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鑫看著林凌推開門的時候,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在這間包廂里坐了一個半鐘頭。
對面坐的是他的准岳父邵長河,旁邊是准大舅哥邵峰,再過去是那個姓顧的女律師。
他身邊,坐著邵佳寧。談了三年的女朋友。
邵佳寧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搭著一件淺駝色的短大衣,下面是一條黑色的直筒褲,襯得兩條腿又細又長。她皮膚很白,是那種南方姑娘特有的透亮,一雙眼睛又大又黑,低頭倒茶的時候,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毛衣是修身的,腰身收得窄窄的,胸前起伏的弧線被高領一裹,反倒更扎眼。
三年前她在地鐵公司的年會上主持節目,賀鑫在台下看了一晚上,沒看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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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想過她爸是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她也從來不講。
一個半鐘頭前,邵長河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只講了一句話:彩禮兩百萬,三點。
賀鑫當時就明白了。
那不是要錢,那是要他跪。
他一個地鐵公司的工程師,爹媽在老家種地,全部家當加起來湊不到四十萬。兩百萬,拿不出來,婚就得退。
邵峰緊跟著遞了一根台階:只要他當眾講一句,去年線管那件事,是被林凌逼著講的,彩禮的事他去跟老爺子講,一分不要。
那個台階,他差一點就踩上去了。
他真的差一點。
他去年買房的首付里,有十七萬是邵峰打給他的。邵峰當時講,是佳寧的嫁妝,提前給了。
林凌前天晚上在電話里只問了他一句:這十七萬,掛在哪個帳上。
他到現在都沒敢細想這句話。
現在,林凌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一個戴老花鏡的小老頭,兩隻手捂著胸口,跟揣了顆炸彈似的。
邵長河坐著沒動,抬手指了指空著的那把椅子。
他六十七八歲,清瘦,一件灰色的中式對襟棉襖,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紫砂杯,杯壁被盤得油亮。
「坐。」
林凌坐下了。
「我這人,講話算數。」邵長河給他斟了一杯茶,茶湯紅得發亮,「講了當面開,就當面開。」
他放下茶壺。「三個月,一千萬。」
賀鑫倒吸了一口涼氣。
邵峰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笑。顧清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神色平靜。
「條件三個。直播號註銷,地鐵集團那個專項你推掉,你本人離開下海。」
邵長河端起杯子,吹了吹。「剩下的時間,你去三亞也好,去雲南也好,吃好喝好。錢不夠,再講。」
包廂里靜得能聽見窗外江面上的汽笛聲。
林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好茶。」
他放下杯子。「邵董,您那一千萬,我先擱著。我今天來,是替我兄弟辦正事的。」
他沖身後偏了偏頭。
老鄭哆哆嗦嗦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本票,雙手捧著,擱在了茶桌正中間。「華庭餐飲,兩百萬。收款人,賀鑫。」
林凌看了眼牆上的鐘。「三點整。彩禮到了。」
賀鑫看見邵峰臉上那絲笑,僵住了。
他看見邵長河捏著紫砂杯的手指,第一次停了。
邵佳寧轉過頭來看他,那雙黑眼睛裡全是驚訝。
賀鑫自己也懵了。
華庭餐飲?
那個三十多家店的華庭?
