的本源湧入了他殘破的經脈。

  那火焰帶著一種原始而狂暴的力量,在他的身體中橫衝直撞。

  斷裂的經脈壁在真火灼燒下迅速焦黑、碳化,然後又被一股更加深沉的生機從焦黑處重新催生出來。

  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

  就好比一個人被燒成了焦炭,又在焦炭上長出了新的血肉。每一次新生都伴隨著劇痛,每一次劇痛之後又是更加徹底的灼燒。

  江沐陽的身體在虛空中劇烈地抽搐。

  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銀白色的紋路,那些紋路沿著經脈的走向蔓延,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正在他的血肉中生長。

  虛空草瘋狂地顫抖著,根系從他掌心的血肉中伸展開來,扎入他的手腕、手臂,甚至深入到了他的胸腔之中。

  它在拼命地吸收不滅真火散逸出的能量,將其轉化為可以被江沐陽承受的暖流。

  但即便如此,痛苦依然超出了常人能夠忍受的極限。

  江沐陽的下唇被自己咬碎了。

  牙齒嵌入肉中,鮮血從嘴角溢出,在虛空中凝結成紅色的珠子。

  他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刺入掌心,虛空草的根系被這股力道擠壓得嘎吱作響。

  他的神魂在識海中蜷縮成一團,魂星在真火的煅燒下不斷碎裂又不斷重聚,每一次重聚都讓魂星縮小一圈,但密度卻增加一分。

  不滅真火在重塑他。

  那些火焰順著經脈蔓延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將舊的、破損的、脆弱的部分焚燒殆盡,然後在灰燼中催生出新的、更堅韌的、與空間規則相契合的結構。

  他的骨骼在真火中淬鍊,表面浮現出銀色的空間符文;

  他的血液在真火中蒸餾,變得清亮而熾熱;

  他的神魂在真火中沸騰,魂海在沸騰中慢慢去蕪存菁。

  經脈在修復。

  斷裂的經脈壁重新連接起來,接口處被真火熔鑄成一體,形成了一種全新的結構。

  新生的經脈比原本的更加寬闊、更加堅韌,管壁上隱約可見銀色的紋路,那是空間規則留下的烙印。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動,雖然微弱,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質感,仿佛每一縷靈力中都蘊含著空間的屬性。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幾個時辰,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幾年。

  在這片沒有日夜的混沌虛空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江沐陽的意識從識海深處緩緩浮起。

  他依然漂浮在鳳珠附近,但身體的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

  原本幾乎被廢掉的修為恢復了大約三成,經脈中流淌的靈力雖然不多,卻帶著一種沉穩而厚重的力量感。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皮膚表面布滿了銀白色的紋路,像是被刻上了某種古老的符文。那些紋路並不猙獰,反而帶著一種沉靜的、近乎神聖的美感。

  慢慢的隱入皮膚里。

  虛空草貼在他的掌心,葉片舒展,銀色的脈絡在灰白色的草葉上清晰可見。

  它的根系不再扎入血肉,而是以一種更加溫和的方式貼附在掌心的皮膚表面。

  它的年份起碼從幾百年增長到了幾千年。

  鳳珠已經碎了。

  那顆拳頭大小的光球完全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周圍的虛空中緩緩漂浮。

  光點的中心,一團拇指大小的銀白色火焰安靜地懸浮著。那是鳳珠中最後一縷不滅真火的本源,也是鳳珠主人最後的意志殘片。

  銀白色的火焰緩緩飄向江沐陽。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火焰落在他的掌心上,沒有灼燒的感覺,只有一種溫暖的、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住的觸感。火焰中浮現出一隻鳳凰的虛影,比之前在識海中看到的更加模糊、更加虛弱。

  虛影張開嘴,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在江沐陽的意識中響起。

  「孩子。」

  江沐陽的喉嚨發緊。他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你能承受住我的意志,說明你的神魂足夠純粹。你能吸收不滅真火的本源,說明你的身體足夠堅韌。」

  鳳凰虛影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風中殘燭,「這是鳳族的選擇。雖然你不是鳳族……但已經沒有別人了。」

  虛影顫動了一下,變得更加模糊。

  「鳳族……在未來有一場劫難。」虛影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我守著這片空間裂縫,守著這顆鳳珠,等了很久。等一個能夠有緣之人。」

  「你來了。」

  江沐陽低下頭,看著掌心中那團即將消散的銀白色火焰。

  「我知道你不是鳳族。但空間規則不認族別。不滅真火也不認血脈。你承受住了,你吸收了,你就是我的繼承者。」虛影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只希望你……」

  「前輩請說。」江沐陽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而沉重。

  「鳳族……不能死絕。」虛影的輪廓開始破碎,銀白色的光點從它的身體上剝離,緩緩飄散,「日後劫難,如果你有……有餘力……」

  「照顧他們。」

  「只要……讓他們活著。讓鳳族的血脈不絕……。」

  虛影徹底碎了。

  銀白色的光點四散飄零,像是一場無聲的雪,落在江沐陽的掌心、肩頭、發間。

  那團拇指大小的不滅真火本源的火焰在他掌心中跳躍了一下,然後緩緩沉入了他的經脈,匯入了丹田中那團新生的靈力漩渦之中。

  江沐陽攥緊了拳頭。

  掌心的溫度正在消散。

  虛空中的光點正在暗淡。

  鳳珠的碎片漸漸失去了光澤,化作灰白色的塵埃,融入了周圍的混沌霧氣之中。這片空間裂縫正在死去。

  失去了鳳珠的支撐,原本被扭曲的空間正在緩慢地恢復平整。那些肆虐的銀白色裂痕正在合攏,混沌霧氣正在消散。

  江沐陽懸浮在虛空中,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虛空草安靜地貼在那裡,原來灰白色的草葉上已經全部變成了銀色。

  他能感覺到丹田中那團靈力漩渦的深處,有一縷銀白色的火苗正在安靜地燃燒。

  不滅真火的本源,已經成為了他靈力的一部分。它不會熄滅,會隨著他的修煉而壯大,會在他每一次運轉靈力時散發出微弱的暖意。

  「鳳族。」江沐陽低聲說。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重量。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鳳族有任何關係。

  他是一個人類魂修,一個被赤炎宗追殺的散修,一個在冥殿的裂縫中掙扎求生的亡命之徒。

  但此刻,他的丹田中燃燒著鳳族的不滅真火。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什麼。

  不是責任,不是使命,甚至不是承諾。

  只是一道很輕、很淡的痕跡,像是鳳珠的光點落在他瞳孔深處留下的一抹銀白。

  「我會的。」

  江沐陽最後看了一眼鳳珠消失的位置。那裡只剩下了一片空蕩蕩的虛空,連灰白色的塵埃都已經散盡了。

  鳳珠主人存在的最後痕跡,已經被時間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