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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疊浪九式

  陸川把剩下半截能量棒塞回包裝袋,起身時右肩還有一點沒散乾淨的酸脹,他緩緩地把周天拔出刀鞘。

  倉外窄廊上掛著一塊受潮的木牌,邊緣早爛了,韓南抬手削掉腐朽的部分,剩下一掌多寬的一截,在離地四尺的位置輕輕晃著。

  第一刀出去很乾淨,木牌被刀鞘打得向左盪開,陸川的腳也跟著落穩,他過去練刀一直習慣把一刀徹底做完,腰胯歸正,肩背松下來,等木牌重新盪回來以後才追第二次,所以第二刀雖然仍舊砸中了,聲音甚至比第一刀更響,韓南卻在旁邊看得皺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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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收刀以後看向他,韓南走過去撿起落在地上的半截木頭,在掌心掂了掂,又重新看了一眼陸川剛才落腳的位置。

  「你剛才停了。」

  「廢話,木頭都斷了。」

  「我說的是你。」

  陸川愣了一下,原本還準備低頭看看刀鞘,聽到這裡才重新抬眼。

  韓南右手握住自己的劍鞘,順手把另一截木片挑起來,第一下出去以後,他的腳並沒有重新站死,腰背留下的那一點轉力也沒完全收掉,木片剛剛盪回來,第二下已經順著前一次留下的位置壓了進去。

  兩聲輕響貼得很近,第二聲甚至沒有第一聲重,那截本就不長的木頭卻又短了一塊。

  陸川沒說話,眼睛已經落到了韓南的腳上,剛才那一下真正讓他在意的並不是第二擊有多快,而是韓南第一劍結束以後,整個人根本沒有回到一個所謂的「起點」。

  腳下的位置變了,腰還留著轉勢,肩背也只是順著兵器調整,下一擊不是重新開始,而是從上一擊剩下的地方繼續往前走。

  「再掛一塊。」

  韓南看了他一眼,只把剩下的木片換了位置,陸川重新站穩,這回第一刀出去以後,他沒有急著把周天收回來,右腳順著刀勢退了半步,腰胯留下來的力也沒有全部卸掉。

  木片盪回來的時候,周天已經被那一點余勢帶到了另一側,第二刀落下得比他預想中還要早,刀鞘撞上木頭的瞬間,右肩還是緊了一下。

  陸川下意識想把肩重新壓回去,卻在那一刻停住,順著腰側剩下的轉勢把第二刀送完,木片落到地上,他自己也往前多走了一小步,姿勢不算流暢,但是至少沒有像第一輪那樣從頭再來。

  淡藍色文字在視野邊緣浮出來。

  【發現兼容節點:疊浪九式。】

  陸川盯了兩秒,低頭活動了一下右肩開啟《照脈訣》,看了看那處舊傷附近的負荷,他發現右肩的亮點確實比剛才重了一些,但沒有出現新的應力痕,真正需要處理的是回勢和原本那條支路又擠在了一起。

  他蹲回石案旁,把剛才畫到一半的箭頭往前延了一截,到了肩後卻沒有繼續接,只在旁邊留了一個圈。韓南也沒有催他,低頭把那塊斷木踢到牆根,等陸川自己把筆停下來,才把窄玉簡放回石案。

  陸川抬頭看他:「不給了?」

  「你現在拿走,今晚就會繼續試。」

  「我只是看看。」

  韓南低頭瞥了一眼他,然後什麼話都沒說,就那麼靜靜的看著他,陸川有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覺得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沒什麼說服力,最後只好把筆帽扣上,往後靠了靠。

  倉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青葉靈藤貼著陣槽慢慢摩擦的細響,陸川原本還在想剛才那一刀該怎麼改,手指碰到手機以後才記起另一件事,屏幕里那幾條早就篩過一遍的記錄還躺在備忘錄最下面。

  他沒把手機遞給韓南,上次韓南盯著他寫的那些字看了半天,最後連哪一行是標題都分不出來,遞過去除了讓兩個人一起浪費時間沒什麼用。陸川靠著石案往下翻,韓南已經把輪值簿重新攤開,似乎在記什麼東西,筆卻沒有落下,顯然是在等他先說。

