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胸口恢復起伏後,鄭雲娘腹中再沒傳出抓撓聲,散落的十二根竹篾也沒鑽進其他紙人的骨架。
柳寒生重新查過鄭雲娘的鼻息與頸脈,將中空細管抵入她唇間。
「我再送最後一次氣試試……」
送入的氣沒能帶動胸口,垂在床沿的手也漸漸失去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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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生收起細管,「鼻息已絕,頸脈與腕脈都沒有恢復,可以驗定死亡時刻了。」
崔望川將活籍原件鋪在案上,作廢的銷籍屍格仍封在木夾中。
「她恢復活籍以後才身故,鄭家偽造的死亡時刻不能再用。」
驗訖朱印落上縣署文紙,兩份文書被分開封存。
「她死時是長安縣活籍民女鄭雲娘。」
沈在淵把黑貓抱進屋,貓咪順著衣襟爬上他的肩頭,它回頭望著產床,耳朵朝前,卻沒有靠近白布下的鄭雲娘。
柳寒生蓋好白布,又將鄭雲娘露在床沿外的手收了回去。
「她再也不用走任何鄭家安排的路了……」
沈在淵將帶紅線的紙骨收進空藥箱,心裡感嘆,人性的醜陋真的是不分任何時代背景的,鄭家這麼大的家族,想不到內里卻是腐爛的。
「鄭家的壽衣不要,盧家的棺木也不要,兩家送來的陪葬物全部退回去。」
裴照夜留下不良人看守產室,轉身詢問崔望川。
「縣署還缺什麼?」
「臨終見證筆錄,驗訖文書,還有移屍許可。」
崔望川護住墨跡未乾的死亡記錄,不放心的瞥了沈在淵一眼。
「她明確拒絕孩子進入鄭家族譜,屍身又關係鄭宅案,安葬之地應由縣署另定。」
裴照夜帶人離開醫館,臨出門又指向街上的紅紙殘片。
「繼續封街,誰來索屍,一律拒絕!」
天光越過醫館屋脊時,鄭家族人已經堵住街口,族老捧著白綾壽衣,身後還停著盧家的黑漆棺木。
「鄭雲娘是鄭氏族女,她既然身故,屍身理當歸本家安葬。」
沈在淵橫起撬棺槓,擋住抬壽衣的家僕。
「她活著的時候,你們已經替她辦過喪事,這次輪不到鄭家了!你們回去吧,鄭雲娘也不想再回鄭家了。」
族老大吼,「你一個義莊收屍人,憑什麼攔鄭氏族葬?」
崔望川從門內走出,將鄭雲娘的活籍原件展開,竟很難得的站在沈在淵身邊說話。
「就憑她活著回過縣署,還憑鄭伯衍至今還關在牢里!」
「她臨終前再次拒絕孩子進入鄭家族譜,誰強取屍身,便與鄭伯衍和鄭廣記入同卷!」
抬壽衣的木桿低了下去,族老仍沒有收回托盤。
「她沒有出籍,可死後總還姓鄭!」
「是姓鄭,但絕不能讓鄭家再埋一次。」
柳寒生拎出封好的驗傷藥箱,箱口覆著縣署封泥。
「她體內的藥傷還沒驗完,誰現在敢碰屍身,那下毒的事,就說不準是誰的責任了。」
族老終於退下台階,盧家管事卻讓棺夫將黑漆棺木抬到街中。
「盧家備過冥婚棺,她與我家有婚約,這副棺木總該收下吧。」
宋四海從門後走出,棺槓在黑漆棺蓋上點了一下。
「空的。」
棺夫認出他,扔下肩上的繩套便退到街對面。
「鬼!鬼啊!詐屍、詐屍了!」
盧家管事故作鎮定的守著棺木,手還按在棺蓋上,卻止不住的發抖。
「棺木沒有害人,盧家也只是履行舊約!任憑你們裝神弄鬼也不行!」
沈在淵借定盤之感探過棺底,裡面沒有屍身份量,棺角卻殘留著冥婚紅紙的牽引力,這盧家也是不死心。
「活人定下的害命約定,死人沒有義務替你們履行!」
沈在淵用手中的撬棺槓挑開盧家管事的手,黑漆棺木隨即被縣署的人用封條貼住。
裴照夜帶著不良人走進街口。
「棺夫留下姓名,盧家管事速回縣署補供,誰敢挪棺,誰先入牢!」
盧家管事見不良人來了,慌忙撤開手,鄭家族老也帶著人收回壽衣等。
柳寒生完成外驗後,裴照夜將移屍文書交給沈在淵。
