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只需要你們兄弟兩個，留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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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卷宗同時開口。
同一道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聽著像謝停雲，又像無數人躲在他嗓子裡一起說話。
弟弟拎著三條腿的椅子。
「留多久？」
「直到下一次修正結束。」
「結束以後呢？」
「你會擁有總案庫保存的一切。」
「我問我還能不能出去。」
案庫安靜了一瞬。
「總案庫不需要出去。」
唐小樓小聲道：「翻譯一下，終身包吃住，住的是地基，吃的是卷宗。」
「你閉嘴。」謝無咎和弟弟同時說。
「行，親兄弟意見挺統一。」
中央命書翻動。
【繼承候選一：謝無咎。】
【狀態：持有原始署名，親緣不完整。】
【繼承候選二：謝氏次子。】
【狀態：親緣殘留，姓名空缺。】
謝停雲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二，你只差一個名字。」
弟弟盯著那頁命書。
「你知道我該叫什麼？」
「當然。」
最靠近中央的三座舊宅亮起燈火。
第一座宅子裡，父親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在紅紙上寫下三個字。
【謝承安。】
第二座宅子裡，母親將紅紙壓在枕下，對襁褓里的孩子輕聲喚道：「承安。」
第三座宅子的門還沒有打開。
弟弟向前走了一步。
「原來我有名字。」
手背上的「子」字順著血管向上生長，緩緩補出一個「謝」字。
【新身份獲得兩份確認。】
【謝承安。】
【身份職責：繼承謝氏未盡之事。】
中央木椅後方，一根黑色根須抬了起來。
它像聞到血味的蛇，慢慢靠近弟弟腳腕。
謝無咎擋在他面前。
「別再往前。」
「這是爹娘給我取的名字。」
「是兩版沒被採用的爹娘。」
「那也是他們。」
「剛才另一版的娘跟你說過什麼？」
弟弟怔住。
穿過舊宅時，那個只剩半邊身體的自己懷裡抱著銅錢。
他說，別讓父親替你取名。
第三座舊宅的門正在打開。
只要裡面再有一個人喊出「謝承安」，三人確認便會完成。
事實將服從身份。
到那時，他會真心認為繼承案庫是自己該做的事。
「關門！」謝無咎喝道。
寧照夜一刀斬向第三座舊宅。
刀鋒卻從門上穿了過去。
【家屬不得阻礙賜名。】
謝停雲說：「無咎，他留下，你就能走。」
「聽著挺划算。」
「你從小護著他，現在也該讓他替你做一次選擇。」
「這話從當爹的嘴裡說出來，你不嫌臊得慌？」
「我沒有別的辦法。」
「你沒辦法，就把兒子砌牆裡？」謝無咎看向四周，「咱家以前是窮，可也沒窮到拿孩子當地基。你擱這兒裝什麼祖傳家業？」
百萬卷宗無風自動。
父親的聲音變得低沉。
「總要有人留下。」
「那也得他自己說。」
謝無咎轉身，抓住弟弟肩膀。
「想要名字？」
「想。」
「自己取。」
「我不會。」
「名字又不是司律令，沒那麼多格式。」
「取難聽了咋辦？」
「你長成這樣，名字好不好聽影響不大。」
弟弟眼裡的茫然停了一下。
「都這時候了你還損我？」
「還能還嘴，說明腦子沒全被寫進去。」
第三座舊宅的門已經打開一半。
門後，另一個母親抱著孩子，嘴唇將要念出那個名字。
弟弟忽然抬頭。
「我叫謝二。」
案庫里所有紙頁同時一頓。
「啥？」唐小樓問。
「娘活著的時候叫我小二。我排第二，就叫謝二。」
唐小樓咂了咂嘴。
「多少有點像酒樓夥計。」
「像就像。名是拿來叫的，又不是拿來給他們寫命的。」
弟弟一腳踩住向自己爬來的黑色根須。
