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遇賢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好，好！」
「我這便讓廚房給你弄吃的。」
「你等著，阿耶親自去。」
他說完便快步出了房門。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交談聲。
「嗣業已經醒了。」
「你們進去看看。」
「我去親自盯著廚房，讓他們煮些好消化的肉粥。」
「喏，節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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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房門被推開。
李元清與李乾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二人身上都換了乾淨衣袍，可眉宇間的疲憊仍遮不住。
張桓轉過頭。
「來了？」
兩人快步走到床前，拱手行禮。
「留後。」
張桓擺了擺手。
「我沒事。」
「說說吧。」
「昨夜戰果如何？」
李元清原本還想問幾句傷勢，見他一醒便追問戰況，只能先說正事。
「昨夜漢軍大營，死者近萬。」
「其中南漢禁軍約有一千五百人。」
「其餘八千餘人，多是強征的新卒。」
張桓眉頭一緊。
李元清等人趕到時，營嘯已經接近尾聲。
後面的潮州軍並未與漢軍主力接戰，只顧追捕潰卒。
也就是說，短短一個多時辰，南漢軍便在自相踐踏、彼此廝殺中死了近萬人。
營嘯的威力，比他預想得還要可怕。
「俘虜呢？」
「抓了六千餘人。」
李元清答道：「其中禁軍約有兩千三百人，其餘皆為新募壯丁。」
「還有不少人逃進山野，一時無法搜盡。」
張桓緩緩點頭。
「我們傷亡多少？」
屋中靜了一下。
李元清垂下眼帘。
「夜襲的五百人，陣亡三百四十八人。」
「其中長劍都陣亡六十二人。」
張桓眼中的光一下暗了。
五百人。
只回來一百五十二人。
按戰果來說，這一仗自然大勝。
五百人攪亂數萬大軍，殺傷近萬，還俘虜六千餘人。
縱觀天下，也足以稱作一場奇功。
可那些死去的人，他幾乎都見過。
有些名字，他昨夜才記住。
胸口像壓著一塊沉石。
張桓沉默許久，才啞聲問道：「屍首都帶回來了麼？」
李元清點頭。
「已經全部尋回。」
「留後交代的那處屍山，也派人找過。」
「無一遺漏。」
張桓閉上眼睛，停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撫恤翻三倍。」
「軍田分配時，陣亡將士家眷優先。」
「最好的肥田，先給他們。」
「若家中沒有壯丁，節度使府負責春耕秋收。」
李元清鄭重抱拳。
「喏。」
張桓又問道：「劉弘熙與陳道庠呢？」
「末將正要稟報此事。」
李元清抬起頭。
「他們昨夜第一時間便逃了。」
「後來收攏殘兵，約有三千人，如今正往惠州方向撤退。」
「今日清晨，斥候在他們撤退的路上發現了幾具屍體。」
「屍首已運回潮州，經俘虜辨認，都是南漢軍中將領。」
張桓的眼睛慢慢眯起。
劉弘熙與陳道庠手裡只剩三千人。
此戰慘敗，回興王府便是死。
偏偏幾名將領又死在撤退路上。
那兩個人，已經開始清理不肯跟隨他們的人了。
半晌後，張桓吐出三個字。
「要反了。」
李元清臉上掠過驚色。
他查看過屍體傷口，又結合斥候回報，才判斷出那幾名將領並非死於亂軍，而是被自己人所殺。
張桓只聽幾句話，便看出了劉弘熙的打算。
「留後既已猜到，那你以為，他們能成功麼？」
李元清走到案邊，繼續說道：「劉弘熙此次損失慘重。」
「南漢真正可用的禁軍，頂多還剩六千餘人。」
「興王府內至少還有五千禁軍。」
「若強攻宮城，他未必能拿下。」
「可一旦拖延，劉玢下詔勤王，各州兵馬趕來，劉弘熙必敗。」
張桓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問道：「元清，還記得咱們的賭約麼？」
李元清臉色頓時有些無奈。
「記得。」
「留後無需擔心，哪怕此次留後輸了，我也會將二十人撥給你。」
張桓愣了一下。
「這麼大方？」
李元清抬手指向李乾。
「我這侄兒都想跟著你做事了。」
「下面的人更攔不住。」
張桓看向李乾。
李乾神情有些尷尬，朝族叔看了一眼，這才站出來。
「留後。」
「昨夜回來以後，弟兄們都說，願意留在嶺南。」
「他們說，跟著留後打仗，不必擔心哪一日戰局不利，便被主帥丟出去填命。」
