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海的晾布杆橫掃過來,趕在紫液落下之前擋住了沈在淵的頭臉。
紫液潑上木桿,尺許長的桿身轉成紫黑,表層木紋接連向內塌落。
宋四海把木桿甩向空缸,受染的部分隨即散成粉末,落地後仍在冒出紫色氣泡。
餘下幾滴越過桿身,沈在淵側頭躲開,耳後仍被濺中一點。
裴照夜已經繞到染匠側後,空木鞘橫在身前,腳下仍踩著宋四海探出的安全磚面。
沈在淵咬住袖口,扯下染色布片扔進空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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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片落下後縮成硬塊,數根紫線從裡面鑽出,卻找不到能繼續攀附的衣物。
「它轉向宋四海了,針尾的線也繃緊了。」
張虎貼著案台退開,把屍格塞進袖中,雙手隨時準備拉人。
「右膝後。」
裴照夜踩過最後一塊安全磚,掄起空木鞘,撞向屍體右膝後側。
乾屍膝彎傳出骨頭錯磨聲,上身失去支撐,單膝砸在染缸邊沿。
「手沒松,退。」
沈在淵剛喊出口,乾屍已經抬起右臂,銅針朝裴照夜胸前划去。
裴照夜收腹退步,針尖擦過麻布中衣,留下一道沒有破皮的紫痕。
衣料剛掛上顏色,牆面的紫線便轉了方向,貼著磚縫朝他腳下游來。
「這一層也脫,紫線已經認衣了。」
「我脫衣,你找針的鎖點,十息夠不夠?」
「只能試試,十息之內拿不下來,便退回案台。」
百業行牒在沈在淵眼前翻過一頁,
【可藉手感:收色】
沈在淵只借了半息,左臂屍斑便朝肘部推進一指。
白礬如何收色,石灰如何壓住染液的活性,隨即在鼻間明礬氣里分出了先後。
「銅針牽著屍體和染缸,奪下來只能停屍,封住針色才能斷牆線。」
「要什麼?」
「白礬收色,石灰退線,都在左邊料桶。」
裴照夜扯下染過的中衣,露出最裡層的本色細麻衣,轉身撲向料桶堆。
牆角共放著六隻木桶,其中兩隻封著蓋,外壁分別畫著石灰與礬石記號。
染匠用銅針撐住缸沿,膝骨重新頂直,半邊身體已經跨出染缸。
宋四海只剩半截晾布杆,仍把桿頭抵在屍體胸骨上,不讓它完全落地。
「快拿。」
宋四海腳後跟卡進磚縫,半截木桿彎出弧度,屍體胸前也被抵出一道凹痕。
裴照夜掀開第一隻桶蓋,灰白石灰揚出桶沿,追到附近的紫線退開半尺。
「石灰能逼退它,白礬在哪一桶?」
「右邊那隻,先留半斗封針,其餘鋪地。」
第二隻桶裝著研碎的白礬,木斗還擱在粉面上。
裴照夜舀出半斗拋給張虎,隨後一腳踢在桶底,讓剩餘白礬鋪向染匠腳下。
「半斗接住,別撒,針下來以後全靠它。」
「接住了,你們只管卸腕。」
白礬鋪滿青磚,爬到近前的紫線紛紛蜷回牆根。
染匠腳掌踩進礬粉,紫色皮肉冒出密集小泡,跨出染缸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沈在淵踏進礬粉,右手隔著白布,用虎口和掌根兜向乾屍手腕。
「你右手合不上,換左手拿針。」
「左手按肘,右手只卸腕,裴照夜把屍肘送過來。」
裴照夜用空木鞘托住屍肘,朝沈在淵身前送了半尺。
屍體右臂朝外甩動,銅針穿過白布,貼著沈在淵掌側劃出一道細口。
傷口沒有立即流血,針尖帶出的紫色先沿裂口鑽進皮下。
「針進肉了,先退回來。」
「來不及了……」
沈在淵左手按住屍體肘部,扎骨的手感沿接觸處鋪開。
染匠死後血肉乾縮,腕關節早已鎖緊,硬掰手指只會把銅針連著指骨一同提起。
「別碰它的五指,手背往裡折,腕縫一開,針自己會落。」
「你說位置。」
「月骨與舟骨之間,再送半寸。」
裴照夜把木鞘向前一托,沈在淵的拇指跟著卡入腕縫。
身體重量落向右肩,乾屍腕骨發出脆響,關節從鎖死的位置脫開。
五根手指失去支撐,銅染針滑落下來,針尖插進了鋪滿白礬的磚縫中……
整間染坊的紫線一齊繃直,牆上絳紫紋路也停在原處。
「白礬布……」
張虎把預留白礬抹進白布,貼著磚面推到沈在淵腳邊。
沈在淵沒有觸碰針身,用木夾提起白布邊角,把銅針與針尾細線一併捲住。
「再撒一層,針尾也得蓋住,別留顏色露在外面。」
張虎把斗底白礬倒進布卷,白布合攏後,外側紫線開始逐段發灰。
牆壁紋路隨即乾裂,纏住染缸的細線接連落地,碎成一片灰屑。
染匠失去銅針後垂下雙臂,乾癟身體翻過缸沿,砸進白礬粉中。
宋四海丟掉只剩尺長的晾布杆,抬腳踩住屍體肩背。
「活停了。」
「先別松腳,再等等……」
沈在淵將銅針布卷塞進雙層證物袋,右掌這才滲出血來。
「手給我,柳先生說過,讓我照看你的傷……」
張虎從清洗布料的水瓮里舀出未染清水,沿掌側傷口連續沖了三遍。
