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困惑地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對這個感興趣。
「就……讓他停那兒了。你不也能……」
「原理呢？」
孟觀甚至有些刻意地打斷了他的思路，忙不迭地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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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人在這兒，電梯在上面，隔著這麼遠，你怎麼把信號傳過去的？」
陸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們在我腦子裡裝了東西。」
他抬手，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很小的時候，他們往這裡裝了塊晶片。那東西……能讓我直接控制這裡的電子產品。」
「包括這裡的大門？」
「嗯。」
陸昭點點頭，語氣平淡。
「但是他們不讓我出去。我最開始的時候想直接出去，但是還沒跑出去多遠，就昏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他們告訴我，我的身體已經和這裡的系統連在一起了，跑得越遠，信號越微弱，我的身體就會變得虛弱。」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講述一個不認識人的故事。
「他們以前每隔幾天就會進來一次，給我做檢查。有一個老研究員對我還行，他偶爾會坐下來跟我說說話，教我認字、算數。他還跟我說過外面的人是怎麼生活的。」
「後來呢？」
「他突然有一天就沒來了。」
陸昭的聲音里有些落寞。
「從那以後換了一批人進來，他們不怎麼說話了，也不帶什麼能讓我接入的設備了，我從那時起就不知道時間的變化了。再後來，他們徹底不來了。」
他蹲回地上，抱著膝蓋，目光落在培養罐里漂浮的霍雨身上。
「我一開始還能從監控里看到他們在別的樓層活動，後來監控的線路也被切斷了。再後來，我就徹底聯繫不上其他的區域了。」
「所以你就一個人待了這麼久？」
「嗯。」
陸昭的視線轉回孟觀臉上，那雙暗紅色的瞳孔里映著培養罐的微光。
「你不能走。」
陸昭抱著膝蓋嘟囔道：
「你好不容易來的，還會說話，還會用網絡，比那些機器人有意思多了。」
孟觀心裡轉得飛快。
陸昭的能力跟他自己的數據入侵有相似之處，但側重點完全不同。
他更像是這個基地的中樞神經系統，所有的信號流轉都要經過他的「意識」過濾，這讓他在系統內部擁有了近似於神明的權限。
可這個神明被關在籠子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為什麼不讓這個被關在籠子裡的神明，和一個能始終保持微笑的傢伙呆在一起呢？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孟觀腦子裡成形。
「那你現在還能控制這棟樓里的東西嗎？」
「能。」
陸昭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我只是接觸不到其他區域的信息了，還是能控制這裡的東西的。」
「那個被關在電梯裡的人，他能強行破開電梯門嗎？」
陸昭想了想：
「電梯門是機械鎖死的，還是挺難破開的。但他的義體挺強的，要是硬來的話，可能只要一會兒就能出來了。」
「那你想不想看他出來？」
陸昭抬起頭，眼神里露出一絲困惑。
「你不是想跑嗎？他出來了你不就……」
「我改主意了。」
孟觀站起身，走到單向玻璃前，看著外面那三台培養罐。
「你說W-1不見了，那她為什麼想要離開呢？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讓她留下來陪我。」
「對。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她要跑？」
陸昭沒說話。
「因為她有著自己的想法，從罐子裡醒過來之後，她沒有留下來陪你的理由。」
孟觀轉過身，面對著他。
「你待在這兒太久了，已經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麼跟你相處的了。你以為只要把人關在這兒，她就會留下來陪你。
「可一個人要是被關著，就像是鳥兒一樣，有的鳥兒是關不住的。」
陸昭的表情變了，暗紅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煩躁。
「那你說怎麼辦？」
「你要給人一個留下來的理由啊。」
孟觀走回他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
「你讓那個人出來。」
「誰？」
「電梯裡那個人。」
陸昭皺起眉：「他？他不是來抓你的嗎？」
「是，我身上有著你父親的氣息，所以他想要抓我。」
孟觀點頭，語氣很認真，
「但你覺得他如果出來了，看到你，他會怎麼做？」
陸昭想了想：「他也會想抓我。」
「對。他會想把你帶走，或者把你關起來。」
孟觀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教導學生一般的循循善誘。
「但你不用怕他，對吧？在這兒，你是老大。他進來了又能拿你怎麼樣？」
陸昭的眼睛亮了。
「他被關在電梯裡，什麼都不知道。等他出來，發現了你，肯定會想方設法地抓到你，對不對？。」
「對。」
「然後你就把他關起來，這樣，他再想逃跑的同時，還想要抓到你。」
孟觀站起身，退後一步。
「這不比關那些罐子裡的人好玩？」
陸昭沒說話，但他暗紅色的瞳孔里的光芒在迅速變化。
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近乎天真的興奮。
「我去放他出來。」
他站起來，赤腳踩在金屬地面上，快步走向觀察室另一側的一扇暗門。
孟觀看著他的背影，然後迅速回頭看向王喆。
王喆的義眼在黑暗中微微閃爍，無聲地朝他點了點頭。
他顯然也反應過來了，孟觀在給陸昭下套。
林拓的戰鬥力強，陸昭的權限高。
一個高傷害，一個傷害高。
但這兩個人碰在一起，不管誰贏誰輸，對孟觀來說都是機會。
「孟觀。」
王喆壓低聲音，走到他身邊。
「你確定那小子能扛得住林拓？」
「扛不住也得扛。」
孟觀盯著暗門的方向。
「只要他能拖住林拓幾分鐘，就夠我們跑路的了。」
「何意為？」
「我去找中樞系統。」
孟觀抬起右手，掌心泛起淡藍色的微光。
「陸昭的腦子裡有晶片，但那些研究人員不可能把整個基地的控制權交給一個人。
「他們一定還有獨立的管理系統，只不過陸昭的權限太高，把中樞系統給壓制住了。」
「你打算繞過陸昭？」
