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星的心思,程越一開始沒猜到,隨著時間的流逝,多少猜到一些。他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那麼文靜、清雅的一個人,怎麼可能那麼現實,因為他退學,就不要他了?就算不要,至少也得當面說清楚吧,不聲不響不聯繫,算怎麼回事?
程越當然也想過,祝晚星會不會生病了,或者出什麼事了,不然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呢?但他又覺得不會,年紀輕輕的一個姑娘家,正在上大學,怎麼可能會突然大病不起或遭遇什麼事呢?
給祝晚星的最後一封信里,程越問祝晚星是不是遭遇了什麼,是否移情別戀或有其他的想法?程越說,沒有關係的,你跟我講實話就好了,我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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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那麼直白了,卻也並沒有收到回信。
程越寒假到處問祝晚星的消息,也有點想要逼她出來的意思。暑假兩人那樣好,程越的心本來是熱的,這幾個月連封信都不回,程越的心逐漸就有些冷了。他心想,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出來把話說清楚,我絕不死纏爛打。
程越每天早上都要去漢街拿貨,祝晚星想要找到他,是很容易的。
見面後,程越不說話,只臉色難看地看著祝晚星。
祝晚星問:「你還好嗎?」
程越說:「一如往常。」
程越並沒有問祝晚星好不好,他太年輕了,心眼還不夠大,幾個月積累下來的怨氣填滿了他的心,暫時沒有地方存放「她過得好不好」這種關心。
程越只追問:「你為什麼不回信?」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祝晚星說。
「無論你有什麼想法,實話實說就好。」程越說。
祝晚星沉默,突然,眼淚就掉下來了。
程越奇怪了,自己還沒哭,她怎麼先哭上了。
漢街早上八九點鐘,正是人最多的時候,兩人站在路邊說話,祝晚星突然哭了,眼淚還越來越多,路人頻頻回頭,倒惹得程越手足無措起來。程越語氣軟了下來,說:「你別哭呀!有什麼話你直接說……」
祝晚星哭到說不出來,轉身跑開了。
程越呆呆地看著祝晚星跑遠,沒去追。年輕男女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撕扯,挺丟臉的,程越干不出來那種事。
第二日,祝晚星又來找程越了,沒怎麼說話,只塞給他一封信,就跑走了——見面之後,她倒是文筆流暢,能寫出信來了。
信很短,信中說,自己接受不了他不再讀書的事實,程越不讀書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她認為,以前的自己太不成熟了,說話做事太衝動,現在,雙方都需要再冷靜冷靜,重新思考一下彼此的關係。如果程越願意,她可以和他做永遠的朋友。
永遠的朋友,而不是戀人!這不就是在說,她要和他分手麼!何必拖這麼久,才給他個回復,還不敢當面說清楚,敷衍他做朋友,真有意思,做不成戀人,誰要跟她做朋友!
程越心中滿是憤怒,把信團一團,順手就扔了,大步流星離開。後又想到,信的末尾寫了祝晚星的名字,若被認識的人拾了去,恐對祝晚星不好……終究是不忍心,就又回去撿起來,平展開,疊一疊,裝進兜里。
雖然難受,但因為內心深處對被甩這件事已有準備,倒也不至於深受打擊。大半夜沒睡著,第二日,貨照拿,事照做,街照跑,想著趁著年前,多賺些錢,讓一家人好好過個年,才是正經事。
祝晚星倒是陪媽媽逛了幾回漢街,許是刻意避開了清早時段,整個寒假,兩人都沒再見上一面。
程越忙的時候還好,一旦閒下來,就會想起祝晚星。一開始心裏面又氣又惱,暗罵祝晚星目光短淺,不識好歹。過了一段時間,沒那麼氣了,又開始想念祝晚星,琢磨著,找個機會見一面,好好跟她說說,她若知道,自己並沒有不求上進混日子,而是一直在想辦法掙錢,或許不會那麼狠心。然而那個新年,一直沒能見到祝晚星,程越才想明白,祝晚星一直躲著他呢!
