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名纏影衛湊過來:「是,咱們隊去。這是你加入纏影衛後第一次任務,緊張正常。
有隊長帶隊不用慌,咱隊長是妖兵中期,又熟黑風林,到時候小心一點就可以。」
白景行笑了笑:「你們別嫌我拖後腿就行。明天我跟著你們,你們怎麼走,我怎麼跟。」
又一名纏影衛過來拍他一下:「不會嫌你拖後腿,大家都是從新手期過來的,聽指揮別逞強活命最重要。
幾人又說了幾句,各自散了。白景行沒再回頭,往自己洞口奔去。
北坡的風從外頭鑽進來,涼嗖嗖很舒服。西崖慢慢靜下去,只餘下幾條蛇游過濕草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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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洞這邊,姐妹倆早早睡去。月光從雲後漏出來一點,照在兩條白蟒身上。白素雪沒動,只把尾巴往妹妹身上搭著。
時光如蛇,悄無聲息地往前滑。
西崖的雨一場接一場地下。山道上的石頭被洗得發白。
她們在冷泉洞、崖頂和北坡之間,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季節。日子像水一樣,從她們身上流過去,不聲不響。
白素冰的月牙刃,已經圓滿了。
以前她甩一道,只快,只利,像把薄刀。現在她尾尖一抬,銀光不閃,只極輕地劃出去。那光細得幾乎看不見。
白素冰說,就是有一夜,月亮特別大,她看久了,忽然覺得月牙刃不該有聲音。
從那以後,就沒聲音了。
白素冰現在全力一擊,一千九百公斤上下。打在石頭上,也只留下一道極細的痕。可那痕深得嚇人。
白素冰的月影三刃大成後,終於練到三道皆實。月光一照,尾尖銀光如摺扇展開,三道銀刃前後相錯,快得幾乎連成一線。
白瀾有時候看她施展,也會點點頭表示認可。
白素雪的水蛇尾,也練到了圓滿。
這第一式跟了她最久。從妖者初期一直到現在。以前打出去,水面只沉,不炸。
現在不同了。白素雪在北坡溪里試,尾從水裡慢慢抬起來,再壓下去。水面只輕輕一凹,像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隨即便會炸出巨大的水花。
那一下,已經比從前重了太多。
白素雪現在全力一尾,得有兩千百公斤。她明白,水蛇尾真正強的,就是藉助水勢以力壓人。
母親說若是修為更強,這一下就可以掀起巨大的波浪,水面久久不得停息。
她的寒水纏,也已經大成。
這一式的精髓就在於纏繞,利用自己的身軀把對方勒到窒息,大成以後帶動水的力量力氣滔滔不絕,白素冰試過反正渾身解數是掙脫不開。
這些年,白素雪長到了十米。白素冰也只差一絲,只比姐姐少半米幾乎看不出來。
兩人都還在妖者後期,沒摸到巔峰。白瀾說,不用急,等第二式練到圓滿,再把第三式練到大成,突破是水到渠成的事。凝實根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又過了些日子,西崖入了秋。說是秋,其實和夏沒差多少。雨照下,風照吹。只是崖頂的月亮亮得更早了。
那天夜裡,白素冰照舊上崖頂練月影三刃。白素雪沒去。她剛泡完冷泉,盤在洞口,聽外面的雨聲,聽著聽著,就有些困了。
她沒撐,慢慢閉上眼。
夢來了。
這次的夢,和以往有些不一樣。
沒有冰原,沒有灰白色的天,也沒有雨。
是一片極靜極靜的水面。
水不深,能看見底下白生生的石。水面像鏡子,把月亮托在上面。天是青藍色的,月亮極大,低得嚇人。白素雪就盤在水邊。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這次,她覺得夢裡的人不是自己。
或者說,不全是自己。
她看見一個上次那個白衣女子從水裡走出來。
不是游,是走。像水底有路。
身段高挑,這次不再是白衣,而是直到小腿處的白色長裙。
人從水裡走出來,卻一點不濕。
她這次穿了一雙極美的銀色高跟鞋,鞋尖先點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紋從她腳下散開。腳背薄而白,青色血管若隱若現,像冰下埋著細河。
