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遇賢翻身下馬，幾步衝到張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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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過那具滿是傷口的身體，他臉色一下白了。
張桓上身衣物早已撕爛，左臂鮮血淋漓，肩背儘是棍傷。
右肋處高高腫起，臉上也糊滿血污，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
「嗣業！」
張遇賢伸手想扶，卻不知該碰哪裡。
「你傷到何處了？」
「可有傷著骨頭？」
「軍醫！軍醫在何處！」
他一連問了幾句。
張桓雙腿發軟，索性坐到地上，背靠一塊石頭。
「阿耶，我沒事。」
「就是沒力氣了。」
「這還叫沒事？」
張遇賢指著他身上的傷，氣得手都在抖。
「你看看自己，還有一塊好肉麼？」
張桓剛想回話，營中忽然傳來一陣呼喊。
遠處火勢仍未熄滅。
成群南漢士卒丟下兵器，順著營寨縫隙往外逃。
也有不少新募之卒跪在地上，舉起雙手，不敢再動。
這一戰雖已分出勝負，可漢營仍有數萬潰卒。
若放任他們逃散，待劉弘熙與陳道庠收攏殘兵，過不了多久，便又能拼出一支軍隊。
張桓立刻看向李元清。
「元清。」
「末將在。」
「立刻帶人抓俘虜。」
「能抓多少，便抓多少。」
「全部帶回去！」
李元清沒有遲疑，當即抱拳。
「喏！」
他轉過身，連續點出數名將領。
「李台，你領本部一千人，封住東南方向。」
「其餘各部，百人為隊，沿營寨搜捕潰卒。」
「放下兵器者不殺。」
「若有反抗，就地處置！」
「得了俘虜，全部押往潮州！」
眾將齊聲領命。
幾千軍士很快散開。
火光之下，呼喝聲此起彼伏。
「丟下兵器！」
「跪地免死！」
「願降者，雙手抱頭！」
此刻主帥已逃，大營又亂成這般模樣，這些士卒哪裡還肯抵抗？
刀槍很快丟了一地。
張遇賢看著軍士散去，這才重新盯住兒子。
「現在軍務也安排完了。」
「該說說你了。」
「若今日李乾晚去一步，你便死在這裡了！」
「你是嶺南節度留後，守著潮州，調兵遣將便是。」
「軍中那麼多將領，哪個不能替你領兵？」
「你為何非要親自犯險？」
張桓疲憊地靠在石頭上，只聽了幾句，便曉得自家父親又要絮叨個沒完。
「阿耶。」
「你先聽我說。」
張遇賢怒道：「你還有什麼可說？」
張桓抬起右手，指向四周。
不遠處，一名軍士正背著受傷的袍澤往外走。
那人自己腿上也有傷，每走一步，身子都會晃上幾下，卻始終不肯把背上的人放下。
再遠些，十幾名倖存軍士正跪在屍堆旁，尋找同袍的屍首。
有人抱著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低著頭，一聲不吭。
「阿耶，生在這亂世，想活命太難了。」
張桓的手指緩緩掃過眾人。
「這些人，誰沒有父母妻兒？」
「誰不想守著幾畝田，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這世道，不讓人安穩啊。」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正在救治傷員的軍士，也不由自主停下動作。
張桓撐住石頭，想要站起。
兩名親衛趕忙上前攙扶。
他推開二人，咬牙站直。
「我張桓受朝廷封賞，掌三州兵馬。」
「若我讓將士們守城，讓他們沖陣，讓他們提著腦袋去換一個太平日子。」
「輪到危險時，我自己卻躲在後面，那太平二字，我還有什麼臉面說出口？」
「為了往後能少死些人。」
「為了讓嶺南百姓能有田可種，有糧可吃。」
「該冒的險，總要有人來冒。」
張桓看向周圍倖存的軍士。
「我張桓若連自己的命都不敢舍，又怎麼敢談太平！」
四周沒有歡呼。
只有一道道粗重的喘息聲。
可那些軍士看向張桓的目光，已經變了。
今夜隨他渡海而來的五百人，活下來的不足一半。
他們親眼看見張桓沖在最前。
也親眼看見張桓被困亂軍，寧願與親衛一同赴死，也不曾拋下任何人。
留後敢讓他們拼命。
也敢陪著他們拼命。
僅這一點，便勝過世間太多將帥。
李乾站在不遠處，眼眶發紅，忽然抱拳跪下。
「末將願為留後效死！」
倖存軍士跟著跪倒。
「願為留後效死！」
喊聲傳開，連剛剛趕來的潮州士卒也陸續跪地。
長劍都的銳士沒有跟著高喊。
可他們看向張桓時，眼中也再無最初的審視。
朝廷讓他們來嶺南練兵。
此前，他們聽李元清軍令，也敬張桓的官位。
直到今夜，他們才真正服了這位留後。
至少跟著張桓，不必擔心戰事不利時，被主帥當成棄子。
有危險，他真的敢走在最前面。
張遇賢將眾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哪裡看不出兒子是在藉機收攏軍心？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他心頭那口火，仍堵得厲害。
「呵。」
張遇賢冷笑一聲。
「長本事了。」
「如今不只敢瞞著你阿耶去送死，還教訓起你阿耶來了。」
張桓見父親生氣，剛想賠罪，眼前的火光卻突然搖晃起來。
耳邊的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
他強撐著站了太久。
今夜奔襲、廝殺，再加上失血過多，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張桓剛邁出一步，腳下便像踩進了棉花。
天地猛然倒轉。
「嗣業！」
張遇賢一把抱住他。
「留後！」
李乾等人同時沖了過來。
張桓想說自己無事，可眼前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
再次睜開眼時，窗外日頭正盛。
屋中瀰漫著濃重藥味。
張桓眨了幾下眼睛，視線才慢慢清楚。
張遇賢趴在床邊，身上甲冑已經脫下，眼下卻儘是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似乎察覺床上有了動靜，他猛然抬頭。
「嗣業？」
張遇賢盯著兒子看了兩息，臉上頓時湧出喜色。
「你醒了！」
「菩薩保佑，你總算醒了！」
「軍醫說你傷得不重，可你整整昏了一夜，怎麼叫都叫不醒。」
「你若再不醒，我便要把那庸醫……」
張桓看著父親又喜又怒的模樣，胸中忽然暖了起來。
穿越到這個年月，處處都是算計，步步都要拿命去賭。
有這麼一個父親惦記著，似乎也不錯。
他扯了扯乾裂的嘴唇。
「阿耶。」
「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