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信發出的火花直往下掉。
林風抬起右手,霰彈槍的槍托頂在自己的胸口。他沒去接掉落的工程炸藥,左手抓住陳婉外骨骼後面的尼龍綁帶,借著戰靴蹬地的衝力,把陳婉拽進了二號車廂裡面。
陳婉順勢按下了門鎖插銷。
兩人剛一跨過門檻,排污豎井後面就發出強烈的白光。
沉悶的聲音順著管道一直傳到了地下車站。衝擊波帶著熱氣橫掃而過,整節車廂劇烈搖晃起來,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車頂鐵皮上剝落的舊鐵鏽一片片掉下來,灰塵馬上充滿了整個通道。
成噸的水泥塊、斷裂的生鏽鋼筋從上面掉下來。
井道全部坍塌了。
巨石不斷地撞擊著底部的積水坑,污水、碎石一起衝出防爆門外,發出巨大的聲響。
大約十秒後,墜落的聲音才逐漸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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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很黑。
小滿扔掉手中的短矛,把雙手撐在灰塵很多的鐵板上,大口地喘氣。
入口處已經坍塌了。
她望著門外堆積如山的石塊,緊張地說道:「盲管和梯子都沒有了,我們被埋在裡面了。」
林風把前面擋著的摺疊鐵椅推開之後站了起來。
他拍掉肩膀上水泥灰之後,把防毒面具拉下來掛在脖子上。
陳婉也坐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臂外骨骼的連杆,關節處的小電機發出正常的低速嗡鳴聲。
林風跨過車廂門檻,踩著滿地的碎磚來到通道斷裂的地方。
原來通向地表的三號盲管入口處,現在被五六塊大約半人高的水泥梁堵住了。水泥碎塊之間穿插著彎曲的螺紋鋼筋,泥漿、石灰填滿了縫隙,連風聲都吹不進去了。
林風抬起戰靴,在最下面的承重斷樑上狠狠地踢了三腳。
水泥塊沒有一點移動。
「鐵砧,來看看承重。」林風頭也沒回。
鐵砧從三號車廂里走出來,走得十分吃力。老頭手裡拿著一把活動扳手,護目鏡上落滿了灰塵。他走到坍塌的碎石堆旁,打開手電筒照在斷面上,並且用手電筒仔細地照射了一番。
老頭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水泥梁與岩壁相交的地方敲打了幾下。
「不用挖,也挖不開。」
鐵砧把嘴裡的泥土渣子吐出來之後,臉上的皺紋也就鬆弛下來了。將扳手放回工裝褲的口袋中,然後直接坐在了碎石堆旁邊。
「上面扔下來的,是老礦區用的重型開山炸藥。整條豎井從中間向內收縮,地表幾百噸的建築垃圾全部壓了下來。這扇門現在比咱們自己焊的還要死,起碼有五米厚的實心斷層。」
釘子手裡拿著被剪斷的電線跑了過來,臉上還沾著沒有擦乾淨的黑油。
「死透了才好。」釘子喘著粗氣接話,「那幫帶槍的瘋狗即使搬來大鏟車,沒兩天時間也別想刨到這層底板。更別提這厚度的實心灰渣,熱成像儀照下來就是一團死冷石頭。機械狗的鼻子再靈,也聞不到隔著五米的味道。」
白崖拿著一根空心鐵管慢慢走到車廂外面。
她低頭看了看已經被高壓電烤成焦炭的打手殘骸,又抬頭看了看已經被完全封閉起來的天花板。
「鐵狼幫的人以為把咱們炸死在坑裡了。」白崖手中的鐵管在水泥地上頓了一下,說,「短時間內他們不會派人來挖這條廢線。」
「不但沒虧,反而省了咱們的鋼板。」林風彎下腰從碎石堆中撿起兩個完好的電磁步槍彈匣,放到了外衣的內袋中,「天然屏障已經做好了,以後誰也別想從上面鑽進來。」
陳婉站到林風身邊,右手短刀舞了一個刀花之後就收進了刀鞘里。
「但我們也出不去了?」陳婉問道。
「誰說的。」
林風指了指排污渠後面下坡的地方。