白素雪想抬頭看她的臉。
可依舊看不清,只覺得有一種冷清的氣質。
只有那雙眼睛,極冷,極深。很好看的單眼皮,像兩片不會化的雪。
那女人走到岸邊,忽然停住。
「你來了。」她說。
聲音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上來的。白素雪沒聽清她說的是「你來了」,還是「來了」。
只覺那聲音落在耳朵里,涼得她整條身子都麻了。
這聲音和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只不過聽起來更加的冷,讓人心裡會靜下來。
「等你走到那一步,就會記起來。」
白素雪感覺這就是未來的自己,不只是聲音,因為那雙眼睛,那瞳孔和自己的一樣。
白素雪想問她,那一步是哪一步。可話到嘴邊,夢就散了。
她猛地睜眼。
洞口外,天還是黑的。月光從雲後漏下來,落在她身上。
白素雪感覺自己不一樣了,她低頭看向水面。
她低頭看水裡的自己,十米長的白蟒,鱗片細密,白里透藍,和以前一樣。
可她的眼睛變了。
以前她的眼睛偏冷藍,像冰下的水。
現在,那層藍色更深了一點,極淺極淺地,像瞳孔深處多了一道細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白素雪盯著水面看了很久。
那道細紋,是豎著的,像一條被凍住的冰河。
她閉上眼睛。
夢裡那個氣質冷清的白衣女子的眼睛又浮上來,白素雪記得,那雙眼睛裡,也有這樣的紋。
「寒璃冰瞳。」
四個字忽然從腦子裡浮起來。
白素雪睜開眼。
一門用眼睛才能發動的武技。不用尾,不用近身,只靠一眼。
可這武技,現在不是她能碰的。
白素雪只是試著往深處想了一下,眼眶就針扎一樣地疼。
像有人用冰針,從里往外刺。
她忙閉了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白素雪閉上眼,心裡卻清楚,這武技,她不能用,至少現在不能。
它能殺敵,也能傷己。
若真有那一天,非用它不可,恐怕會付出失明的代價。
白素冰從崖頂下來時,白素雪還盤在淺水邊沒動。
「姐姐,你眼睛怎麼紅了?」白素冰湊過來。
「我在流眼淚。」白素雪說。
「........」白素冰沉默了一下問道:「你都知道了?」
白素雪轉頭看她:「有人偷吃了我放在洞裡的銀背靈魚。」
白素冰梗著脖子咬牙硬說:「我沒有,我今晚一直在崖頂。」
「那你肚子怎麼鼓鼓的。」白素雪說。
白素冰不說話了,把臉埋進她頸窩,裝死。
白素雪看著她,沒再追問。妹妹總是這樣,一理虧,就黏人。白素雪由她靠著,抬頭又看了一眼外頭的月亮。
寒璃冰瞳的事,白素雪沒告訴妹妹。
她不是不信妹妹。
是這雙眼睛,太冷,也太險。說出來,反而讓妹妹擔心,而她也說不清來歷。
幾天後白素雪發現自己的靈力在變。
起初極輕,像雨夜裡多出來的一絲涼,她沒有太在意。直到有天在冷泉眼修煉,她低頭看水,水面浮著極淡極淡的藍。
不是天光,也不是鱗片映的,是她自己身上滲出來的。
白素雪沒說話,她知道隱隱猜到原因。
寒璃冰瞳。
自從上次做夢之後,她的眼睛深處就多了一道豎紋。像冰下裂開的第一條縫,像是一條極寒極冷的冰河,它把白素雪的水屬性靈力一點一點往寒處引。
白素雪原本的水,只是水,現在,像是要化成冰。
這種變化,她自己最清楚。
練水蛇尾,在北坡溪里試過幾次,水面卻會浮起一層極薄的霜紋。
可她自己知道,這水蛇尾,已經和從前不同了。
寒水纏也受了影響,原本只是勒住,用水漩渦的力量發力技巧去束縛住。
現在不同,她的水氣裡帶著寒氣,一旦纏上,對方不只是被捆住,還會被凍得發僵。
變冷不是壞事,她的路,本來就是從水往寒,再從寒往冰。寒璃冰瞳只是把這過程提前了。她修煉速度沒掉,反而快了一截。水氣比以前更聽使喚,身體也更能扛寒。
白素雪抬頭看天。月亮很高,光很清。她的眼睛在月下亮了一瞬,像冰層里透出一線藍。她心裡清楚,寒璃冰瞳還沒真正睜開。可它帶來的東西,已經在改她的靈力了。
這還只是開始。
等它睜眼,才是另一片天地。
白素雪閉上眼,體內的寒氣沿著血脈緩緩流動,像另一條冷泉。
