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交給自己的那個檔案袋裡，沒多少東西。沈默在回到住處後，將其打開才發現，破舊的牛皮紙檔案袋中，只有幾張抄件。
抄件里字體倒是娟秀，板板正正。有名字，有數目，還有日期。當然少不了幾處標記為可疑的地點。他一張一張的看下去，名字里的人他有的聽說過，有的卻是陌生的很。至於數目，他沒看明白裡面蘊藏的是什麼信息。但是從一筆筆有零有整的數字來看，大概率是帳目。
能抄成這樣，絕不像是周偉那人的脾性。看上面最早的日期都在半年前，半年前兩個人還不認識。沈默琢磨著這份檔案，很有可能是有人早就整理好，等周偉在恰當的時機里，給他專門遞了過去。
看到最後一頁時，沈默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他的手停住了。
四馬路，一家「佟氏書局」的名字在紙上靜靜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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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他非常熟悉，這家店他也非常熟悉。之前幫陳景山搞日本人的文化入侵時，他可是沒少去。
沈默將手裡的檔案放了下來，點起一根煙，要是陳景山那個人在就好了。
這份東西若是捅出去，估計滬上的半個調查科都得排隊被槍斃。可若是真捅出去，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如果陳景山在這兒，那這份東西遞給對方，第二天南陵戴老闆那邊就能派人過來。可若是給賀仲棠，還是算了吧。按照這位主兒的脾性，不一定會搞出什麼骯髒的交易來。
他將煙掐滅掉，現在東西到了自己手裡倒成了一個燙手山芋。交出去也不是，不交會生出其他變故。他不僅暗罵一聲周偉的用心，這是把自己當成槍使了。而且這東西也不能交給組織，透露出去，等於在周偉這邊坐實了自己紅黨身份。
「還真是一箭雙鵰啊。」
沈默沉思著，決定第二天還是得去四馬路看看。如果名單上是真的，那就看看王大柱那邊能不能幫著往南陵那邊遞一下。到時候就把功勞全按在陳景山身上，麻煩也是到他頭上。
天亮前，他便起身。在將那幾張紙又背了一遍後，壓在牆角處那塊兒活動的磚下面，小心藏好，便出了門。
沈默到時，挑了一家斜對書局的茶樓坐了下來。吃早茶的人很多，他坐在其中並不顯眼。他要了一壺熱茶，幾籠點心後，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起來手中的小說來。
一上午對面都沒有任何動靜，買書的，送稿件的，印刷廠的，來來往往好不熱鬧。沈默在看著手中的小說，一遍評頭論足地翻動著，一遍餘光不斷掃視著下面的人。
快到中午時，下面終於來了一輛汽車，從車上下來了幾個人。打頭的西裝筆挺，胳肢窩下還夾著份檔案袋。後面跟著的人像是保鏢角色，在身後緊緊跟隨者。無一例外，都是冒著紅光。
過了一會兒，書局的門帘子掀動了一下。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個子矮矮的，邁著八字步便走了出來。沈默看著那個人身上冒著黃光便出來了，心中咯噔一下。再看對方手裡，那份牛皮紙檔案袋已經握在了手中。
這張臉，好像在哪裡見過。
那個人叫了一輛黃包車便朝著西邊去了，沈默剛準備站起身來跟上去，屁股剛抬起又坐了下來。
今天不是來跟人的，是來盯人的。
一直坐到了下午，沈默這才站起身來。將錢壓在茶碗下面，走出茶樓。今天不能說毫無信息，至少又發現了一個行動組裡即將出現的害群之馬。他在又看了書局一眼後，匆匆離開此處。
天快黑時，小王在沈默回家的路上攔住了他，臉上滿是慌張之色。
「沈先生，」他話還沒開口，沈默便搶先說了出來，「周偉又怎麼了？這麼大的人了，一點決斷都沒？」
「沈先生，這次您還得幫他。」
十幾分鐘後，在一處破落小院裡，周偉與沈默再次在屋子裡見了面。
「說吧，又怎麼了？」沈默站在桌子對面，強忍住一股想要打人的衝動。
「你得幫幫我啊！」
「可我已經幫你出過主意了啊，你名字不是已經交給日本人了嗎？」
「你還得幫我啊！」周偉有些為難。
「我再幫你，特務處里我還干不幹了啊？」沈默大怒，指著對方的鼻子罵道。
「如果，賀仲棠那小子知道你在幫我調查科做事......」
「我該怎麼幫你呢？」沈默一想到賀仲棠那小人得志的模樣，就是一陣憋屈。陳景山這老小子要是在這兒就好了，這樣就不怕對方以此威脅了。
周偉大喜，連忙湊上前，「你幫我從特務處里將孔繁銘釣出來。」
「好啊。」
「還有，能不能再幫我走一下特務處的走私路子......」
「周偉！你不要過分了！」沈默徹底指著對方破罐子破摔道，「特務處的走私路子，走的誰的門路，連我都不知道在哪兒，你他娘的是張口就來啊！」
「如果佐藤健二知道，前一陣子特務處跟他們打的火熱的根源，其實是你......」
沈默一把攥住對方的手，
「我們計劃一下。」
「說吧，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沈默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臉沒好氣地看著對方，「把事情前因後果都講一遍。」
周偉連忙在旁邊散了一顆煙過去，臉上也重新掛上來一副希望的笑容來。
「還得從新亞那兒說起，」他將火柴遞了過去之後，也給自己點了一根，隨著一口煙霧吐出來，他像是把壓抑的情緒也卸了下去，「日本人在收過名字後，又要我幫忙。說是要接調查科的路子，替他們從北邊送一樣東西過來。」
「什麼東西？」沈默一聽是日本人要運東西，還搞得這麼神秘，不由來了精神。
「我沒問，當場就回絕了過去。」
周偉苦笑了一下，「可是當晚，我上級便找到我，命我後天去碼頭那邊負責接貨。到時候，任何盤查或者入庫的東西，都要掛在我的名義下。然後由一家名為『旭光轉運行』給運走，但是，」
他猶豫了一下，臉色變得慘白。
「這家轉運行，我知道他們的底細！」
沈默見對方臉色不太好，連忙追問道：「到底怎麼了？」
「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你聽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