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春明門,晨鼓餘聲還在響,快馬沿著滻水東岸跑出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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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枯林深處走,馬匹越不肯抬蹄,沈在淵只好讓裴照夜先停下來。
林後傳來木槌擊泥的悶響,響著整齊又詭異的節拍。
「窯場就在前面了。」
裴照夜翻身落地,伸手接過沈在淵的韁繩。
宋四海先到馬旁,托住沈在淵後腰,將人送離鞍面。
皮蛋蹲在沈在淵的肩頭,而沈在淵的懷裡還有護心丹,腰間又掛著證物袋,這點分量已經足夠讓夜行槓步認作負重了。
沈在淵試著把腳跟偏出些許,可小腿里的筋立刻往原位擰勁兒,險些把他整個人都帶倒了。
宋四海提起舊棺槓,站進側後方的槓位,肩頭已經對準沈在淵下一步的高低。
「沒棺材,你站哪門子槓位?」
「前頭有人。」
宋四海望向枯林深處,舊棺槓橫在肩後。
沈在淵懶得跟一具認規矩的屍體爭,只能順著槓點繼續往前走。
裴照夜把兩匹馬牽進樹後,將韁繩繞過枯木根,又用空麻袋罩住馬嘴。
「你還能走多久?」
「這一輪還差九個步點。」
「我問你的腿。」
「腿暫時歸行牒管,你得問它。」
裴照夜沒有再接這句,只撿起一截枯枝,在沈在淵落腳前撥開泥里的尖石。
三人沿林邊走出二十餘步,皮蛋的鬍鬚擦過沈在淵頸側,身子已經偏向左邊。
一棵枯榆樹背面留著兩道交叉橫痕,刀口淺,木茬朝外翻,下面還沾著沒有干透的樹汁。
沈在淵以左手拇指摸過刀槽,木茬尚未受潮,留下的時間不會超過一炷香。
第二道橫痕末端向下挑,這是長安縣不良人用來示警的暗號,前有活口,勿驚。
樹根邊還擺著兩塊分位石,一塊尖頭指向車道,另一塊指向滻水河灘。
裴照夜掃過石頭的位置,便知道張虎把隨行兩人留在兩處出口,自己進了窯場。
「張虎進去了。」
樹根旁留著半枚鞋印,前掌缺了一角,正是張虎常穿的那雙舊靴。
腳印一路朝窯場延伸,沒有返回的痕跡,更靠近樹根的位置還拖著一道膝蓋壓過濕土的淺溝。
「他受傷了。」
沈在淵說完這句話,腳底又被槓步送了出去。
裴照夜把纏在刀環外的麻布重新勒緊,朝東側排水溝偏了偏下巴。
「我從東邊繞,你沿溝找人,宋四海跟著你。」
「看見活人,先別急著救。」
「這句話從你嘴裡出來,聽著真不順耳。」
「順序錯一步,窯里的人一個也帶不走。」
裴照夜從衣擺撕下窄布,將刀鞘和刀環纏成一體,貼著排水溝轉入東側的荒草中。
沈在淵走完餘下幾個槓點,雙腳終於能短暫歸回自己控制了。
他活動了一下腿腳,抬頭向前望去。
只見林外凹地里立著十三座磚窯,正是由十二座舊窯圍住了主窯,排成了一彎殘缺的半月形。
窯頂的出煙口全都冒著暗紅色的火星。
他數了數,這裡正有二十七名勞力。
他們被分成四排,頸上都套著連環鐵鎖,腳踝卻沒有鐐銬。
其中年紀最小的孩子,身高還不到沈在淵的胸口,正光著腳踩在泥池裡,腳趾已經被磚渣磨破了,讓人不忍心看。
靠近主窯的痴傻勞力始終歪著頭,口水都從下巴滴進了泥漿里,可手上的活兒卻始終沒有停……
兩個打手守在泥池外,一人提著浸水皮鞭,另一人用木牌記錄坯數。
那些木牌上沒有文字,只有成列的豎痕,每滿一列便用墨塊塗黑。
這情景,看得沈在淵心裡發堵……
整個場中並無人交談,只有木槌和泥漿反覆相撞的悶響聲,成了整座磚場唯一不斷的動靜。