「深層排污渠連接到西城區的地下管網,主隧道的防爆門已經焊接好了,旁邊還有檢修側道。能走的路不止這一條,只要把出口掌握在自己手中就可以了。」
小滿聽了這話之後就從地上爬起來,把掉進水坑裡的短矛撿起來。她用手把矛頭上的泥土擦乾淨之後,身體才放鬆下來。
經過剛才的震動,換乘站依舊穩固。
深層水泵發出低沉平穩的轉動聲音,四級過濾系統的排水管將清水導入蓄水桶中,在空曠的站台里,滴水聲有節奏地迴蕩。
陳婉把腰側掛著的備用零件包取下來之後,走到工作檯前坐下把外骨骼右肩的緩衝墊片拆掉。剛才在橫跨斬殺重裝打手的時候,墊片受力變形了,需要用鐵錘敲打平整。
林風靠在配電箱外面,右手放在膝蓋上,運轉體內氣機。
《日新萬象訣》在經絡中慢慢運行了一個小周天。剛才由于震動而產生的肌肉微酸已經被溫暖的氣感撫慰,體內的雜氣也隨呼吸吐納而排出體外。
系統面板在視線的角落裡微微閃爍,數據也在不斷的變化。
【宿主】:林風
【體質】:19
【力量】:17
【敏捷】:18
【精神】:12
【生存點】:2780
【聲望點】:4300
【榮譽點】:0
保持體力充沛的狀態,肉身強化的基礎加上外掛骨架,在地下站台上沒有重型火力的情況下,可以應付大多數突發情況。
當站台上的氣氛又恢復到平靜的時候,水塔泵房裡面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豆子手裡拿著一隻掉了漆的搪瓷大茶缸,腳下的泥濘很濕滑,跌跌撞撞地從鐵門後面沖了出去。
小姑娘跑得太急了,在鐵軌枕木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
林風向前邁了一步,右手穩穩地托住豆子的手肘,將豆子從地上拉了起來。
豆子沒有去管磕破了皮的膝蓋,她抬起通紅的手指指向後面的水塔泵房。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嘴唇顫抖了幾下之後才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出口。
「林風哥!長出來了!全長出來了!」
過道里的人們都停止了動作。
鐵砧把銼刀扔到一邊,釘子鬆開了扳手,連坐在鐵椅上的白崖也抬起了頭。
在下城區,人們不會用這樣的語氣來談論所謂的「長出來的東西」。只有腐爛的肉、霉變的合成干餅,在下水道管道上瘋長的綠色輻射苔蘚。
林風放開豆子的手腕之後就走到水塔泵房去了。
穿過掛著電線的防雨布隔斷之後,泵房裡的空氣比站台上的要潮濕得多。採光盲井頂部安裝了四組舊鈉燈,發出昏黃而溫暖的燈光,使得整個角落都很明亮。
承重牆上的三層鍍鋅波紋管剖開後的階梯式培養槽排列得很整齊。
深黑色的腐殖土被微型滴灌噴出的水霧浸潤後,散發出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在廢土之下,連呼吸都會帶有機油味的地方,這種味道顯得很突兀。
第一層培育槽中間。
厚重的黑土出現了一些細小的裂痕。幾十株嫩綠的小苗探出頭來,嫩葉邊緣掛著晶瑩剔透的小水珠,在鈉燈照射下舒展開來的小枝條。
沒有變異生物的噁心肉瘤。
沒有經過機械加工的冷金屬。
這是沒有被輻射污染的純溫室種植的青菜幼苗。
鐵砧擠進門框之後,手中的扳手也掉到了地上,老頭連腳疼都顧不上了。他撲到培育槽前,鼻子幾乎要碰到地面了,深深吸了兩口氣。
「活的……是真菜。」
鐵砧的手指在空中顫抖著想要觸碰葉片,但是又縮了回來,在油膩的褲腿上使勁擦。
「老子四十年沒見過不帶黑斑的綠葉子了。上次吃到新鮮菜,還是在浮空城外圍的大棚當苦力的時候。」
釘子也靠在門邊,嘴巴張得很大,咽了口唾沫。
「林哥,這東西真能吃?」釘子的聲音都變調了,「不是那種吃了以後會掉牙、爛腸子的致幻蘑菇吧?」
「普通白菜跟生菜種子。」林風把滴灌噴頭的位置調整了一點,「水質測定儀就在旁邊,重金屬含量在安全範圍之內,土壤沒有受到輻射污染。再過十天就可以摘葉子煮湯喝了。」