「留後不會拋下他們。」
「有危險，也不會獨自惜身。」
張桓胸中陰霾散去幾分。
「當真？」
「當真。」
李乾抱拳道：「弟兄們願隨留後效死！」
張桓喜得想要起身，卻牽動傷口，只能重新躺好。
「快起來。」
「好！」
「我張桓今日也把話放在這裡。」
「往後有我一口吃的，便有弟兄們一口喝的。」
李乾再次行禮。
「喏！」
李元清在旁邊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聲。
「李乾。」
「你的意思，是我李元清會拿將士的性命當兒戲？」
李乾臉色一僵。
「族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
李乾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元清抬腳踢了他一下。
「滾出去。」
李乾如蒙大赦。
「喏！」
他轉身便跑，連房門都忘了關。
等腳步聲遠去，張桓才假惺惺地嘆道：「元清，這會不會太為難你？」
「朝廷那邊，可不好交代啊。」
李元清翻了個白眼。
「還能如何交代？」
「潮州防務吃緊，留調長劍都協助守城。」
「這個理由，夠不夠？」
張桓臉上頓時有了笑意。
「元清，為難你了。」
「少來。」
李元清沒好氣地擺了擺手，不想再這個問題糾纏。
「說正事。」
「你為何如此篤定，劉弘熙能夠成功？」
「他與陳道庠此次損失慘重，就算回去必死，造反肯定是臨時起意。」
「興王府城高池深，宮中還有禁軍。」
「憑他們手中幾千殘兵，如何奪位？」
張桓看著他。
「元清，你說得沒錯。」
「若是臨時起意，確實很難。」
「可若不是呢？」
李元清神情一凝。
「你是說，他們早就有反心？」
張桓點頭。
「劉弘熙與陳道庠，怕是早已勾連。」
「此次領兵東進，不過給了他們掌握兵權的機會。」
李元清越發不解。
「你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張桓往枕頭上一靠。
「天機不可泄露。」
李元清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沒有追問。
張桓卻話鋒一轉。
「不過你方才的擔憂，也有道理。」
「劉弘熙如今兵少，心裡未必有底。」
「咱們得幫他一把。」
李元清眉頭皺起。
「怎麼幫？」
「派人聯繫劉弘熙。」
張桓緩緩說道：「告訴他，咱們可以將兵還給他，助他返回興王府成事。」
「條件只有一個。」
「他若登基，必須向潮州開放廣州港。」
李元清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將俘虜還給他們？」
「嗣業，你沒傷到腦袋吧？」
「六千俘虜，其中兩千多禁軍。」
「你將這些人送回去，豈不是放虎歸山？」
張桓笑了。
「誰說我要把禁軍還給他？」
李元清怔住。
「那你要還什麼人？」
「老弱病殘。」
張桓伸出手指，慢慢數道：「三州牢中的囚徒，山中的盜匪，還有昨夜抓的那麼多人，那些老弱病殘、無處安置的人。」
「凡是能走路的，都可以送給他。」
「湊個幾千人，並不難。」
李元清盯著張桓，半晌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才緩緩點頭。
「你這一計，劉弘熙無法拒絕。」
「惠州與興王府周邊州縣，壯丁幾乎被劉玢抓空。」
「剩下的人不是逃入山林，便是躲在鄉野。」
「劉弘熙眼下最缺的，不是精兵。」
「是聲勢。」
「不錯。」
張桓接過話。
「他已經沒有退路。」
「成功，便是皇帝。」
「失敗，便是死。」
「這時候，他需要儘可能多的人跟在身後。」
「別說老弱病殘。」
「只要是個活人，能舉旗，能扛槍，能站在隊伍里替他壯膽，他都會要。」
李元清思量許久，忍不住看向床上的年輕人。
這一局，張桓不但要借劉弘熙之手除掉劉玢，還要把三州最難處置的一批人送進南漢。
既幫對方壯大聲勢，又不讓對方真正得到精銳。
更要緊的是，劉弘熙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嗣業。」
李元清輕嘆一聲。
「我至今仍看不清，你究竟從何處得知劉弘熙與陳道庠早有勾連。」
「可你如此安排之後，此事成功的可能，確實更大了。」
張桓眼中閃過笑意。
「要不，咱們再...」
李元清抬手止住他。
「不賭。」
「我還沒說呢。」
「不管賭什麼，都不賭。」
張桓尷尬地笑了兩聲。
「不賭也好。」
「不賭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