窯頂還拴著三條黑黃色相間的惡犬,鐵鏈分別扣在煙口旁,它們的活動範圍正好罩住枯林通往泥場的三條路。
沈在淵腳下的槓步又往前送出半尺,鞋底隨之踩斷一根細枝。
聽見動靜,最靠近枯林的那條惡犬抬起頭,鼻翼朝風口翕動了數次,隨即沖樹叢張開嘴。
犬吠才吐出來,都還沒叫完整呢,皮蛋就從沈在淵肩頭竄進草里,貼著灌木叢下面鑽到了上風處。
這小傢伙狡黠的很,他故意從草縫裡露出半邊脊背勾引那惡犬。
沒想到這惡犬還真是有些蠢的,其中一條當即撲向了窯沿處,頸上的鐵鏈都被扯到了盡頭,嘩啦嘩啦作響。
宋四海扛著舊棺槓,從皮蛋剛鑽過的草縫前踏出半步。
槓夫屍身上的陳腐氣息瞬間蓋過了貓咪的氣味兒,那條撲到鏈盡處的惡犬前腿一軟,叫聲也變成了害怕的嗚咽聲……
第二條狗跟著轉頭,鼻尖才朝宋四海抽動兩次,便夾住尾巴退到煙口後面了。
最後一條狗把肚皮伏在窯瓦上,鐵鏈貼住磚面,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一個打手抬頭看了看,用鞭梢抽了一下窯沿。
「畜生,叫什麼叫!」
三條狗仍伏在原處,那人罵了半句,又被泥池邊重新響起的木槌聲引回去。
皮蛋從草根後露出半張臉,鬍鬚朝抬磚窄道抖了兩下,看起來甚是得意。
沈在淵腳下還走著槓步,正好借這套不能停的步子穿過犬只看守的空隙。
抬磚勞力踩出的窄道每隔七步便有一次換肩,地上腳印與槓點重合了大半。
行牒把這條窄道記成了抬運之路,窯場裡巡查活計的沉滯氣息從沈在淵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在這種地方,走得像個仍在幹活的人,反倒比躲藏更容易混進去。
宋四海扛著棺槓跟在側後方,肩頭起伏與前方抬磚勞力保持同一節拍。
兩人貼著廢磚垛繞過了泥池。
「臥槽……」
沈在淵突然被什麼絆了一下,差點兒喊出聲,低頭一看……
是特麼一個大活人,還是熟人!
竟是是張虎趴在這裡,他半邊臉埋在泥水中,右手捂著嘴,左手抓著右手食指,正往反方向掰。
沈在淵差點兒以為他在這左右手互博呢。
我特麼穿的是靈異小說,又不是武俠小說……
沈在淵側身擠進磚垛後方,伸出左手按住張虎肩頭,宋四海則將棺槓抵住鬆動的廢磚,免得整垛磚落進溝里。
張虎認出了他們,可捂嘴的手依舊沒有放開。
好像……放不開?
他抬起左手,先指磚窯,再指泥池,隨後在以左手食指蘸泥,在溝壁留下兩行字。
【窯十三】
【人二十七】
最後一筆落下時,他的右腕內側又浮出一片磚紋。
沈在淵扣住張虎腕脈,脈搏仍在跳動,可血肉與腕骨之間多出一層生泥,正在沿著筋膜向小臂填充。
驗殮之感探入,沒有藥物和毒氣留下的痕跡,皮肉里也不存在蟲卵。
可偏偏張虎的皮肉正在失去原有層次,皮下筋膜和血管被濕泥填平,連骨膜也開始變成尚未入火的坯料……
沈在淵腦海里的百業行牒翻開,
【死者:程悶子】
【生業:窯頭】
【業物:三千脫坯模】
【職業凶局:焙坯】
【行禁:凶局之內,不可開口計數,亂數者入窯成磚】
【未斷之業:本日三千坯未滿】
【未果:封窯收數】
程悶子活著被三千坯的定額逼住,死後仍拿這筆數追人,工錢沒有留下,催命的活計倒是半點沒忘……
沈在淵問張虎,「你把這兩個數念出來了?」
張虎點頭。
好好好,原來如此……
張虎獨自摸進磚場後,先沿溝清點窯口和勞力,為免煙霧遮眼漏看,按平日查車的習慣以氣聲報了一遍數字。
開口時,他的右手剛撐過泥地,那點濕泥便成了殘業進入身體的起點。
張虎右臂的磚紋已經越過腕骨,再向上一寸,尺骨和橈骨之間也會灌滿生泥。
