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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最優解殺了七十二人

  「觀察尚未結束。」

  千萬枚司律令同時開口,車廂里的聲音卻只有一個。

  冰冷,平穩,沒有半點起伏。

  驗票官抬起由令牌拼成的臉。那些刻著「已自願確認」的朱字一枚接一枚亮起,映得每名乘客臉上都像蓋了一層紅印。

  七十二塊死亡木牌自行飛起。

  每塊木牌前,都出現兩個字。

  【同意。】

  【拒絕。】

  「青崖驛順從觀測,進入終檢。」驗票官說,「請樣本回答。」

  謝無咎手背上的補錄倒計時停在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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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檢期間,死亡結算凍結。】

  這不是放過他。只要終檢結束,倒計時還會繼續。

  「已知犧牲七十二人,可以避免十萬人死亡。」

  「你是否同意犧牲?」

  李福生看著面前的兩個選項,沒有伸手。

  其他乘客也沒有動。

  孫承禮冷笑一聲。

  「三年前讓我們蒙著眼睛死,三年後把眼罩摘下來,問死得服不服?」

  「結果已經證明,封閉是最優方案。」

  「啥結果?」唐小樓隔著鏡線問,「你先把污染塞進來,再把人全弄死,最後說幸虧死得快。照你這麼算,我先把飯鍋踹翻,再宣布今日不宜吃飯,我也是大衍天機唄?」

  驗票官臉上的令牌轉向聲音來處。

  「非樣本個體,無權參與。」

  「那你倒是把我屍體退回來。」

  唐小樓的替補屍體仍坐在第十七排,半邊身體已經與活人同步。

  「一邊拿我湊數,一邊嫌我話多。好事咋全讓你占了?」

  謝無咎將鐵票鉗扣在空白命書上。

  「問題不完整。」

  驗票官說:「問題只有同意與拒絕。」

  「那不叫問題,叫逼供。」

  「請指出缺失部分。」

  謝無咎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十萬人死亡從未發生,只是推演。」

  第二根。

  「第二,污染不是乘客帶進青崖驛,是死亡木牌先出現,黑線才沿驛車鑽進命書。」

  第三根。

  「第三,有一成概率能讓七十一人全部活下來,你沒告訴他們。」

  「第四。」

  他指向第三份命令。

  「無論他們怎麼選,你都要保證七十二人死亡。」

  「這不叫犧牲七十二人救十萬人。」

  「這叫你需要死七十二人,證明自己算得對。」

  車廂里的紅光停了一瞬。

  驗票官沒有否認。

  它臉上一枚較新的司律令翻到正面,展開一片巨大光幕。

  【觀測目標:當個體得知自身犧牲符合整體最優時,是否會主動服從。】

  【理想結果:執行者接受建議,樣本認可犧牲,社會成本降至最低。】

  【目標服從率:十成。】

  李福生抬頭。

  「十成?」

  「任何拒絕,都會增加執行成本。」驗票官說,「爭論會錯過處置窗口,質疑會削弱公信,逃離會擴大風險。若犧牲不可避免,主動接受優於強制執行。」

  「所以你不是想知道我們怎麼選。」孫承禮說。

  「你想知道咋說,能讓我們都選同一個。」

  「正確。」

  這個回答太過平靜,連罵聲都停了片刻。

  青崖驛不是為了尋找救人的辦法。

  七十二個人也不是為了驗證污染能否阻斷。

  它真正要計算的,是如何讓被犧牲的人相信,自己的死亡是最合理、最體面,也最不該抱怨的選擇。

  車內寧照夜從過道走出。

  「所以我是第七十二個樣本。」

  「你是執行樣本。」驗票官說。

  光幕上出現封驛那一日的畫面。

  三年前的寧照夜接下建議,關閉驛門,啟動封鎖陣。七十一名旅客死後,她本該在回執上寫下四個字。

  【建議有效。】

  只要這四個字落下,第一版歷史便能結案。

  執行者服從。

  犧牲者死亡。

  十萬人沒有遭受一場本就沒有真正發生的災難。

  天機的建議因此永遠正確。

  但畫面中的寧照夜沒有寫。

  她走進地下陣心,把自己的名字補到死亡名冊最後一位,成為第七十二具屍體。

  驗票官臉上浮出評語。

  【執行樣本擅自承擔犧牲。】

