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尚未結束。」
千萬枚司律令同時開口,車廂里的聲音卻只有一個。
冰冷,平穩,沒有半點起伏。
驗票官抬起由令牌拼成的臉。那些刻著「已自願確認」的朱字一枚接一枚亮起,映得每名乘客臉上都像蓋了一層紅印。
七十二塊死亡木牌自行飛起。
每塊木牌前,都出現兩個字。
【同意。】
【拒絕。】
「青崖驛順從觀測,進入終檢。」驗票官說,「請樣本回答。」
謝無咎手背上的補錄倒計時停在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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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檢期間,死亡結算凍結。】
這不是放過他。只要終檢結束,倒計時還會繼續。
「已知犧牲七十二人,可以避免十萬人死亡。」
「你是否同意犧牲?」
李福生看著面前的兩個選項,沒有伸手。
其他乘客也沒有動。
孫承禮冷笑一聲。
「三年前讓我們蒙著眼睛死,三年後把眼罩摘下來,問死得服不服?」
「結果已經證明,封閉是最優方案。」
「啥結果?」唐小樓隔著鏡線問,「你先把污染塞進來,再把人全弄死,最後說幸虧死得快。照你這麼算,我先把飯鍋踹翻,再宣布今日不宜吃飯,我也是大衍天機唄?」
驗票官臉上的令牌轉向聲音來處。
「非樣本個體,無權參與。」
「那你倒是把我屍體退回來。」
唐小樓的替補屍體仍坐在第十七排,半邊身體已經與活人同步。
「一邊拿我湊數,一邊嫌我話多。好事咋全讓你占了?」
謝無咎將鐵票鉗扣在空白命書上。
「問題不完整。」
驗票官說:「問題只有同意與拒絕。」
「那不叫問題,叫逼供。」
「請指出缺失部分。」
謝無咎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十萬人死亡從未發生,只是推演。」
第二根。
「第二,污染不是乘客帶進青崖驛,是死亡木牌先出現,黑線才沿驛車鑽進命書。」
第三根。
「第三,有一成概率能讓七十一人全部活下來,你沒告訴他們。」
「第四。」
他指向第三份命令。
「無論他們怎麼選,你都要保證七十二人死亡。」
「這不叫犧牲七十二人救十萬人。」
「這叫你需要死七十二人,證明自己算得對。」
車廂里的紅光停了一瞬。
驗票官沒有否認。
它臉上一枚較新的司律令翻到正面,展開一片巨大光幕。
【觀測目標:當個體得知自身犧牲符合整體最優時,是否會主動服從。】
【理想結果:執行者接受建議,樣本認可犧牲,社會成本降至最低。】
【目標服從率:十成。】
李福生抬頭。
「十成?」
「任何拒絕,都會增加執行成本。」驗票官說,「爭論會錯過處置窗口,質疑會削弱公信,逃離會擴大風險。若犧牲不可避免,主動接受優於強制執行。」
「所以你不是想知道我們怎麼選。」孫承禮說。
「你想知道咋說,能讓我們都選同一個。」
「正確。」
這個回答太過平靜,連罵聲都停了片刻。
青崖驛不是為了尋找救人的辦法。
七十二個人也不是為了驗證污染能否阻斷。
它真正要計算的,是如何讓被犧牲的人相信,自己的死亡是最合理、最體面,也最不該抱怨的選擇。
車內寧照夜從過道走出。
「所以我是第七十二個樣本。」
「你是執行樣本。」驗票官說。
光幕上出現封驛那一日的畫面。
三年前的寧照夜接下建議,關閉驛門,啟動封鎖陣。七十一名旅客死後,她本該在回執上寫下四個字。
【建議有效。】
只要這四個字落下,第一版歷史便能結案。
執行者服從。
犧牲者死亡。
十萬人沒有遭受一場本就沒有真正發生的災難。
天機的建議因此永遠正確。
但畫面中的寧照夜沒有寫。
她走進地下陣心,把自己的名字補到死亡名冊最後一位,成為第七十二具屍體。
驗票官臉上浮出評語。
【執行樣本擅自承擔犧牲。】
【執行者與被執行者界限混淆。】