表面紫液被水帶走,裂口下仍留著一道淺紫。
「皮下還有顏色,回去得讓柳先生剜,半柱香也到了,我先摸脈。」
張虎兩指搭上右腕,數完一輪才取出布帶。
「比出門時慢了一成,還沒到柳先生說的那條線,再慢一成,我便綁你回莊。」
「門一開便回,先把銅針與屍格帶走。」
「你每回都拿先字拖命,等柳先生見到這隻手,你自己同他解釋。」
張虎把腕口包緊,沈在淵眼前的職業凶局仍舊沒有合攏。
「銅針已經封住,局怎麼還在?」
「馬成怎麼死的,另外兩雙手去了哪裡,我們一個都沒記全。」
門外的撞擊聲重新變得清楚,門閂連續跳動幾次,從卡槽中脫落。
兩扇木門被衙役撞開,萬年縣丞捂著腰跨進門內,綠袍上的泥尚未乾透,手已經指向沈在淵。
「先鎖沈在淵,襲官與毀壞貢坊兩罪並記!」
跟進來的衙役看見礬粉里的乾屍,腳步紛紛停下,沒有人先去碰鎖鏈。
「鎖人之前,縣丞先看看門板,再看這具屍體。」
裴照夜墊著素布撿起一段枯萎紫線,放到縣丞腳邊。
他又拿起滾落在地的木斗,翻開染匠乾癟的手臂。
「你們關門以後才鬧出這些,誰能證明禍根早就在染缸里?」
「門外守著的是萬年縣衙役,門孔由內向外,地上還留著你進門時的鞋印。」
裴照夜把木斗丟回礬粉,鞋尖點了點縣丞綠色衣擺,
「方才你穿著這身綠袍闖進來,若沈在淵沒有把你踹出去,現在該驗兩具乾屍。」
「哼!那一腳,本官照樣會記。」
「可以,先在屍格上寫明馬成死於溺水,再蓋萬年縣印,我陪你回府使面前記那一腳。」
縣丞盯著自己衣擺旁的紫線灰屑,伸向鎖鏈的手收回袖中。
這時,染坊外傳來女人的哭聲,一名穿本色麻孝衣的婦人擠到門前。
染坊東家跟在她身後,朝縣丞拱了拱手,
「這是馬成的遺孀,剛從永寧坊趕來,總得讓她認屍吧?」
「可以認,站在白礬線內,只許碰屍首,不許靠近案台。」
裴照夜移開半步,讓出一條通向屍體的窄路。
「家屬取件亡夫遺物,你也要拿府牒攔著?」
「她若只認屍,我不攔,她若動證物,你也別替她擔責。」
馬娘子跨進白礬線,兩膝落到屍體旁,雙手卻仍藏在袖中。
淚水積在下眼瞼,她先看了馬成一回,隨後便轉向工作檯。
「馬娘子,先過去認人,地上這具屍體是不是馬成?」
「是、是我夫君,他昨夜還說染完這一缸便回家。」
「昨夜什麼時辰?」
「戌時以前,我沒看漏刻……記不清了。」
她答話時又看向工作檯,右手也從袖底探出些許。
沈在淵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木槌旁有一塊顏色淺於四周的濕痕。
「張虎,記下案台左角,那裡被人擦過。」
「紫蠟還在木縫裡,原先放過帶記號的布樣。」
沈在淵把左手隔著新白布按上濕痕,驗殮手感沿木紋掠過殘留的痕跡,
「濕布只擦掉了表層,布樣還在木槌下面,別讓任何人碰。」
馬娘子突然撲到屍體旁,寬大的孝衣蓋過了馬成胸口,同時遮住了半張工作檯,
「夫君,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哭聲聽著一點兒都不悲切,她的右手卻繞過木槌,抽走了那塊絳紫布樣。
她剛要起身,沈在淵抬腳踩住拖在地上的衣擺,
「手裡的東西交出來吧!」
馬娘子向前栽了半步,只能重新跪回礬粉旁,
「我、我沒拿東西,我只想替夫君收屍,你們還要欺負一個寡婦嗎?」
沈在淵挪開腳,
「命案現場藏走布樣,這叫毀壞證物……」
「跟你是不是寡婦可沒有關係。」
「喪眷悲痛,拿一件亡夫留下的布樣也算人情,你何必逼她?」
縣丞話音落下,裴照夜已經把雍州府驗屍牒展開,擋在兩名衙役面前,
「誰要替她拿證物,先在這份驗屍牒上署名。」
「裴照夜,你這是拿府使壓本官?」
「我在替願意擔責的人留名字,縣丞若願意,第一個位置給你。」
縣丞沒有接筆,兩名衙役也停在了驗屍牒外。
「馬娘子,攤手,別讓我請女吏來搜你的孝衣。」
馬娘子的哭聲停了,拇指卻仍在布團上反覆掐出摺痕。
宋四海拖著染匠屍體後退半尺,讓她失去了伏屍遮擋案台的位置。
「別藏。」
聽到宋四海一個活屍說話,嚇得她的拇指立刻鬆開,餘下四指也跟著逐根張開。
掌心躺著一塊兩指寬的絳紫布料,正面留有永豐染坊的驗色蠟印。
「張虎,先拓蠟印,別讓水碰到正面。」
「背面還有東西?」
「有人用染料藏過字,需要白礬水引出來。」
張虎把薄紙覆上蠟印,用炭筆拓下紋路,隨後取來一隻乾淨的染碗,
「半斗白礬還剩下這些,怎麼用?」
「用清水化開,把布背面朝上,沿著經緯滴過去。」
沈在淵用木夾夾住布角,張虎將礬水逐滴落在布樣背面。
原本混在絳紫底色中的暗痕逐漸顯出字來……
張虎把布樣移近晨光,戳記末尾露出一枚分叉的小指印。
裴照夜辨清戳面,將那五個字逐字念了出來。
「許七指織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