「對。如果我能接入管理系統，就能把林拓和陸昭一起鎖在這一層。然後如果可能，我們帶霍雨走。」
王喆沉默了一瞬。
「那小子呢？」
「誰？陸昭？」
孟觀搖了搖頭。
「他是個可憐人，但他也是個危險人物。我救不了他。」
暗門重新打開，陸昭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
「我放他出來了，他在往上走。」
孟觀最後一次看向那三台培養罐。
霍雨漂浮在營養液中，面色蒼白但安詳。
他不知道她是霍瞎子口中那個被送走的女兒，還是別的什麼人，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孟觀走到觀察室門口，回頭看了陸昭一眼。
此刻的陸昭興致勃勃地觀察著林拓的一舉一動，全然無暇顧及兩人的動作。
只見他一邊口中喃喃自語著，一邊再度走出房間。
陸昭走了之後，孟觀並沒有立刻行動。
他靠在觀察室的門框上，將精神沉浸於監控設施之中。
腳步聲由近及遠，陸昭赤腳踩在金屬地面上的聲音很輕，但每一下都帶著某種壓抑許久的期待。
孟觀轉身看向王喆：「你留在這兒，盯著那三台罐子。萬一事情不對，你帶著霍雨先撤。」
「你一個人去？」
孟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算是給出了答案。
王喆沒有多問，只是那隻暗紅色的義眼閃了閃，算是默認了。
孟觀沿著來時的檢修通道往回走，在經過一個分岔口時，他沒有返回觀察室的方向，而是拐進了一條貼著牆壁鋪設的線纜槽。
線纜槽很窄，但他側著身子勉強能擠進去。
槽內的線纜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但灰塵不均勻，有幾根線纜上的灰明顯比旁邊的薄，像是近期被人動過。
孟觀順著這條線纜摸進去，爬了大約十幾米，線纜槽的盡頭通向一個半人高的金屬櫃。
金屬櫃嵌在牆壁里，表面和周圍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順著線纜找過來，根本發現不了。
櫃門上有一塊巴掌大的感應區，上面蒙著灰，但仔細看能看出感應區中心的圓形凹槽里沒有灰塵。
陸昭還來這裡幹嘛？
孟觀心中略做思量，隨即便把掌心按上去，一股數據流順勢湧入感應區。
這一次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他輕而易舉地便掌握了這個區域的管理系統。
管理系統的底層架構比機器人所處的表層網絡要乾淨得多，邏輯清晰，權限分明。
這個系統本就是獨立運行的，就是為了在無人操控之時繼續保持基地的穩定。
不經過陸昭的晶片，加之他自身特殊能力的作用，才將系統的運行能力大大的壓縮了。
不過好在設計人員早有預料，他們在管理系統內部設置了一套用來控制陸昭的程序。
只不過不知為何，沒有人來激活這一軟體。
陸昭從來沒有意識到，他的頭頂還懸著一把沒有落下的劍。
孟觀深吸一口氣，將數據流灌注進系統的核心邏輯，選擇了激活。
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字符：「管理系統已上線，等待管理員指令。」
管理員？
孟觀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個空蕩蕩的指令欄。
他沒有管理員的認證信息。
但是這不重要，孟觀將右手貼在感應區，掌心泛起一抹暗紅色的光芒。
源質能量順著數據流湧入系統的認證模塊，屏幕上跳出一串警告，紅色的字符瘋狂閃爍。
「檢測到未知權限來源，正在驗證……」
「驗證通過。歡迎回來，系統管理員。」
孟觀嘴角微微上揚。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可用的指令，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一條鎖定協議，可以暫時凍結某一區域內的所有電子設備，包括義體的神經接口。
但協議需要足夠的能量支撐，以他目前的聖物能量儲備，最多只能凍結十秒。
十秒，夠了。
他收回手，沿著線纜槽退出來，回到方才他們所身處的小房間內。
透過監控，他看到了那個赤腳的年輕人站在大廳中央，背對著他，面朝電梯的方向。
電梯門已經打開了一條縫，六隻手從縫隙里伸出來，死死地撐開了電梯門，一個人緩緩從電梯間內走出。
那是林拓。
「你關了我十幾分鐘。」
林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身後三人緩緩走出，那三人目光呆滯，手臂與軀幹的連接處縫隙密布，顯然是進行過了超負荷的運行。
「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聊聊你父親的事。沒必要弄得這麼難看。」
陸昭歪著頭看著他，暗紅色的瞳孔里滿是好奇。
「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我找了他很久。」
他邁步走出來，黑色的緊身作戰服上沾著金屬碎屑，面龐上始終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你就是W-0。」
「我叫陸昭。」
「陸昭。」
林拓點點頭，像是很認真地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
「你見過他？」
「當然見過，他現在是我的……合作夥伴。」
林拓往前走了兩步，距離陸昭只有不到五米。
「他在礦井下面，我在幫他找一個能讓他徹底恢復的方法。他說過，他有一個兒子在這裡。」
陸昭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他……提到過我？」
「提到了。他說如果我能找到你，就把你帶下去見他。」
林拓攤開雙手，姿態友善。
「所以我來接你了。」
陸昭沉默了。
孟觀躲在暗處，心裡一沉。
這小子的軟肋太明顯了。
他本就沒有什麼人陪他玩，感情缺失得厲害。
現在林拓告訴他，有人要來找他了，他怎麼扛得住？
「你說他在礦井下面。」
陸昭的聲音低了下來。
「那你怎麼帶我下去？我的身體和這裡的系統是一體的。」
「我有辦法。」
林拓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只要跟我走就行。」
陸昭低下頭，像是在認真思考。
孟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陸昭笑了。
他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瞳孔里翻湧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你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