  「先記一條值錢的。」

  韓南抬眼看了他一下,筆尖仍懸在紙上。

  陸川把手機亮度調低,照著自己保存的原始信息念:「你們宗門有個內門女弟子,先天神魂有缺。以前進過幾次藏經閣,中間還單獨離宗過半日。今天子時,她會用天階道基結丹。」

  韓南的筆剛寫到一半便停住,這次不是聽不懂,而是那句「天階道基」讓他真正抬起了頭,陸川沒有催,只等韓南重新低下去,把前面的時間和幾次出入記錄分開記好。

  「名字呢?」

  「不知道。」

  「哪一峰?」

  「不知道。」

  韓南筆尖在紙上停了停,最終沒有空出一大片位置,只在末尾添了一道短記:「還有?」

  陸川往下劃了一頁:「第二條不值錢,一個外門弟子以前逃課去後山東邊釣魚,把傳訊法器丟了。」

  這一回韓南是真的沒寫,他盯著陸川看了兩息,像在等後面還有什麼東西,結果陸川已經低頭去翻第三條。過了一會兒,他才用筆尾在輪值簿上敲了敲。

  「沒了?」

  「這一條就這些。」

  「你拿這個讓我回去查?」

  陸川這才抬頭,發現韓南臉上那點疑問比剛才聽見內門弟子結丹時還明顯,不由笑了一下:「對,就查這個。」

  韓南還是沒動筆,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也沒急著解釋什麼大道理,只伸手點了點他剛記完的第一條:「上面那件事要是真的,你可以說有人提前把消息告訴我,下面這個也是真的,就沒那麼好解釋了。」

  韓南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把筆落了下去,只不過那幾行字明顯比第一條短得多,寫到「傳訊法器」時,他抬頭又確認了一遍地點,陸川把「後山東側」重複給他聽。

  第三條說到舊藥圃時,韓南寫得更慢,陸川只把自己真正見過的信息說出來,至於它是不是與界務結構同源,他沒有再像前兩條一樣直接往下說。

  韓南等了一會兒:「然後?」

  「沒然後。」

  「是嗎,可是你剛剛一直盯著,沒有像之前一樣翻頁。」

  陸川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拇指正壓在自己寫的「舊制牽引?」四個字上。他把屏幕鎖掉,隨手塞回口袋:「後面是我猜的。你先看看東西還在不在,真有關係再算,沒關係就當我沒說。」

  韓南沒有把他的猜測記進去,只在前面幾項事實後留了一塊空白,隨後才合上半頁輪值簿。

  這一次,輪到陸川看他的字,系統把那些太衡文字安靜地翻譯出來,第一條和第二條都與他剛才說的沒有出入,第三條末尾則只有一句很短的備註:實物待核。

  陸川看完才抬起眼:「可以。」

  韓南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可以?」

  「你沒給我亂加話。」

  「這是我的輪值簿。」

  「所以才得看看你有沒有亂寫什麼東西。」

  韓南把筆往桌上一擱,沒有再跟他爭這個,兩個人之間那本輪值簿就攤在那裡,一邊是韓南能看懂的太衡文字,一邊是陸川手機里只有他自己認識的現實記錄,同一件事隔著兩個世界的字,第一次真正寫到了同一頁上。

  「你想換什麼東西。」韓南起身往歸宗陣門走,輪值牌貼上陣槽以後,水色靈光從腳邊一圈圈亮起來。

  「換整個倉。」陸川猶豫了很久,最後開口說道,他想了很久,如果能對的上的話,那麼他就會有整個倉庫作為自己的資源,自己的資源已經不多了,異端處理局那邊的終歸是少數的,如果自己一直跟著他們走的話,被賣了都不知道。

  「口氣挺大的。」韓南看了他一眼,也沒多說什麼,朝著陣門走去:「如果是真的話,那麼這一倉或許滿足不了你了。」

  陸川本來已經低頭整理東西,等陣光漫到韓南膝下時,又忽然抬頭叫了他一聲。

  韓南回過頭看著他,陸川本來想問一句多久,話到嘴邊卻看見對方手裡的輪值簿。第一張牽著內門舊檔,第二張不知道要翻多少年前的補領記錄,第三張更麻煩,可能還得去一座早已清退的舊藥圃里找一截沒人當回事的廢釘,這顯然不是回去轉一圈就能有答案。

