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安靜下來。
邢澤看著周長生,說道:「周掌柜,現在沒人了,有什麼難言之隱,儘管說吧。」
周長生一臉苦澀,搖頭道:「百戶大人,我真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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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澤點點頭:「那咱們就說說碼頭那艘船吧。
「船登記在你們周家名下,現在已經被縣衙扣了。
「衙門的人從艙底搜出不少東西,隨便哪一樣都夠周家滿門抄斬了。」
周長生渾身一抖。
邢澤見狀,繼續說道:「現在能保住你周家老小性命的就只有我了。
「你跟我說實話,我或許還能替你尋條活路。
「要是繼續裝聾作啞,本官便只能依律呈報了。」
周長生額頭冷汗直冒,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邢澤沒催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良久,周長生抬起頭,開口說道:「邢百戶…四大幫…四大幫的水太深,我知道您是個好人。
「您替餑餑山的百姓斬了蛇妖。可白家和雷家好歹還要顧及臉面,四大幫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所以,」邢澤問,「是他們擄了你的家眷?還是你有什麼把柄落在了他們手裡?」
周長生長嘆一聲:「百戶大人,死在娘娘廟的那三個人,是什麼身份,您想必已經知道了吧。」
邢澤點頭。
「聚和會、恆義門、義合社,三家各出一個子弟,一個補上了知縣,一個補上了縣丞,還有一個補上了主簿。」周長生苦笑,「按計劃縣衙里還差一個承辦錢糧的師爺。
「那個師爺,就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
說到此,周長生眼中落淚,哽咽道:「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不知怎的,竟跟這幫人混在一起,還把整個周家都拖下了水。
「為了保他的性命,我不得不依附忠勇幫,替王老狠經手那些見不得光的走私營生。
「外頭那兩人,就是王老狠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這案子捅上去是死,瞞下去周家恐怕也得被四大幫生吞活剝嘍。」
邢澤聽罷,心中已明白大概。
他想了想,道:「好。既然如此,替我給王老狠遞個信。
「他要是不想引火燒身,就來東廳和我談。」
周長生怔怔地看著他,似是沒聽清剛剛的話。
但很快,他就點頭應承下來。
邢澤不再多言,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
他瞥了一眼院中的那兩人,吩咐道:「這兩個帶回東廳,先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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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澤這一手敲山震虎,立竿見影。
當天中午,忠勇幫那邊就派人送了口信。
說他們龍頭王老狠在聽雨軒擺了一桌,請邢百戶賞臉一敘。
吳六一聽了直搖頭:「大人,可去不得啊!這明擺著就是一桌鴻門宴,誰知道他王老狠安的啥歹心!」
呼延真玉也附和道:「這廝好不識抬舉!犯下這等抄家滅族的大罪,大人不帶人上門抄家,已是天大的面子。
「他倒好,竟還端著架子不肯來東廳。」
邢澤卻坦然一笑:「有人請吃飯,為什麼不去?
「你們是這麼想的,他王老狠也是這麼想的。
「他怕自己進了東廳,就再也出不去了。」
說著,邢澤站起身道,「走,我帶你們去吃席。」
三人策馬穿街過巷,不多時便來到了聽雨軒門前。
這聽雨軒,是迎都城內排得上名號的銷金窟,雖為青樓,卻比尋常青樓更加雅致。
樓閣臨水而建,朱欄畫棟,曲水流觴。
此處的藝伎,琴棋書畫、吹拉彈唱,無一不精。
進出其間的,皆是城中有頭有臉的達官顯貴和富商巨賈。
許多客人到此,倒未必是為了那枕席之歡,
更多的是尋一個絲竹繞耳,消遣時光的去處。
邢澤三人在門口下了馬,還未進門,畫舫水榭間便傳來琵琶與古琴的悠揚樂聲。
外頭迎客的小廝見三人是鎮天衛的人,自然是不敢怠慢,趕忙往裡頭引。
剛進門,一個穿紅戴綠的半老徐娘便甩著帕子迎了上來。
她那張抹著厚粉的臉上笑意盈盈,眼睛在邢澤腰間的錦衣衛牙牌上一轉,當即福了福身。
嘴裡說道:「哎喲,三位貴客裡邊請!」
瞧她這模樣,分明是早就得了吩咐,專候在此的。
老鴇引著三人一路往後頭的花園而去。
這聽雨軒分作內外兩處,外頭的大堂熱鬧非凡。
十幾張桌子圍著當中的一方高台,台上有藝伎撫琴而歌,台下看客們推杯換盞,談笑聲不絕於耳。
這些人大多是地主老財、小商販和低階官吏,來此圖個熱鬧。
要是看中了場子裡的哪個姑娘,花些銀錢就能去邊上的裡間辦事。
而這後頭的花園,才是達官顯貴們銷金子的好去處。
三人穿過一道垂花門,外頭的喧囂便被隔絕了大半。
迎面是一座精緻的花園,假山流水,修竹芭蕉,曲徑通幽。
老鴇引著三人沿長廊又走了一段,在一間暖閣前停下。
她轉過身來,笑盈盈地朝吳六一和呼延真玉說道:「兩位還請隨我去暖閣,那邊也備了酒菜,保管兩位吃好喝好。」
吳六一和呼延真玉卻像是沒有聽見,紋絲不動。
老鴇面露為難之色,賠笑道:「兩位爺,不是奴家多事。是王老爺有吩咐,想要與百戶大人單獨談話。
「您二位在用餐,離得也不遠,有什麼事喊一聲便能聽見。」
邢澤抬了抬手,示意二人留下。
他隨老鴇繼續往前,不多時便來了一處閣樓。
老鴇推開門,一股好聞的檀香味便飄了出來。
邢澤抽了抽鼻子,這味道有些熟悉,可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裡聞到過。
門內候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侍女,見他進來,一人蹲下身去替他脫鞋,一人則送上盛有熱水和毛巾的面盆,請他清洗。
邢澤客隨主便,洗了手面,卸下佩劍,這才往裡走。
屋中布置極為講究。
四壁掛著水墨山水,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一架紫檀屏風隔開了內外。
邢澤轉過屏風往裡走,只見一個人席地而坐。
他跟前是一張黃花梨的矮桌,桌上擺著茶具酒器和幾碟精緻的小食。
這人大約五十上下,身材壯實,面闊鼻方,一雙三角眼裡精光外露。
他穿著一件錦緞長袍,左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看著像個富貴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