白崖拿著鐵管站在後面,並沒有靠近。
她的目光離開綠油油的菜苗之後,就落到了林風平靜的臉龐上。這個男人可以手工製造機械外骨骼,徒手砸死重裝清道夫,在廢鐵堆里還能找到可以種糧食的土地。
在第七下城區,誰掌握著乾淨的食物、水源,誰就是名副其實的規矩制定者。
小滿站到最外面的時候,手中的短矛也慢慢地落到了地上。看著林風離去的背影,心中的最後一絲牴觸、戒備之火也隨之熄滅。
避難所里的人都屏住呼吸。
鮮嫩的綠色代表食物,也意味著他們不再需要像野狗一樣在地上翻找有毒的垃圾,也不再為了吃一盒發霉的合成肉而拼盡全力了。
「看夠了就去幹活。」林風轉身打斷了大家的發愣,「鐵砧把二號車廂的側門封好,釘子去檢查備用蓄電池的充放電循環。通道雖然堵死,外面的巡邏車隨時都可能改變路線進行搜索,別在那兒傻站著。」
「好嘞!」釘子響亮的回答了一聲,然後就跑到配電櫃那裡去了。
鐵砧把地上的扳手撿起來之後,走起路來比平時要輕快很多。
豆子仍然蹲在培育槽旁邊,手裡拿著一隻空茶缸,小心地觀察著泥土中冒出的新芽。
林風出了水塔泵房之後就到了二號車廂後面的一個隔間。
拉開帆布簾之後,陳婉把外骨骼的墊片修好,並且正在往固定槽里安裝卡扣。
「他們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了。」陳婉手上並沒有停下來,小聲說。
「讓他們看到希望,比拿槍指著他們的腦袋要好得多。」林風坐在木板床上,隨手拿起毛巾擦去了額頭上的汗珠。
「這才剛剛開始。」陳婉將短刀繫到腰間之後說,「一旦水培農場的消息泄露出去,來搶奪的人就不只是鐵狼幫的幾個巡邏小隊了,整個下城區的亡命之徒都會瘋狂地涌過來。」
「所以我們要在這之前,把這根釘子釘好。」
林風抬手看了看拿來的電子表。
早上六點四十五分。
他站起來之後走到車廂角落裡那個廢鐵箱旁邊。鐵箱上放著從老阮冷庫拿來的舊式單向通訊中繼器。
機器外殼上有很多綠色的鏽跡,上面還安裝了一塊改裝過的電晶體面板。林風裝上了兩節高能電池之後就把開關打開。
指示燈發出微弱的黃色冷光,並且閃爍了兩下。
車廂里某個角落發出很小的電流雜音。
滋滋。
頻率指針在錶盤上微微跳動,跳過三個空頻段之後停在第七下城區加密暗波處。
過了幾秒鐘之後,揚聲器里就傳出了被變聲器壓製得很低、粗糙沙啞的聲音,也就是黑市老阮的聲音。
「貨主,聽到後馬上給出確認信號。」
林風一隻手扶著話筒,用手指輕輕敲了三下鐵殼,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邊頓了兩秒,應該就是接收到暗號了。
緊接著老阮的聲音又小了一些,帶著急促的喘息聲:
「上面的風聲已經傳播開了。鐵狼幫在第三換乘站折損了三個重裝清道夫,雷克斯發出死命令,在所有路口設卡,抓捕純肉體目標的賞格直接翻了三倍。」
林風面無表情地沒有開口,靜靜的等待著接下來的發展。
老阮這樣唯利是圖的黑市老油條,怎麼會冒著被監聽的風險去通風報信呢?
於是通訊器里又出現了電流聲,老阮也說出了真實的情況:
「另外,西城區今天早上流出了一批好東西。三個小時前我得到一批帶有特殊三角十字標記的舊急救包。上面印有紅色和黑色的化驗室塗層,不是下城區的劣質產品。你要不要?」
三角形十字。
林風右手食指按在鐵箱上,但是沒有按下去。
在荒島上遇到生化危機的時候,他親自教給張雨桐的醫療標記畫法。
信號中斷之後,中繼器就會回到刺耳的底噪白噪音當中。
林風關閉電源之後,拿起了掛在床頭的深色破雨衣,抖了抖之後穿在了身上。
陳婉站起來,手指搭在了外骨骼動力扳機上。
「我去。」
「你留下看家。」林風把雨衣的兜帽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我去把東西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