何至於這樣?自己又不是糾纏不休的人。心也就冷了,再想起祝晚星時,強迫自己不要想,逐漸也就忘記了。
只是那個春節,始終沒能過好。一是沒掙到錢,二是失戀。
過完年也才十九歲,退學到現在,不過小半年,但似乎已歷經滄桑。
轉眼,時間就到了1985年的五月下旬,張強回來了。這次回來,張強直接就喊了程越去,給了他十米斜紋真絲提花面料、十米斜紋真絲淨面面料、二十米羊毛襯,讓他去打樣——像吩咐下屬一樣,讓他去做事,卻絕口不提人工費用。
程越想問,但忍住了。他存了些錢,他墊得起。他心想:事不過三,如果這次,張強讓他墊錢做事,再一走就是半年,毫無音訊,他下次可就沒那麼傻了。
兩樣面料各十米,不算多,倒沒必要找更多裁縫打樣。面料交給周婧的爸爸老周,請他幫忙找一個相熟的裁縫,三人一起做。
沒兩天,打樣的領帶拿到手,數據也拿到手:十米真絲提花面料,除去對花裁廢,打樣共計十八條,預留裁歪報廢,損耗在15%到20%之間;十米斜紋真絲平紋面料,無對花,打樣共計二十二條,損耗率8%到12%;三個裁縫熟手組隊優化分工,一人負責剪裁、熨燙歸拔,兩人負責縫紉、手工納折整理,一天約能完成十二條。四十條領帶總工作量合計三天完工,工費提花真絲領帶一塊五一條,素麵真絲領帶一塊二一條,工費合計五十三塊四。
程越帶著四十條領帶找到張強,匯報了打樣數據。吳震正好也在,兩人細細查看了程越帶過來的四十條領帶,交換了個眼神,顯然,他們對領帶的品質和程越做事的方式很滿意。
張強問:「五百條真絲提花領帶,五百條真絲素麵領帶,全用熟手做,多久能完工?」
程越說:「三個人做,時間寬裕點,一個月可以完工。」
「各一千條呢?」張強問。
程越遲疑著說:「兩個月……時間拖得會不會有點長?」
張強笑問:「你是只有三個裁縫可以用嗎?」
「那倒不是。」程越說,「上次人造絲打樣,總共有七個裁縫在做。」
「半個月。」張強說,「一千條真絲提花領帶,一千條真絲素麵領帶,半個月做完。活兒交給你,可以嗎?」
程越算了算自己能請得動的熟手裁縫,說:「多找幾個裁縫,問題不大。」
張強說:「料我出,真絲提花面料損耗率控制在15%,真絲素麵面料,損耗率控制在8%,超過這個損耗率,成本你承擔,可以嗎?」
真絲面料貴,超過的損耗率自己承擔,若工錢不給夠,可能還會虧本,程越問:「您給我算多少錢一條?」
「提花面料兩塊,素麵一塊八,可以嗎?」張強說。
程越心算了一下,除掉給裁縫的工錢,真絲提花領帶一條他能抽五毛錢,一千條就是五百塊,真絲素麵領帶一條他能抽六毛錢,一千條就是六百塊。這個活兒做下來,他一下子就能賺一千一。首次打樣因為熟練度不夠,損耗高是難免的。熟練了,損耗率控制在張強要求的範圍內,問題不大。
程越說:「可以是可以。只是,您需要先付我一筆定金,不然我也叫不動那些裁縫。另外,最好咱再簽個東西,白字黑字寫下來,您也放心不是?」
「那當然。品控要求,損耗率,交貨期限,付款方式,都得寫下來。」張強說,「有規矩,好辦事,我不怕你把事情搞砸,你也不怕我拿了貨,故意挑毛病不給錢,對咱們雙方都好。」
事情就這麼愉快地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