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仁收回手,走到一堆金銀前,隨手拿起一錠金子,托在掌里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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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昏黃的光照在那金錠上,又反射到他的臉上,明明滅滅,光華映在他臉上,竟是說不出的詭異陰翳。
把玩片刻,他才開口:「清霜,我知你為人,素來以正直聞名。
「這樣的為人,在如今這世道可走不遠。
「人吶,要學會變通,方能成就大業。你要是信得過我這個世兄,就痛快收下這筆銀子。」
「張大人。」曾清霜冷哼一聲,反問道,「你們張家乃是當朝數一數二的豪門世族。
「先祖更是追隨太祖一道打下這萬里江山的功臣。
「這等門第,難道還缺了眼前這些銀錢嗎?
「要是你們當真缺,銀子你儘管拿去,我曾清霜是一文也不會碰的。」
張安仁把手裡的金錠丟了回去,轉頭看她,沉聲道:「曾老將軍說你迂腐不化,不懂變通,才叫你來東廳歷練。
「我原是不信的,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他嘆了口氣,索性把話挑明了,「我跟你說實話吧。
「這兒所有的銀子就算全入了國庫,你以為會用到何處去?
「盤龍山一戰,天子顏面掃地,回朝之後他心灰意冷,終日沉湎酒色、深居後宮再不理朝政。
「以致貓妖把持朝綱,禍亂天下。好在太子與長公主合力將它拿下,撥亂反正。
「那時人人都道,經此一難,陛下必會痛定思痛、勵精圖治,重振我大棠。可結果呢?」
曾清霜皺緊眉頭,無言以對。
結果人人皆知。
當今聖上非但沒有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愈發奢靡。
他大興土木,廣修宮殿,又遍選天下美人充實後宮。
她曾有耳聞,一年前聖上萬壽聖宴,僅一日的開銷,便耗去了國庫十分之一的庫銀。
張安仁見她答不上,便替她說了,「結果就是,關外三省盡數落入韃虜之手,百姓流離失所,淪為人畜。
「可當今聖上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只知貪圖享樂,揮霍國庫。」
張安仁深吸了一口氣,質問道:「所以你倒說說,這些銀子進了國庫又能如何?
「不過是供聖上享樂罷了。留下一半,拿去安撫邊關浴血的將士,賑濟地方苦寒的底層官吏,豈不更好?」
「一派胡言!」曾清霜斷然否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人人都像你們這般目無法紀,肆意妄為,那這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張安仁放聲大笑。
笑罷,他問:「難道這天下還不夠亂麼?
「開春以來,西南大旱,餓殍遍野,民不聊生。聖上連賑災的銀錢都不肯下撥。要不是太子冒死勸諫,你認為這西南還能是大棠的嗎?
「入夏之後,南方神風不斷,洪澇泛濫。朝廷發不出救災銀錢,導致叛軍不斷。這天下啊,早就亂了。」
曾霜久久無言。
她看了一眼滿屋的金銀,嘆了口氣,「「這錢你們想拿便拿,我管不著。
「但我曾清霜絕不會和你們同流合污。案卷上要我署名,也斷無可能。
「你們既然敢貪下這麼大一筆銀子,自然也有本事把我的名字從案卷上抹去。
「不過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曾清霜盯著張安仁,一字一句道:「你以為東廳只有我知道這筆銀錢的數目嗎?
「那你就錯了。迎都海防衛所的指揮使,早已把柳直曙的口供交給了我。
「那一日邢百戶到防所詢問案情,我已將那些口供拿給他看過了。」
張安仁聞言,勃然大怒,「曾清霜,你好生糊塗!