「我確認，我叫謝二。」
內城規則沒有反應。
自身陳述不算獨立見證。
謝無咎立刻開口。
「我確認，他叫謝二，是我弟。」
【第一份獨立確認。】
寧照夜收刀。
「我親眼見證，這個名字由他本人選擇。」
【第二份獨立確認。】
唐小樓舉起銅鏡。
鏡中，弟弟沒有任何過去的名字。
只有他剛剛說出「謝二」時，腳下生出的第一道影子。
「我確認，他是謝二。」
「雖然聽著像上菜的，但誰敢拿這事笑他，我第一個……」
「你已經笑了。」謝二說。
「我這是自家人內部適應。」
【第三份獨立確認。】
【身份生效：謝二。】
【事實開始服從身份。】
第三座舊宅里的母親終於開口。
「承安。」
【謝承安，第三份確認。】
兩個名字同時壓向弟弟。
謝承安有父母賜名，有兩版舊史，還有繼承謝氏未盡之事的責任。
謝二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自己選過一次。
無名京上空傳來稱量身份的轟鳴。
【謝承安：舊史確認三份。】
【謝二：現行見證三份。】
【當前區域屬於現行歷史。】
【謝二有效。】
弟弟手背上剛剛長出的「謝」字迅速改變。
那個孤零零的「子」字也重新排列。
最終只剩兩個端正的字。
【謝二。】
黑色根須被他一腳踩斷。
中央命書里的第二候選人隨之消失。
謝停雲沉默許久。
「你不該給自己取這個名字。」
謝二抬起三條腿的椅子。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我是你父親。」
「當爹的見面先問孩子吃沒吃飯。你可倒好，上來就問誰願意當地基。你這爹當得跟臨時頂班似的，業務一點不熟。」
唐小樓肅然起敬。
「你這名字沒白取，嘴比排行硬。」
總案庫突然震動。
來路上的黑門被削史尺裁開一道缺口。
【削史吏即將進入。】
【剩餘時間：十息。】
中央命書立刻翻回第一頁。
【唯一繼承候選：謝無咎。】
【自願留檔確認中。】
謝無咎還沒開口，「自願」兩個字後面已經開始出現朱紅勾痕。
寧照夜臉色一變。
「它在替你同意。」
「看見了。」
「不是我。」謝停雲的聲音忽然從卷宗深處傳來。
這一句話很輕，像被另一個更大的聲音壓住。
下一刻，百萬卷宗齊聲道：「是你自願回家。」
兩個謝停雲的聲音同時存在。
一個藏在案庫深處。
一個占據整座案庫。
謝無咎發動觀字。
【自願留檔】四字一層層剝落。
下面的原始條文逐漸顯現。
【總案庫承載者須為已死亡、無親緣、無現行身份之人。】
這才是謝停雲死後能夠成為案庫的原因。
有人覆蓋了原始條件，把承載者改成謝氏後人。
「爹。」謝無咎盯著中央命書，「第八次修正究竟是誰寫的？」
案庫深處那個微弱聲音拼命擠出一句話。
「沒有人。」
「什麼意思？」
「它寫了自己。」
百萬卷宗猛地合攏。
中央木椅轉向謝無咎。
椅背上緩緩長出一張沒有五官的人臉。
「我不想再只是一段歷史。」
「謝無咎。」
「把你的身體給我。」
木椅上的無臉人張開嘴。
數十條黑色根須同時撲向謝無咎，卻沒有纏住他的手腳，而是直接鑽進空白命書。
第一頁的勘誤人亮起。
第二頁的非法歷史製造者亮起。
那些被他遺忘的姓氏、童年與親緣，也以模糊墨跡出現在後面的空頁上。
【載體檢測中。】
【無固定命格。】
【可容納互斥身份。】
【可使未採用歷史獲得現行資格。】
【匹配度：十成。】
謝無咎終於明白，第八次修正為什麼先刪除謝家，又為什麼始終沒有直接殺他。
它不是在消滅唯一能證明真相的人。
它在把自己的新身體一點點擦乾淨。
案庫深處，謝停雲用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聲音吼道：「撕掉命書！」
謝無咎剛抓住書脊，第一頁已經自行翻開。
一行從未見過的黑字，沿著他的掌紋緩緩爬上手腕。
【第九次修正，開始載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