柳寒生不在場,就算人在這裡,尋常藥物也救不了被職業規則改成磚坯的血肉。
「你先咬住這個……」
沈在淵從張虎腰間扯下一截皮帶,塞進他嘴裡。
張虎明白接下來要做什麼,額頭抵住溝壁,左手抓緊一塊碎磚。
「扣肘。」
宋四海放下棺槓,一手握住張虎上臂,另一隻手卡住肘後,令整條胳膊無法回縮。
沈在淵的右手只剩拇指能動,只能把張虎腕部抵在膝頭,以左手完成這次錯骨。
左手拇指探進尺骨莖突下方,食指扣住腕骨背側,其餘三指沿橈骨末端摸到關節間隙。
磚化沿著皮肉和骨頭相連的完整結構推進,只要結構不斷,它便會繼續把整條手臂算作一塊待燒的整磚。
沈在淵趕不走殘業,只能讓張虎的手暫時失去完整手臂的資格。
他左手向內擰腕,膝蓋同時頂住小臂,尺骨末端先被推離原位,橈腕關節隨後向背側脫開。
骨頭錯位的悶響全堵在皮帶後面,張虎咬穿皮革,牙齦滲出的血沿下巴流進泥溝。
他抓磚的左手用力過頭,碎磚邊角被生生掰下一塊,脫開的腕骨向外凸起,手掌與小臂之間出現一道塌陷。
繼續蔓延的磚紋抵達錯骨處,向前頂了數回,最終停在斷開的結構下方。
凶局認的是完整泥坯,這隻手已經從腕部斷開聯繫,眼下只能算作一塊待燒殘坯。
張虎把皮帶吐出來,牙間全是血,右掌仍呈灰白泥色,腕上的磚紋卻沒有繼續向上。
沈在淵單手繞上布條,宋四海替他收緊繩結,將脫臼的右手固定在張虎胸前。
他呼出一口濁氣,
「只能先攔住一陣,出去以後再讓柳寒生給你接骨吧……你且忍一忍……」
張虎喘過幾口氣,抬起左手沖沈在淵比了個拇指。
下一刻,他用左手拔出橫刀,刀身剛離鞘半寸,沈在淵便攔住他,
「先別殺人……」
張虎低頭看過自己泥化的右手,左手在刀柄上停了片刻,最終還是把刀推回鞘中。
沈在淵指向泥池中央的記數木牌,又點了點主窯火口。
張虎順著兩個位置看過去,握刀的手逐漸鬆開。
泥池那邊傳來鞭梢落肉的脆響。
那個痴傻勞力動作慢了一拍,剛填進木模的泥沒有抹平,背上便多出一道翻卷傷口。
只見一個穿木屐的男人從棚下走來,他的腰間掛著燒黑的窯頭火牌。
原來是看場的管事,也是今日負責收數和封窯的當班窯頭。
「今日脫了多少?」
痴傻勞力抬起臉,嘴唇來回開合,旁邊幾名勞力只顧低頭砸泥,沒有人敢轉臉看他。
管事又抽下一鞭,鞭梢纏住那人的肩背。
「問你數呢,報出來啊!傻子!」
那勞力含著口水,終於擠出兩個字,
「三十。」
泥池另一頭,一隻邊緣磨穿的舊木模自行翻面,底板磕上地面,發出一聲空響。
原本附在板底的紅泥沒有脫落,反而沿泥面拖出一道長痕。
痴傻勞力腳邊的泥漿開始向上攀爬,腳趾先失去血色,隨後變成方正灰塊。
皮肉上的傷口也被生泥填平,他的雙腳被固定在原處,膝蓋還能彎曲,身子卻再也退不出去。
鐵鏈被旁邊的人帶動,鎖環勒進他的頸側。
管事沒有救人,好似早已經見怪不怪了,他只拿鐵叉挑開那勞力頸上的活扣,
「數都能報錯,留著也是浪費糧。」
他的木屐踩住對方後腰,把人從泥池邊踹進一座廢窯坑。
痴傻勞力上身先落下去,兩隻磚化的腳磕過坑沿,碎下幾塊帶血的灰泥,坑底沒有傳來人體落地的悶響,只有濕物沉進泥漿的動靜。
沈在淵順著磚縫看下去。
只見坑底積著一層暗紅色的泥漿,泥面露著幾截手臂,皮肉已經脫盡,骨頭外面包著燒到半熟的磚殼。
尼瑪……
一股噁心感涌了上來,沈在淵強撐著,才沒讓自己嘔出來。
剛被踹下去的勞力尚未斷氣,兩手還抓著坑壁,指甲才摳進泥里,底下便伸出數隻硬化手掌。
那些手抓住他的頭髮和衣領,一點點把人拖向暗紅泥底。
泥漿下面橫疊著不知多少人……
皮蛋靠近坑沿後忽然橫過身子,以脊背頂住沈在淵的腳踝,不讓他繼續向前。
沈在淵僵直的右手撞上磚角,手指沒有傳來痛感,左手卻把掌中的半干泥塊捏塌了一角。
