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修正,開始載入。】
黑字越過謝無咎手腕,鑽進袖口。
他沒有感覺到疼。
只是忽然想不起身邊那個年輕人是誰。
三條腿的椅子砸在地上。
謝二抓住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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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謝無咎轉頭看他。
「你叫誰?」
謝二臉上的怒氣僵住。
「叫你。」
「我沒有弟弟。」
話一出口,整座總案庫轟然震動。
不是第九次修正替他說話。
是他真心認為自己沒有弟弟。
中央命書翻開新的一頁。
【第九次修正,第一條。】
【謝無咎為謝家獨子。】
來路上,一座座謝家舊宅開始變化。
院裡爭搶銅錢的兩個孩子只剩一個。
紅泥爐邊的第三隻凳子逐漸透明。
幾十名母親同時收起多餘的碗筷,幾十名父親把族譜上的次子抹去。那些舊宅互不相同,卻都在服從同一個新事實。
謝二手背上的名字閃爍起來。
【身份存在。】
【親緣衝突。】
【正在移除「謝無咎之弟」。】
唐小樓衝到謝無咎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醒沒?」
謝無咎被打得偏過頭。
「你是不是一直想找機會?」
「有一點,但主要為了救你。」
「我看前半句比較真。」
「能懟人,說明還沒全進去。」
謝二也抬起手。
「那我也來一下。」
謝無咎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又是誰?」
「你弟!」
「有證據嗎?」
「你剛才損我長得磕磣,還讓我自己取名!」
「這只能證明我眼神沒問題。」
「你看你這個缺德勁,除了我哥誰能這麼自然?」
謝無咎腦中閃過一片黑灰。
他記得有人從虛假舊史里爬出來,記得半枚銅錢,也記得自己擋住了一個要撲向母親的年輕人。
可那張年輕的臉正在記憶里消失。
寧照夜按住他的空白命書。
「別靠回憶判斷。」
「看證據。」
謝二立刻掏出自己那半枚銅錢。
謝無咎掌中也有一半。
兩半銅錢靠近,斷口嚴絲合縫。
觀字自行發動。
【左半持有者:謝家長子。】
【右半持有者:謝家次子。】
【共同見證人:謝氏夫婦。】
這是第八次修正刪去親緣前留下的原始記錄。
謝無咎空白命書上的朱線驟然亮起。
【發現原始證據。】
【是否發動復原?】
「復原。」
【原始親緣將在十息內恢復現行。】
第一息。
謝無咎腦中多出一聲嬰兒啼哭。
第二息。
他記起紅泥爐邊確實有三隻凳子。
第三息。
面前這個拎著破椅子的年輕人,重新變成了他的弟弟。
「謝二。」
「在。」
「手放下。」
「憑啥?」
「你剛才真想扇我。」
「那不是親緣剛恢復嘛,我得慶祝一下。」
中央木椅上的無臉人發出尖嘯。
【原始歷史干擾載入。】
【載入進度暫停。】
無數黑色根須從命書里拱起,像一窩鑽進紙頁的長蟲。
案庫深處,謝停雲的聲音再次出現。
「第二頁!」
「撕掉第二頁!」
謝無咎翻開命書。
第二頁寫著那份已經固化八成的身份。
【非法歷史製造者。】
正是這份能力,讓不存在的歷史獲得現行資格。
第八次修正也借它把自己描述成「即將擁有身體的歷史」,從總案庫鑽進謝無咎體內。
只要撕掉這一頁,載入通道便會中斷。
可紙頁下方還連著另一段記錄。
【由該命格生成的現行內容:死者臨時見證規則。】
【關聯記憶:謝氏母親歸來。】
謝無咎的手停住。
撕掉這一頁,他不只會失去能力。
還會失去母親從門後爬出來的那段記憶。
中央木椅上的無臉人開口。
「留下我。」
「我可以替你保管所有忘掉的人。」
「你的母親、父親、弟弟,還有被你送回三年前的寧照夜。」
寧照夜猛地抬眼。
謝無咎卻笑了一下。
「你這話說得像大街上替人保管錢袋的。」
「我保存歷史。」
「未經本人同意,拿了就叫偷。」
「你會忘記她。」
「她記得自己來過就行。」
謝無咎抓住第二頁,用力一扯。
紙沒有裂。
他的右臂先出現一道血口。
命書早已與他連在一起。撕掉一頁,就像從自己身上剝下一段活過的日子。
他再次用力。
刺啦!