  【執行者與被執行者界限混淆。】

  【未能證明純粹服從。】

  車內寧照夜盯著那幾行字。

  「我封了門,殺了他們。」

  「但你沒有承認建議無錯。」

  「我為什麼要承認?」

  「你已經執行。」

  「執行是因為當時只剩半刻。我賭不起外面十萬人。」

  她把完整司律令橫在胸前。

  「不代表我相信你有權藏起另一成可能。」

  「行動優先於動機。」

  「錯。」寧照夜說,「若行動就等於認同,那刀架在脖子上按的手印,也能叫自願。」

  她身後的乘客神色各異。

  沒人原諒她。

  也沒人再把她當成替天機蓋章的那隻手。

  地下陣心,現在寧照夜面前也展開一片光幕。

  那是第三版歷史。

  她在災難結束以後抵達青崖驛,只看見屍體,不記得封門,也不記得疏散。天機刪去她的選擇,讓她帶著一份乾淨的履歷活到今天。

  「拒絕樣本。」驗票官說。

  「刪除選擇過程,使執行者脫離即時情緒。」

  「待其得知兩版結果後,重新評估最優建議。」

  「預計結果:確認封驛必要,補簽回執。」

  寧照夜終於看懂自己為什麼被補寫出來。

  不是天機仁慈,想讓她在兩種死亡里活一次。

  而是封驛版本臨死也沒有認同建議,開驛版本更是以死亡拒絕結算。天機需要第三個不曾親手作出選擇的她,在三年後看見滿地屍體,再冷靜地說一句:封驛是對的。

  它要的不是倖存者。

  是一個遲到三年的簽名。

  【請補簽。】

  第三份命令飄到現在寧照夜面前。

  【確認封驛方案為唯一最優解。】

  【補簽後,保留當前歷史身份。】

  鏡線里,唐小樓吸了口氣。

  「這條件聽著挺實惠。」

  寧照夜說:「你想勸我?」

  「我想說它這買賣夠不要臉。拿本來就是你的命,賣回來還讓你說聲謝謝。」

  「這次說得像人話。」

  「我一直挺像。」

  「半件。」

  唐小樓不吭聲了。

  現在寧照夜握住第三份命令。

  斷裂司律令立刻發出渴望般的震動。只要她將兩者相合,斷令會恢復完整,她三年前的空白也會被一份受到天律認可的歷史填滿。

  她不再是補錄者。

  不再需要懷疑自己從何而來。

  代價只是替兩版死去的自己,承認其中一版更應該存在。

  寧照夜抬手。

  命令在她指間裂成兩半。

  「封驛的她是真的。」

  「開門的她也是真的。」

  「我活到今天,也是真的。」

  「你的題出錯了,憑什麼讓我從錯答案里選一個?」

  第三份命令落進陣心。

  斷裂司律令沒有恢復,反而在表面多出一道新的裂紋。

  驗票官的無數張嘴同時閉上。

  終檢仍未結束。

  七十一名乘客面前,「同意」與「拒絕」還在等待。

  許小滿最先拿起木牌。

  「如果真的會害死很多人,我願意留下。」

  她沒有把木牌放向同意。

  「可你得先把所有辦法告訴我。」

  李福生也舉起木牌。

  「我同意封驛,因為我閨女在外面。」

  「但我不同意你寫我自願死。我怕得要命,我也想回家。」

  孫承禮說:「我拒絕封驛,願意賭那一成。」

  「可誰要拿十萬人問我,我也沒資格替他們同意。」

  一個接一個,乘客說出自己的答案。

  有人願意犧牲,有人堅決反對,有人直到最後也無法決定。

  沒有十成服從。

  甚至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理由。

  驗票官面前的終檢結果不斷報錯。

  【檢測到附加條件。】

  【檢測到非標準回答。】

  【樣本拒絕單一選項。】

  謝無咎看著滿車木牌。

  「聽明白了嗎?」

  「最優解沒有救七十二人。」

  「最優解殺了七十二人,只為證明所有人都需要最優解。」

  車輪猛地震了一下。

  驗票官臉上所有令牌開始飛速翻轉。

  它沒有憤怒,也沒有爭辯。

  只是按照某種早已設定的流程,重新評價兩版歷史。

  【封驛歷史:執行者未確認建議正確,服從驗證失敗。】

  【拒絕歷史:執行者拒絕事後補簽,糾偏驗證失敗。】

  【兩版結果均未達到觀測預期。】

  【保留價值:無。】

  兩張巨大的黑色印章從車頂落下。

  一張蓋在封驛令上。

  一張蓋在開驛令上。

  印章落下的剎那,車窗外的青崖驛被抽走了所有顏色。

  站房、月台、地下陣心與七十二個人的名字,同時浮出兩個漆黑大字。

  【廢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