張虎也看見了坑底,才按回去的橫刀再次轉向管事。
沈在淵把那塊變形泥坯塞進張虎手中,又指向記數木牌。
用氣聲說,
「管事若死在此刻,封窯收數便會失去執行者。」
「那麼泥池裡的活人,恐怕也將繼續被三千脫坯模追數,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那隻舊木模仍在泥水裡移動,每次翻轉以後,落點都比前一次高出半指。
地面本來朝排水溝傾斜,木模卻在逆坡靠近廢磚垛。
它追逐的並非普通動靜,而是方才被報出的坯數。
痴傻勞力說出三十,木模便從記數牌下第三列豎痕的位置起步,越過對應泥池,最終停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若報出的數字與木牌一致,木模便完成一次脫坯,報出的數對不上木牌,開口者就要以自身補足。
張虎報出的窯數和人數都不屬於磚坯記錄,因此被算作兩次亂數,磚化才會在片刻間越過腕骨。
三千脫坯模正是業物,木模兩側已經磨穿,四角包著生鏽鐵皮,底板中央還能看見燒焦的程字。
想取走它,必須穿過整片泥池,若直接毀掉,還要防備未斷之業轉入其餘木模。
場上擺著上百隻脫坯模,任何一隻都可能接過尚未完成的三千之數。
當然,這些都是沈在淵的分析,他也不確定張虎是否懂了。
沈在淵左手扶住磚垛,屍斑下面的筋肉又連續抽動兩回。
方才替張虎錯骨耗力太多,越過肘彎的青線已經貼到上臂布帶邊緣。
右手無法握物,左臂若再失去力氣,他只能被宋四海當成貨物送回義莊。
硬搶業物走不通,只能讓當班窯頭自己封窯收數了……
沈在淵從溝邊摳下一塊半干泥坯,重新在掌中估量分量。
記數木牌就在管事腳邊,只要木牌落進泥池,他就必須重新核對今日坯數。
重新報數會害死勞力,但如果開口清點的人換成管事,舊木模追逐的目標也會隨之更換。
主窯火口旁堆著十餘筐炭,最下面一筐已經受潮,濕炭一旦堵入火口,窯溫便無法按時升足。
記數牌負責亂數,濕炭負責斷火,最後還缺一個能逼窯頭親自封口收數的時機。
宋四海看過沈在淵手裡的泥塊,又望向那筐受潮木炭。
「我抬?」
「先等車進場。」
泥池東側的荒草晃了兩下,一顆白石沿地面滾到磚垛旁,石面畫著半道炭線。
這是裴照夜給出的訊號,有車正在接近磚場。
沈在淵收起泥塊,腳下這一輪槓步也在此時走完。
東邊日輪露出窄邊,侵入腿骨的節拍開始消退,膝彎終於能夠自行屈伸。
林外傳來車輪碾過硬土的聲響,看狗的打手跑向入口,把橫在路中的拒馬拖開。
一輛無廂馬車駛入凹地,車板兩側沒有商號標記,輪轂卻剛換過鐵箍。
十三件長條貨物疊在車上,外面全蒙著黑布,每一件都有成人身量。
車輪陷進濕土將近兩寸,沈在淵借定盤之感估過車轍受力,每件貨物都超過百斤。
普通布匹壓不出這樣的車轍,黑布下面也沒有活人呼吸帶來的起伏,重量只能來自貨物本身。
駕車人跳下車轅,先從車後搬出一塊踏板。
隨後下來的是個青袍男人,灰木面具遮住整張臉,面具表面沒有五官,只在口鼻處鑽了數排細孔。
他落地後沒有立即走向管事,先抬頭看過窯頂伏著的三條狗。
「狗怎麼不叫?」
看狗的打手拿鞭柄碰了碰窯牆。
「許是被窯煙嗆住了,方才還叫過半聲。」
灰木面具人走到枯林邊,沒有碰狗,只俯身查看窯牆下方的泥土。
那裡留著半枚尚未擦去的腳印,前窄後寬,腳尖外分,正是沈在淵走過的陰陽槓點。
面具轉向廢磚垛,張虎的左手再次搭上刀柄,宋四海也把棺槓提離地面半寸。
沈在淵將左掌橫在兩人之間,示意誰也不要搶先動作。
灰木面具人沿腳印查出數步,在一處換肩點前停下。