「縣署准許安葬,保留開棺復驗之權,墳地另選,此事交由義莊來辦。」
沈在淵把文書收入衣襟,「不挨著鄭家祖墳,也別靠著盧家的地,這次我會讓她自己占一塊地方。」
醫館沒有合適的棺木,沈在淵只能回義莊重新挑選素棺。
黑貓搶先蹲上木料最好的一副,前爪扣住棺蓋,尾巴也攔在沈在淵面前。
「這副給鄭雲娘,你換個地方睡吧。」
黑貓叼走他袖中的肉乾,沿棺蓋跑到另一頭。
「剛活過來便會挑貴的,往後怕是不好養。」
宋四海托起棺底,肩膀送進槓位。
「起槓。」
「誒!貓還在上面,你別著急!」
素棺已經離開木架,黑貓四爪扣緊木紋,嘴裡的肉乾仍沒鬆開。
沈在淵扶住棺側,只能跟著往外走。
「行,連貓帶棺一起送,它若掉下來,你給我接住了。」
鄭雲娘入棺以後,城南幾家槓房接連關門,沒人肯來補槓位。
門內只傳出一句回應。
「鄭家的活兒不接,宋四海詐屍抬的活兒更不敢接!」
沈在淵帶著空繩回到醫館,宋四海已經站到棺頭,前槓正抵在肩窩裡,剩下的後槓只能由他自己來扛。
柳寒生替他重新包住左掌,沈在淵用右肩接住棺槓。
「這趟送完,工錢照槓房規矩結,你收完錢,可不許再拆我義莊的門了。」
宋四海挪動前槓,將棺頭偏沉的份量接到自己肩上。
「你站對了。」
「你這話最好不是臨時哄我的。」
兩人同時起肩,素棺離開長凳,棺蓋上的黑貓也被一併托起。
送葬隊沒有鄭家白幡,棺頭只釘著一塊寫有鄭雲娘姓名的木牌。
剛路過醫館街口,棺後便傳來紙裙拖地的摩擦聲,一道紙影貼近棺尾,腹部空著,垂下的雙手正往棺木探來。
黑貓趴在棺蓋邊緣,雙耳貼後,喉間連續發出低叫。
紙手將要碰上棺尾時,宋四海向側面換了半步,前槓隨之偏轉,素棺的份量從左移到右側,紙手只抓到幾片殘灰。
沈在淵跟著調整後槓,右肩被粗木磨得發熱。
「你早會這招,先前怎麼不教我?」
宋四海盯著前方墳道。
「你沒問。」
「下次碰上要命的是,能保命的本事,不用等我問,就要教給我!」
宋四海沒有應聲,腳下又換了一次槓步,將紙影甩到棺木側後。
隊伍經過鄭宅外牆時,牆內響起成片哭聲,一遍遍喊著鄭家二娘子歸堂。
「問題不在鄭雲娘。」
沈在淵盯著紅繩,右肩仍托住後槓。
「鄭宅想讓你丟下這副棺材,裝聽不見就好了。」
宋四海停在牆外,空出一隻手。
「工錢。」
「還沒送到地方。」
「先結。」
紅繩已經纏上前槓,棺頭也開始朝鄭宅大門偏去,沈在淵取出兩枚銅錢,把其中一枚拍進宋四海掌心。
「先付一半,這趟活兒已經收錢了,你不能中途換僱主。」
銅錢被宋四海收進衣襟,紅繩隨即褪去顏色。
「起槓。」
牆內的哭聲還在繼續,宋四海卻沒再向鄭宅偏出半步。
裴照夜依縣署文書選了一處向陽墳地,四周不見鄭家祖墳,也沒有盧家的田產。
棺木落入土坑,黑貓跳到坑邊,四爪踩進濕泥,始終沒有離開。
沈在淵把剩下的銅錢遞給宋四海。
「送到了,另一半給你。」
銅錢落入掌中,宋四海背後的明夜迎親四個紅字終於脫落,散成了幾片紙灰。
「收工。」
棺槓重新回到肩上,宋四海轉向來路。
「回莊。」
最後一層黃土尚未填平,墳丘後便傳來了三弦聲。
「錚錚錚錚、錚錚錚~!」
「黃土坡坡一道梁,三弦聲聲送雲娘。」
「活時有人偷你名,死後不進鄭家堂。」
「錚錚錚錚、錚錚錚~!」
「鄭家白綾不沾裳,盧家冥錢不入箱。」
「你把自家名字抱,走出高牆見日光。」
「錚錚錚錚、錚錚錚~!」
「今日只唱鄭雲娘,不替惡人遮醜傷。」
「貓兒守在素棺旁,三弦送你到安鄉。」
「錚錚錚錚、錚錚錚~!」
琴聲散去後,宋四海仍站在墳前,黑貓轉動一隻耳朵,朝三弦餘音傳來的方向聽了片刻。
沈在淵越過土坡時,坡後已經看不到任何人,只剩下幾道琴鼓壓出的圓痕。
泥地中央還刻著一行明顯的大字。
【鄭雲娘已送走,我的頭還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