  「沒事。」

  韓南眉頭皺了一下:「你叫我就是為了說沒事?」

  陸川低頭笑了笑,把周天重新掛回腰側:「本來想催你快一點,後來覺得催了也沒什麼用。」

  陣光已經漫到韓南腰間,他確認了一遍輪值牌上的水紋,又抬頭看向陸川剛才試刀時一直護著的右肩,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今天別再試了。」

  陸川沒立刻答應,只是低頭活動了兩下肩膀,韓南像是早知道會這樣,又補了一句:「歸函井也別碰。」

  他這才抬起頭:「你到底是回去查消息,還是怕我一個人在這兒把青嵐拆了?」

  「都有。」

  水色靈光徹底合攏以前,他還看見韓南把那兩張情報紙往輪值簿深處壓了一下,等陣門重新暗下去,接引廳里只剩石燈和陣槽里細碎的水聲,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去摸那枚《疊浪九式》的舊玉簡。

  普通界倉就在旁邊,門還開著,裡面那些東西暫時也還不姓陸,陸川蹲下來收拾地上被自己改得亂七八糟的紙,把那張只畫到一半的循環圖翻到背面,本來想給自己記一句「等結果」,筆尖停了半天,最後卻只寫下了時間。

  然後他把筆扔到一邊,靠著石案坐下來等韓南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歸宗陣門的水光爬上石案時,陸川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韓南從裡面跨出來,袖口沾著一點沒化的白霜,手上那捲玉紙卻被護得乾乾淨淨。他先將兩張紙壓住,才去解腰側的輪值牌。

  「兩條都對。」

  「你才過去多久就說對?」陸川有些好奇的問道。

  「我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韓南聽到陸川這麼說,下意識問這邊過去多久,當陸川說出半個時辰的時候,韓南沉默了很久。

  良久,韓南在沒多說什麼,把東西放到石桌上,一張箋上是內門女弟子的非公開軌跡與破境印,另一張薄得多,後山東側、缺課、釣魚、傳訊法器幾處都被圈了出來。陸川把兩張紙輪流看了一遍,抬頭時韓南還站在陣門邊等他發問。

  「後面那條也有人查?」

  「補領簿留了折功,掌簿人還記得他釣上來一隻破靴。」

  陸川笑出聲,指尖在那枚不起眼的小印上敲了兩下,一個內門破境,韓南肯查,他沒感覺到什麼不合適的,連逃課釣魚弄丟法器都真能從舊帳里扒出來,反倒讓他有種拿一團亂麻去換回一把實物鑰匙的痛快。

  韓南把較厚的玉紙推過來:「倉可以轉了。你自己留印,首批情報也要簽認。」

  陸川本想先問價,手已經伸向玉紙,受讓範圍一項,普通界倉非核心低階遺留物幾個字還在,後面跟著兩百二十四枚下品、五十六枚中品;主陣核心、築基庫、歸函井和那兩封私人歸函都在朱線之外。他沿朱線看完,將青嵐舊外門印壓在空處。

  「事先說好,這是通過宗門認證的,你可不要把這些東西給邪修,要不然你會被標記的。」韓南看他準備摁手印,連忙說道。

  陸川愣了愣,然後有些笑著回道:「我比你們還希望我這邊有邪修。」說完,他毫不猶豫的摁了下去。

  木架深處接連響起幾聲輕響。舊封簽鬆開,原本只認輪值牌的兩隻石匣同時亮了一下,隨後光沿著架腳匯到陸川掌下。

  【受讓印已確認。】

  【青嵐普通界倉非核心低階資產歸屬:陸川。】

  陸川把手拿開,玉紙上的字沒有消失。他又按了按右下角,像怕那幾個字只是一層暫時的水印。

  「摸夠了?」韓南問。

  「剛歸我,多摸一下不收錢吧。」

  「你把核驗簽認補了。」

  陸川照做,第一批情報的兩項核驗與此前修復青嵐的記錄扣在同一頁,未來優先報價也只管他主動出售的同等級太衡消息。沒說過的消息、他的來處與方法都不在紙上。韓南看他逐字讀完,沒有催第二遍。