地上的印跡在那裡分成兩道,一道屬於活人,鞋底沾著城外黃泥。
另一道只有前掌受力,後跟落得虛,步距和抬喪槓夫完全一致。
「接屍步。」
管事順著他所看的方向找了一圈。
「磚場以前死過一個抬屍的,興許是他留下的。」
「印子剛落。」
灰木面具人抬腳抹掉其中半枚,又看向窯頂縮伏的三條惡犬。
「城南那位到了。」
管事的手已經摸向腰刀。
「搜不搜?」
「不搜,開窯。」
管事仍盯著枯林,沒有立刻放開刀柄。
「他要是不出來呢?」
灰木面具人從懷中取出木牌,直接拋進管事懷裡。
「十三條命擺在火口,他會自己出來。」
木牌正面刻著絳申十三,背面的墨還沒有干透。
「貨齊了。」
管事翻看木牌,立刻招呼打手卸車。
黑布被掀開一角,下面露出絳紫色厚布卷,布面濕重,層層纏在木芯外。
邊緣夾著細碎白點,黑紅墨字沿經緯排成密行。
馬成的血染了布色,許記織房經線里混入的骨粉撐住暗紋,俞松年的赤膠血墨則寫進緯線。
貢布已經做成,每匹布重逾百斤,是因為布層之間灌滿了尚未乾透的紅膠和骨粉。
中間那根木芯粗得反常,被削出肩背和腰胯輪廓,遠看便是一具沒有頭臉的人形。
貢布先纏在木製假人外運到此處,進入主窯以前,還要用活人替掉裡面的木芯。
管事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卷貢布。
「還是照舊?」
灰木面具人踩住沈在淵留下的槓步腳印,面具始終朝向廢磚垛。
「挑十三個活口,剝掉外衣,裹上貢布,填進主窯退火。」
張虎齒縫裡的血流過下巴,落進衣領。
東側荒草向下伏了一截,裴照夜已經抵住將要起身的身體,纏刀麻布擦過枯莖,沒有露出刀身。
沈在淵終於看清了縣丞口中最後一道工序。
前三道把亡者的血,骨粉和墨記寫進貢布,最後再以活人體溫和骨架完成定形。
活人要替下木芯,充當最後一副模架,主窯則負責把血墨與骨粉燒進皮肉。
所謂永不褪色,是要讓布和人共同停在半生半熟之間,使那些記錄再也無法從人體剝離。
灰木面具人已經知道沈在淵就在附近,卻仍命人繼續開窯,這場收尾從一開始便是留給他的餌。
沈在淵若立刻出手,管事便能逼勞力開口計數,讓三千脫坯模先把泥池中的人變成磚坯。
他若繼續藏著,十三名活人就會被貢布裹住,送進主窯定形。
管事把絳申十三木牌插進腰帶,提著皮鞭走向鎖鏈左端。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缺耳老漢,半張臉沾滿泥,右腿膝蓋已經腫得無法彎曲。
鞭梢落在老漢腳邊,泥點濺上他破開的腳背。
「老規矩,從左往右,自己報數!」
泥池裡的木槌聲全部停下,鎖鏈下剩餘的二十六名勞力仍維持著砸泥姿勢,沒有人敢先抬頭。
管事不耐煩的催促著,
「都給老子趕緊報數!聽見了沒?」
他走到鎖鏈中段,以鞭柄逐個點過他們胸前,
「數到前十三個的出列,誰若敢少報了,那整排都重來!」
舊木模在泥水中連翻三次,底板上的程字轉向鎖鏈左端。
缺耳老漢的嘴張開一次,卻沒能發出聲音,廢窯坑裡的痴傻勞力仍在掙扎……
沈在淵手掌中的半干泥塊留下了五道指痕。
他腦海里的行牒紙頁也開始滲出暗紅色的字跡,
【焙坯開數】
【鎖下活口:二十六】
【坑中未熟坯:一】
【待入窯活坯:二十七】
【首數落口,不得中止】
管事已經舉起皮鞭……
鎖鏈下的二十六個人依次抬起頭。
他們的嘴都已經張開了,可偏偏誰也不肯先吐出第一個數。
舊木模豎著立進了泥中。
空蕩蕩的模框正對著那名缺耳老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