「我原以為你只是冥頑不靈、呆板固執,沒想到你還如此愚蠢。
「那邢澤是什麼人,你難道真不知道?他是榮仲華的義子,榮仲華可是長公主的人……」
話到一半,張安仁瞧見曾清霜一臉茫然困惑,就收住了聲。
他突然搖頭失笑:「原來你當真什麼都不曉得。哈哈,這可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曾家的神兵,竟挑了你這樣一個蠢人。」
便在他笑聲未落之際,一道勁風貼著他的臉頰掠過,幾縷鬢髮幽幽飄落。
再看曾清霜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短刀。
她冷聲說道:「看在過往的情分上,這一刀我沒要你的命。
「你要是再敢出言羞辱我,就休怪我手下無情。」
張安仁絲毫不懼,反獰笑一聲,「曾清霜,你可想清楚了。
「我乃是朝廷五品命官,品階在你之上。我祖父更是當朝首輔。
「就憑你方才這一刀,我就能治你一個以下犯上、持刀弒官的死罪。
「只是你們曾家與我們張家世代交好,我也不與你計較了。」
「但你給我記著,你們曾家有神兵,我們張家也有。」
曾清霜不再言語。
她收刀入鞘,推門大步走了出去。
張安仁站在那滿屋金光里,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中冷笑:這等蠢才,去了朝堂之上,怕是活不過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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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清霜一路回到東廳,天色已近黃昏。
她剛走進前院,便瞧見一名雜役端著滿滿一鍋熱氣騰騰的燉肉,快步往膳房而去。
隔老遠,他就扯開嗓子高喊:「快來,快來!百戶大人說了,咱們辦案有力,賞了酒肉。
「餘下這七天,讓咱們敞開了肚子吃!「
膳房裡頓時響起一片爽朗的鬨笑,眾人七嘴八舌,無不稱頌邢百戶英明慷慨。
曾清霜立在院中,看著這番景象,心裡卻不是滋味。
說來也怪,明明辦了一樁大案,東廳上下人人有說有笑,偏偏她像個外來的客,顯得格格不入。
她心中煩惱,加快腳步,只想早些回房去。
還沒走出前院,門房從膳房裡匆匆追了出來。
「曾大人留步。」門房趕到近前,先躬身一禮,方才說道,「邢百戶有請。」
曾清霜眉頭一皺,問道:「所為何事?」
門房搖頭:「百戶大人未曾明說,只吩咐小的,見著大人回來,便請大人往後院書房去見他。」
曾清霜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往後院走去。
到了後院,她遲疑起來,站在書房門外,遲遲沒抬手敲門。
正猶豫著,書房裡傳出邢澤的聲音,「你在外頭磨蹭什麼呢?還不進來。」
曾清霜暗自腹誹,想來又是一頓尖酸刻薄的教訓。
她硬著頭皮推門而入。
房中,邢澤正在用飯。
曾清霜定了定神,拱手道:「百戶大人,你找我?」
邢澤點點頭,也不示意她坐,張口就問:「張安仁找你所為何事啊?」
曾清霜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邢澤卻已先她一步說了起來,「讓我猜猜看。要麼是軍中那樁案子有了進展。
「要麼是你涎著臉求他設法把你調回上京,他沒有答應你。」
曾清霜心裡咯噔一下。
她實在納悶,自己想調回上京的念頭從未與旁人說過,邢澤是怎麼知道的。
她心思還亂著,脫口而出,「沒有。」
邢澤擱下筷子,笑了:「你想不想知道,你說謊之時都有哪些破綻?」
曾清霜有些慌亂,急道:「我…我哪有破綻。」
剛說完,她便又問道:「什麼破綻?」
邢澤譏笑道:「那他媽就是你根本不會說謊。」
曾清霜見抵賴不過,索性放棄了掙扎,沒好氣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邢澤把嘴裡的食物咽下,道:「你一進門就掛著一張死媽臉,可見你跟張安仁談得並不痛快。
「所以我斷定他沒答應替你周旋調任。」
「那你又怎麼知道,我求過他?」
邢澤慢條斯理地分析道:「曾家和張家世代交好,你與他又是舊識。
「他找你,無非那麼幾件事:軍中的案子,我,你的前程。
「眼下東廳剛破了剝皮案,論起來也算一樁大功。
「如果我是你,也會趁這機會把自己調離此地。」
曾清霜翻了個白眼,沒有否認。
她伸手指了指桌旁的凳子,「我趕了整整一天的路,累得很,能不能坐下說話?」
「不能。」邢澤答得乾脆,「這椅子是留給東廳的人坐的,不是留給你這種叛賊的。」
曾清霜壓住心裡的火,辯解道:「我不是什麼叛賊。
「我只是覺得自己不適合在東廳當差,我更適合待在軍中。」
邢澤聳了聳肩,道:「「巧了。我也琢磨不透,他們為什麼要把你這個活寶派到我身邊來。」
他重新拿起筷子,「好了,叛賊,說說吧,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麼?」
曾清霜滿心無奈,只想早早了結這場磨人的盤問,就把自己與張安仁的談話一五一十都說了。
待她說完,邢澤沉吟半晌,抬頭問:「他真是這麼說的?」
曾清霜一時會錯了意,只當邢澤問的是張安仁羞辱自己的那番話,悶悶點頭道:「對。他說像我這等迂腐頑固,不懂變通的人就是個蠢才。」
「不是這個。」邢澤擺了擺手,「我問的是銀子。他真要將那批贓銀扣下一半?」
曾清霜嘆了口氣:「對,沒錯。我能走了嗎?」
邢澤卻霍然起身,取過配劍,朝她道:「帶路。我們去那園子。」
「去做什麼?」曾清霜大為不解。
「當然是取銀子。」邢澤說得理直氣壯,「那麼大一筆橫財擺在眼前,憑什麼沒有我東廳的一份?
「你!」曾清霜只覺眼前一黑,「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你這人連起碼的骨氣都沒有嗎?」
邢澤看著曾清霜,仿佛在瞧一個不通世務的傻子,
「人不能因為骨氣,連錢都不要了吧?
「快些帶路!你要是不去,又怎麼知道我拿了多少?日後又該怎麼彈劾我?」
曾清霜咬得牙關咯咯作響。
她是徹底被邢澤的無恥給震驚了。
她一甩袖子,大步流星便往外走。
邢澤忙提步跟上,悠悠地補了一句:「我覺得張安仁對你的評價很中肯。」
這回,曾清霜自動屏蔽了他的聲音,腳下倒是走得愈發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