  「還有一欄卡住了。」韓南收起自己的那聯,「你舊名籍能用,命燈號沒有。」

  陸川看向他,韓南腰側的輪值牌剛熄,旁邊有一枚更小的淡色燈記,陸川想起驗籍時自己那一欄始終空著,「能補?」

  「已經按異常名籍報了,現在不能憑一張舊紙給你編一盞。」

  「倉不受影響?」

  韓南把玉紙往他懷裡一塞:「你手裡的是什麼?」

  陸川將它折好,腳步已經往普通倉走,走到倉門前,他又把玉紙抽出來看了一眼,才抬手推門。

  最靠門的下品靈石箱還在原位,箱蓋過去要韓南的牌,現在陸川的舊印一碰,封紋就退了,青白色的靈光擠在一排石頭之間,他先拿起一枚,握了一會兒,隨即連著半箱收入系統空間。

  木箱底下露出舊木紋,把架子清空,先劃出二十四枚下品放進接引廳、倉門和歸函井外側的維護格,再從中品匣里留下兩枚,供陣路與急用。

  剩餘下品一共二百枚,中品五十四枚。陸川把它們分開收好,摸到最後一隻中品匣時,指腹在隔靈紋上停了好一會兒,「你們平時要攢多久?」

  「看你做什麼。」韓南過來,把一枚差點滾向匣沿的石頭撥回去,「若只靠外門差事,那大概率和你現在算的不一樣。」

  「所以我今天賺大了。」

  「你今天先欠了我一份情報,以後別拿一件誰都能看見的小事,來問我換第二倉。」

  陸川將那枚中品也收進空間,笑意沒收:「第二倉有嗎?」

  韓南把空匣蓋扣上,沒有回他。

  藥櫃邊放著驗藥盤,陸川沒按目錄從頭念,只挑封存完整的止血散、生肌膏、溫養藥包各收一批,受潮的罐子留原位待驗。

  淨塵符在指間化開,掃走他剛蹭到袖口上的木灰,他盯著乾淨的一塊又抽了一張,最後忍住沒有為好玩繼續燒。照明、警戒、基礎護身符連同封識紙分進另一格,幾軸新導靈絲、收束釘、小陣盤和靈漆則很快占了第三格。

  一把維護刻刀剛被他拿起,刀刃便滑出鞘口,韓南伸手攔了一下,給他換成有保險扣的那把:「你這邊若有人翻你東西,別讓他先摸到刃。」

  陸川把扣子合上:「我還沒說要放哪兒。」

  「你剛才看的是出口。」

  他嘴上沒認,仍將刀鞘重新壓緊,空白玉簡、驗靈尺和幾本最基礎的舊駐點書接著收進去,身上只剩普通背包,看起來跟進倉前差不多,陸川卻忍不住隔一會兒便去確認系統空間裡那幾個分開的石匣,數到中品那一格時,笑得韓南把頭扭開。

  「不要把維護用的也收了。」

  「留了。倉是我的,把自家陣路餓斷,我圖什麼?」

  韓南去看維護格,陸川留下的不止石頭,常用陣材、封紙、基本傷藥也各有一份,取用簿空在旁邊。至於其餘低階器具和成排的書,暫時仍在倉內,所有權跟著玉紙走,並不要求他今天把架子拆乾淨。

  「這個呢?」陸川從書架抽出《常見修煉傷錄》,封面邊角缺了一小塊,「也算我的?」

  「算。」

  「那你以後來了可以找我借。」

  韓南抬眼,陸川已經把書翻開,剛才那句占便宜的話像是順口說完就忘了。他合上維護簿,沒有跟一個剛有了整倉東西的人在這點上爭。

  書後還壓著一冊《低靈駐點補償例》,陸川抽出時,紙邊粘著一枚早年補過的青色簽,他看見其中一案把符紙、靈石和人分開測,回到無靈氣的地方,符仍能亮,距離卻從三丈縮到不足一步。

  另一個值守者以為符壞了,接連換了三張,直到把陣盤接近才找到原因。

  「這本帶走。」

  「你不是剛收了書架?」

  「怕我下次找不到。」

  陸川把書單獨放在隨手能取的位置,想了想,又取來《陣槽維護十二問》。他以前見到「界釘」和「牽根釘」只當兩個毫不相干的名字,如今在索引上看見兩者竟被排在相鄰頁,立刻摸出手機,給自己記了一行「舊藥圃釘,別只查靈植帳」。

  韓南沒再打擾,陸川在手機里另開一欄寫「待驗」,把宗門高價值情報與自己剛連起來的線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