這,就是她的路,從水中來,往寒處走。等哪天,水盡成冰,她才算真正踏出那一步。
白素雪想起之前父親提過的大比,那是西段內圍的五個霸主勢力共同舉行的大比,獎勵豐厚。
白水氏、黑岩蟒部、赤尾狐谷、玄鷹堡、黑風狼部。西段內圍五大勢力,明面上和和氣氣,私下裡誰也沒服過誰。
大比就是擺在明面上的較勁,妖將修為的廝殺會讓五大勢力吃不消,每一個都是傷筋動骨的損失。
所以每百年都有一次年輕一輩的大比,百歲以下皆可參加。
白素雪出生時距離上一次大比剛過去二十年,大比時八十歲雖不是百歲巔峰但也不算吃虧。
白水氏這些年壓得住西崖,可小輩若不行,底下人心裡也會打鼓。
在大比前十年還有一次白水氏的內部比試,此次乃是選拔出參賽人員,整個白水氏和麾下的附屬勢力滿足年齡的皆可參加。
大比只會選十個人,然後加大培養。爹沒多說什麼,但娘的意思是我和妹妹都要去。
時間還久暫且不急,等到時候也許我的寒璃冰瞳可以勉強動用,到時候大比第一的名頭,非我莫屬。
白素雪嘴上不說但骨子裡極其要強,妹妹嘴上說笑但動起手來恐怕比我還要快。
白素雪想到這裡,嘴角微微翹起。
真到那天,還有很久,但白素雪已經又開始在冷泉眼吸納靈氣,因為她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崖頂的月光下,一條身長十米的白蟒,向著月亮吸納靈氣。
白素冰最近練得極狠。
以前她上崖頂,總要先和月亮待一會兒。不急著練,就是曬。月光照在身上,像有無數細絲往裡鑽。她常閉著眼,把身子舒開,一待就是半宿。白素雪說她是去養氣,白素冰說自己是去和月亮說話。
現在不了。
她一到崖頂,就起尾。月影三刃一遍一遍地甩,像不知累。她會在月影三刃後面連上一道月牙刃,散了,重來。偏了,重來。月從東邊升到頭頂,她還在甩。
有幾次,白素雪來看她。她不說話,只練。銀光從崖上飛出去,把風都切成幾段。白素雪盤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便悄悄走了。
很多次白素冰從崖頂下來時,天已經微亮。
有時白素冰游進洞,叼了一塊肉出來。也不好好吃,就趴在白素雪旁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姐姐。」她含含糊糊地說,「大比還早吧?」
「還早。」白素雪說。
「那我就再練狠點。」白素冰說,「等大比的時候,我月影三刃肯定圓滿了。
到時候誰跟我打,我讓他連月光都看不見。」
天亮了。西崖的風從北坡吹來,帶著雨後的涼。
白素冰吃完肉,又靠回姐姐身上。她累得眼皮直打架,卻還在嘀咕:「明天……再練……」
西崖這幾年的夜,一直不安靜。
白霜月最近練得很兇,水蛇尾一遍又一遍,把溪邊的青石抽出十幾道淺痕。看樣子距離圓滿也只有一步之遙。
白濯川也在練。他主修白水玄經,比白霜月更悶。天不亮就泡在北坡,水冷得能結薄冰,他就像截木頭一樣沉在裡頭。
有次白素冰去找姐姐,看見水底有團白影子,嚇一跳。後來才知道是白濯川在吸納靈氣。
白磐石不碰水。他修土屬性,成日待在後山北面,那裡土厚,地氣重。
他練白石甲,一遍遍讓土氣附在鱗上。白芷雲有時去找他,看他那樣子,就站在一旁等他。
她修風屬性,和土不對路,可兩人常一起回。白磐石路上不說話,白芷雲也不說。
白翎羽還小,練風過草總摔。白景行這個當哥哥的,也不手把手教,只從旁看。
有一回白翎羽摔進草堆里,白景行說:「摔得好。不摔兩次,你不知道草也會絆人。」白翎羽紅著眼爬起來,接著練。
白荻花最偏。她修毒,一個人躲在西崖東角,跟幾株半死不活的毒草待著。
族裡沒人願意和她搭手。她也樂得清靜。白素雪偶爾經過,白荻花就抬頭看她一眼,叫一聲「素雪姐」,然後繼續弄她的毒。
白珂玉和白白珩之這些人,也都在努力,相比起之前兩個人搶魚時,實力早已提升一大截。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較著勁。
西崖的夜風吹過時,到處都是鱗片擦過石頭和草葉的聲。白瀾很少出來。可誰都知道,他全看在眼裡。白水氏這一輩,不差。
只是看誰最後能站到最前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