第二頁被整張撕下。
【非法歷史製造者身份撤回。】
【固化進度清零。】
【相關歷史失去載體。】
謝無咎眼前一黑。
他還記得母親死了。
卻再也想不起她曾從虛假的舊宅中伸出手,也想不起她最後看向自己時是什麼表情。
只有掌心的血與黑灰,證明那場重逢並非別人講給他的故事。
命書里的黑色根須失去入口,開始大片枯萎。
【第九次修正載入失敗。】
【當前殘留:一分。】
「還有一分。」寧照夜說。
「先把大的趕出去。」謝無咎合上命書,「剩下的以後慢慢挖。」
咔嚓!
身後的家屬黑門徹底碎裂。
十二名削史吏衝進總案庫。
為首者抬起赤尺,公文臉上浮出全新命令。
【保護第九次修正載入。】
【刪除所有干擾者。】
寧照夜擋到眾人身後。
「復原還能持續多久?」
「三息。」
「夠不夠打開出口?」
「問她。」
眾人同時看向執筆者。
她站在中央木椅旁,掌心鮮血已經流到手肘。
【執筆者臨時身份剩餘:一息。】
唐小樓急道:「大姐,別愣了,開門啊!」
執筆者看著那張被謝無咎撕下的紙。
紙上的黑色根須仍在掙扎。
「它屬於第八次修正。」
「所以?」謝無咎問。
「所以該由我執筆。」
她用斷筆刺進紙頁。
最後一息耗盡。
【第八次修正執筆者身份失效。】
事實本該收回她的權限。
可她握住斷筆,沒有鬆手。
「我是工具也好,執筆者也好。」
「至少這一筆,由我自己寫。」
她在紙上寫下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字。
【止。】
斷筆徹底粉碎。
殘餘黑根被壓回紙中,總案庫上方同時裂開一道白光。
【現行歷史出口開啟。】
「走!」
寧照夜一刀逼退削史吏。
唐小樓抱著鏡子跳進白光,謝二拎著椅子緊隨其後。謝無咎抓住執筆者的手腕,將她一同拽向出口。
她卻沒有動。
黑色根須已經纏住她的雙腿。
臨時身份消失以後,總案庫正在把她當作第八件廢棄工具回收。
執筆者抬頭看向謝無咎。
「你救不了一個沒有名字的人。」
白光開始收縮。
總案庫里的百萬卷宗再次翻動。
「回來。」
這一次,案庫用七名舊執筆者的聲音呼喚她。
「回來就不會疼。」
「工具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承擔選擇。」
纏住她雙腿的根須猛然收緊,將她向中央木椅拖去。掌心傷口流出的血在地面拉出一道長線,她看著那道血,臉上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
不是怕死。
是怕重新變成那個連死亡都感覺不到的東西。
為首削史吏已經衝到白光前。
寧照夜橫刀截住赤尺,完整司律令被震得裂開細紋。
「我只能擋一刀!」
「名字不是隨便說一個就行。」執筆者望著謝無咎,「無名京要經歷、見證和現行選擇。」
「經歷你有。」謝無咎抓緊她,「你替第八次修正寫過字,也親手停過它。」
唐小樓半個身子已經進入白光,又把銅鏡伸了回來。
鏡中清楚映著她流血的手。
「見證也有。我看見你疼了,還看見你沒聽總案庫的話。」
謝二用三條腿的椅子卡住正在合攏的出口。
「就差你自己選。」
執筆者嘴唇動了動。
她擁有七個人的死亡記憶,擁有同一張臉與同一支筆,卻從沒有一個能用來稱呼自己的字。
赤尺再次落下。
寧照夜的刀應聲崩出缺口。
謝無咎沒有鬆手。
「那就現在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