他除了懵逼,還是懵逼。
「貝振國的錢?」邵峰坐直了身子,聲音拔高了,「貝振國憑什麼借給他兩百萬?」
老鄭推了推老花鏡,一板一眼地講:「我們貝總講了,林律師今天下午,給華庭保住了兩千八百萬。借兩百萬,不算啥。」
邵峰張著嘴,講不出話。
邵長河沉默了一陣,笑了。「有意思。」
他沒去碰那張本票,轉頭看了顧清禾一眼。
顧清禾把手機放下,從包里抽出一張銀行流水的複印件,推到本票旁邊。
「賀工,去年七月十四號,邵峰先生個人帳戶,向你個人帳戶轉帳十七萬元。這筆錢,你在地鐵公司的廉潔申報里,沒報過。同一個月,你負責驗收的七號線四個站的線管,全部一次通過。這十七萬,到底是借款,還是別的什麼,要看賀工明天在集團專項組面前怎麼講。」
賀鑫渾身的血一下涼到了腳底。
他聽懂了。
彩禮拿到了又怎樣。
他們手裡還攥著另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著他的工作、他的前途,搞不好還有他這個人。
兩百萬救不了他。
他抖著手,轉頭去看林凌。
林凌沒看那張流水,只是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佳寧。」
邵佳寧一愣。
「去年七月,你哥打給賀鑫那十七萬的時候,跟你講的是什麼?」
邵佳寧看了看她哥,又看了看她爸。「我哥講……講那是我的嫁妝,先給賀鑫付首付,結婚以後就算他們家的。他還講,這事先別跟爸講,爸那人老派,嫁妝要等結婚那天才能給。」
包廂里沒人講話。
邵峰的臉,從紅變成了白。
顧清禾拿著那張流水複印件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賀鑫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嗡嗡作響。
嫁妝。
同一筆錢,邵峰嘴裡是嫁妝,到了顧清禾嘴裡,就成了別的東西。
可邵佳寧不知道這些。她只是照實講了她哥當初跟她講的話。
當著她爸,當著顧清禾,當著所有人。
林凌放下茶壺。「顧律師,嫁妝這個東西,好像不太需要廉潔申報。」
顧清禾沒說話,把那張複印件慢慢收了回去。
邵長河放下紫砂杯。轉過頭,看了邵峰一眼。
就一眼。邵峰低下了頭,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邵長河站了起來。「佳寧,跟我回家。」
邵佳寧沒動。她伸出手,把桌上那張本票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推回到林凌面前。「林律師,這個錢,我們家不收。」
她轉過頭,看著她爸。「爸,彩禮我不要。你也別要。你要是非要這兩百萬,那你收了以後,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邵長河站在那裡,看著她。
賀鑫這輩子第一次,在這個老人臉上看到了一絲裂縫。
「好。」
邵長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圍巾,慢條斯理地圍上。「一千萬,你不要。兩百萬,她不要。你們年輕人,都不愛錢。小林,明天上午九點,市政府開七號線延伸段的協調會。許國棟坐第三排,我坐第一排。你這個牽頭人,要是明天進得了那扇門。一千萬,我照樣給你留著。」
門開了,又關上。
邵峰跟著出去了,走得跌跌撞撞,門框撞了他肩膀一下,他都沒吭聲。
顧清禾是最後一個起身的。她拿起大衣,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林凌一眼。
門關上了。
邵佳寧坐在原處,兩隻手攥著毛衣的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賀鑫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涼,一直在抖。
林凌拿著那張本票下樓的時候,老鄭跟在後頭,一路念叨。「林律師,這個錢,還送不送了?」
「先揣著,送回給貝總。替我謝謝他。」
「那兩百萬……」
「今天用不上了。」林凌把本票還給他,「往後用得上的時候,我親自去借。」
老鄭小心翼翼地把本票揣回襯衣口袋,按了按。
茶舍門口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顧清禾沒走。
那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沒下車。她就那麼站在江風裡,大衣的下擺被吹得往後翻,挽起的頭髮散下來幾縷,貼在臉側。
林凌走下台階,在她面前站住。「顧律師,還有事?」
顧清禾看著他。「我讓人查了你一中午。大學、老鄉、親戚、實習經歷。跟正衡,一個人都不沾。」
「嗯。」
「我還去問了我們主任。」
她停了停。「他講,三月的事是我多想了,讓我安心辦案子。他講這句話的時候,看了一眼手錶。」
江面上一條貨船拉響了汽笛,拖得很長。
顧清禾抬起下巴,那雙偏冷的眼睛直直看著他。「明天上午九點,市政府那個協調會,邵董坐第一排。我坐他旁邊。林凌,你要是真想進那扇門……」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遞了過來。
「拿著這個,我就當今天下午,沒在這間茶舍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