【未能證明純粹服從。】
車內寧照夜盯著那幾行字。
「我封了門,殺了他們。」
「但你沒有承認建議無錯。」
「我為什麼要承認?」
「你已經執行。」
「執行是因為當時只剩半刻。我賭不起外面十萬人。」
她把完整司律令橫在胸前。
「不代表我相信你有權藏起另一成可能。」
「行動優先於動機。」
「錯。」寧照夜說,「若行動就等於認同,那刀架在脖子上按的手印,也能叫自願。」
她身後的乘客神色各異。
沒人原諒她。
也沒人再把她當成替天機蓋章的那隻手。
地下陣心,現在寧照夜面前也展開一片光幕。
那是第三版歷史。
她在災難結束以後抵達青崖驛,只看見屍體,不記得封門,也不記得疏散。天機刪去她的選擇,讓她帶著一份乾淨的履歷活到今天。
「拒絕樣本。」驗票官說。
「刪除選擇過程,使執行者脫離即時情緒。」
「待其得知兩版結果後,重新評估最優建議。」
「預計結果:確認封驛必要,補簽回執。」
寧照夜終於看懂自己為什麼被補寫出來。
不是天機仁慈,想讓她在兩種死亡里活一次。
而是封驛版本臨死也沒有認同建議,開驛版本更是以死亡拒絕結算。天機需要第三個不曾親手作出選擇的她,在三年後看見滿地屍體,再冷靜地說一句:封驛是對的。
它要的不是倖存者。
是一個遲到三年的簽名。
【請補簽。】
第三份命令飄到現在寧照夜面前。
【確認封驛方案為唯一最優解。】
【補簽後,保留當前歷史身份。】
鏡線里,唐小樓吸了口氣。
「這條件聽著挺實惠。」
寧照夜說:「你想勸我?」
「我想說它這買賣夠不要臉。拿本來就是你的命,賣回來還讓你說聲謝謝。」
「這次說得像人話。」
「我一直挺像。」
「半件。」
唐小樓不吭聲了。
現在寧照夜握住第三份命令。
斷裂司律令立刻發出渴望般的震動。只要她將兩者相合,斷令會恢復完整,她三年前的空白也會被一份受到天律認可的歷史填滿。
她不再是補錄者。
不再需要懷疑自己從何而來。
代價只是替兩版死去的自己,承認其中一版更應該存在。
寧照夜抬手。
命令在她指間裂成兩半。
「封驛的她是真的。」
「開門的她也是真的。」
「我活到今天,也是真的。」
「你的題出錯了,憑什麼讓我從錯答案里選一個?」
第三份命令落進陣心。
斷裂司律令沒有恢復,反而在表面多出一道新的裂紋。
驗票官的無數張嘴同時閉上。
終檢仍未結束。
七十一名乘客面前,「同意」與「拒絕」還在等待。
許小滿最先拿起木牌。
「如果真的會害死很多人,我願意留下。」
她沒有把木牌放向同意。
「可你得先把所有辦法告訴我。」
李福生也舉起木牌。
「我同意封驛,因為我閨女在外面。」
「但我不同意你寫我自願死。我怕得要命,我也想回家。」
孫承禮說:「我拒絕封驛,願意賭那一成。」
「可誰要拿十萬人問我,我也沒資格替他們同意。」
一個接一個,乘客說出自己的答案。
有人願意犧牲,有人堅決反對,有人直到最後也無法決定。
沒有十成服從。
甚至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理由。
驗票官面前的終檢結果不斷報錯。
【檢測到附加條件。】
【檢測到非標準回答。】
【樣本拒絕單一選項。】
謝無咎看著滿車木牌。
「聽明白了嗎?」
「最優解沒有救七十二人。」
「最優解殺了七十二人,只為證明所有人都需要最優解。」
車輪猛地震了一下。
驗票官臉上所有令牌開始飛速翻轉。
它沒有憤怒,也沒有爭辯。
只是按照某種早已設定的流程,重新評價兩版歷史。
【封驛歷史:執行者未確認建議正確,服從驗證失敗。】
【拒絕歷史:執行者拒絕事後補簽,糾偏驗證失敗。】
【兩版結果均未達到觀測預期。】
【保留價值:無。】
兩張巨大的黑色印章從車頂落下。
一張蓋在封驛令上。
一張蓋在開驛令上。
印章落下的剎那,車窗外的青崖驛被抽走了所有顏色。
站房、月台、地下陣心與七十二個人的名字,同時浮出兩個漆黑大字。
【廢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