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領帶的活兒之前,程越一直在跑街,漢街附近的商戶、作坊,他都極為熟悉。程越父母雖然沒有什麼大本事,但作為老漢街人,人脈在漢街錯綜複雜,說起漢街大事小情,就沒他們打聽不出來的。
總幫裁縫們拿貨,程越見過各式各樣的蕾絲花邊。但像張強給他的,這麼精細的蕾絲花邊,程越還真是第一次見。拿給父母看,拿給相熟的裁縫們看,甚至拿給能做蕾絲花邊的小作坊主看,都只有一句話:「喲,這麼精細的花邊,得是進口機器織出來的吧!這東西,漢街可做不出來。」
漢街這時候,還真做不出來特別精細的蕾絲花邊。漢街市場上賣的,能用在成衣上的蕾絲花邊,主要來自於浙江、上海、廣東、山東等地的抽紗廠。做蕾絲花邊用的是價格極其昂貴的進口經編花邊機,還要配套染缸、定型機、整經設備……這些成本,不是小作坊能承擔的。整個江城,只有極少數大型國營針織廠才有這些設備,而那些廠,都不以生產蕾絲花邊為主。
漢街地攤上,農閒時節,會有一些鄉下農婦擺攤零售手工鉤織花邊。那些花邊款式簡單,以狗牙邊、窄條小花邊為主,只適合做裝飾花邊或台布鑲邊,無論是款式還是質量,都和張強給程越的,來自於香港的機織花邊沒辦法比。
張強給程越的第一個訂單是兩千條領帶,程越前前後後忙活了不到二十天,賺的錢抵上他跑街大半年的了。體會到了賺快錢的好處,再有賺錢的機會,程越自然不肯放過。
拿著花邊跑了三四天,跑街的事兒都是順帶做的。即使所有人都告訴程越做不了,程越還是不死心。他多方打聽,聽說某家國營廠有同類型的機器,以「談業務」為由,進了廠,裝大尾巴狼聊了半天。然而對方還是跟他講,他拿來的那種花邊,太複雜了,做不了。理由是,廠里不以生產花邊為主,排鏈塊、定花型、定款式,都很複雜,加上花邊的款式複雜,總體來說,複雜度加倍。他們廠很少接花邊訂單,除非是公對公的大單。
私營廠和小作坊都沒有涉足做花邊這個領域,這塊兒是空白,程越打聽清楚了,就沒在這塊兒動腦筋。同時,程越打聽到,黃陂有幾個擅長做手工花邊的中年婦人,程越坐大客車趕到黃陂,找到那幾個婦人,跟她們討論,用棉線、人造絲試鉤的可能性。雖然那幾個婦人都跟程越說,那麼複雜平整的花邊,靠手工做不了。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在程越答應先給錢再試做,萬一做得不合標準,也不會讓她們退錢的情況下,她們終於答應做做看。
就這樣又過了三天,程越拿到了幾塊看著還不錯的手工鉤織花邊樣品,這才來找張強匯報。
程越是這樣說的:「目前整個江城,有進口花邊機器的廠家,只有三家國營廠,他們都沒做過這麼複雜的花邊,另外,他們不以花邊為主,偶爾接單,也只接公對公大單。江城沒有專門做花邊的私營廠和作坊。我在黃陂找了幾個手巧的大姐,幫我用手工鉤織了幾個樣品,您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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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查看的時候,程越說:「我是這樣想的:如果訂單不大,很難說動國營廠接單,除非利潤足夠,這個得您定奪。私營廠和作坊既然沒有機器,也沒有經驗,就不考慮了。目前江城花邊市場是個空白,如果您有計劃填補這塊空白,可以考慮重金投入,購買整套設備、培養人力,但廠子籌備起來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可能會耽誤您的事兒。您看這樣行不行?您這邊定好花樣、寬窄、針腳標準之後,我去找幾個手巧的大姐手工試鉤,打樣出來發給香港那邊確認。確認好後,統一採購線料,分成一份份,送到黃陂那邊,讓那些大姐各自在家做,約定交期,回收,不合格的不計工錢,您看怎麼樣?」
程越的匯報方式,張強一向滿意。他是經過詳細調查之後,才給出的結論。他的結論里不僅講了困難點,也給出了解決方案。但這解決方案,張強明顯是不滿意的:手工鉤織的樣品,和進口機織的樣品,差別太大。指望手工鉤織,就能接香港的訂單,那幾乎不可能。
張強說:「你先回去,我考慮考慮。」
其實根本不需要考慮,這個單,江城這邊做不了,而廣東那邊有成熟的廠家可以做,那就不必硬轉回江城來。說考慮考慮,不過是有個緩衝時間而已。
至於程越說的,自己購買機器,開花邊廠,張強就更不考慮了。進口機器多少錢,他打聽過。專門開一家花邊廠,確實可以填補漢街現有的空白,但他要將所有的身家都投入進去,以後的業務,也將以花邊廠為主,從性價比上來說,不高。從前景上來說,似乎也沒大必要。
這事兒,也只能算了。程越白忙活一個多星期,算沉沒成本了。
之後的大半年,張強又給了程越幾個訂單,分別是領帶訂單和西裝裙訂單。全都是來料加工,和第一筆領帶訂單一樣,程越組織裁縫做,賺一個計件差價。
訂單都不大,程越利用跑街時掌握的裁縫資源,都能做下來。這幾個訂單,加上最早的那個領帶訂單,程越到手的純利潤有四千塊錢左右。按程越的意思,他能掙到這些錢,全靠張強,他該拿出至少一半的利潤回饋張強,給了兩次張強錢,張強卻怎麼都不肯收,只說自己已經拿了該拿的那一部分利潤,程越就沒再堅持了。
張強的業務逐漸朝江城轉移,廣東那邊卻也沒丟。他在漢街附近的房子,找人重建重裝了,過年前搬了進去。程越跑前跑後幫忙張羅,該出錢出力的時候絕不含糊,張強都看在眼裡。那年過年,張強一家都在江城過,住在重新裝修的房子裡。程越一家提了厚禮,去給張強拜年,張強給還在上學的程睿和程喜樂發了大紅包,改天又帶著妻小到程家拜年。兩家的關係,眼看著就親近起來了。
而這一年的過年,對於程家來說,無疑是一個「肥年」。程越手裡有了四千多塊錢的存款,吳其芳手裡存款,也第一次超過了一千塊。一家人都做了簇新的衣服,去拜年時,提的禮物明顯比前些年上了一個檔次。跟朋友之間的交往,也沒那麼侷促了。
程剛雖然仍在坐輪椅,但許是在黎啟軍那裡工作順利,他的精神氣,明顯好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