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匆匆，轉眼已經是十二月底。
滄寧的冬天是看不到落雪的，這時的白天大概十四五度，陽光落下來，暖意融融，樹木依舊鬱鬱蔥蔥只是少了盛夏的繁茂。
滄寧拾味的生意蒸蒸日上，葉興華和林雪梅老兩口已經退居幕後，每天養養花，下下棋，從一開始忙得腳不沾地，到現在不需要早起貪黑，店裡的瑣事都漸漸交由林巧雲來管理，自己的日子倒是清閒下來。
起初呢，兩人十分不自在，嘴裡嚷嚷著「年齡大了，閒不住。」總給自己找活干，可日子一久，卻已習慣了這幅光景，清晨慢悠悠地去菜市場或者公園逛逛，午後在門口擺個小桌喝喝茶，傍晚散著步去把小葉子接回來，每天也是充實得很。
離跨年也只剩下幾天了，滄寧一中整座校園都瀰漫在一種鬆弛的氛圍里，高三年級緊繃了兩個月也終於得以稍稍鬆懈一下，依舊是做不完的卷子，但課間不再是埋頭刷題，而是在好看精美的紙上，寫著給朋友的新年寄語，班委湊在一起商量著班級聯歡晚會的節目，還有裝飾教室的氣球和彩帶，也時不時有報名了全校跨年晚會節目的同學，化著妝打扮著，回來教室拿東西，裝作不經意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誒，我們要不31號晚上去海邊吧？聽說那邊有煙花。」
「我可以。」
「我也是。」
三人把目光投向一旁埋頭吃飯的顏若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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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抬頭。
「要到幾點？」
「肯定要到12點以後，然後我們各回各家，差不多就一點了。」
謝語柔算了算道。
「我……我還沒有那麼晚在外面過。」
「也是哦，要不初初你問一下呢？我們三個都在，阿姨應該也會放心。」
「那我問問吧。」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給韓曉悅撥去了電話。
至於顏若初為什麼現在也會帶手機，這就要問一旁的三個始作俑者了，要不是他們都偷偷帶著，讓顏若初有時候總感覺自己的消息有些滯後，她也不會帶來。
退一萬步說，對於這種七百分以上的參賽選手，校規已經形同虛設了，她甚至可以把手機拿到桌面上玩，然後告訴老師這是模型機，趙桂蘭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韓阿姨……我想跨年那天晚上去海灘。」
「會不會太晚了，海灘人肯定會很多，你不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嗎？」韓曉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顏若初有些為難地看向葉生他們。
謝語柔在一旁指了指自己，示意讓她說我們都在。
「我和同學一起去，有葉生，謝——」
「哦哦，葉生在啊，那你去吧，記得早點讓葉生送你回來。」聽筒另外一邊的語氣一下從擔憂變成了放心。
「啊？哦哦好的。」
電話掛斷。
謝語柔和周卓凡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一臉無辜的葉生。
他眨眨眼睛。
「我臉上是有什麼東西嗎？」
兩人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條縫，將臉側過一部分，微微點著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都心照不宣地往後靠下，眼神如雷射將葉、顏兩人來回掃視。
顏若初望向兩人賊眉鼠眼的做派，心中不免惱火。
「別這樣，別誤會，別多想。」
三「別」警告一經發布，兩人的眼睛變回卡姿蘭大眼睛，眨巴眨巴著，希望求得原諒。
顏若初看著這倆大活寶，剛剛的惱怒煙消雲散，心中感到一陣好笑，一絲弧度從嘴角蔓延。
謝語柔迅速捕捉到這關鍵信息，興奮地從座位上彈跳起來。
「跨年倒計時，開始！」
周卓凡哈哈大笑，由衷地鼓起掌來，葉、顏二人也跟著他們笑著，大方地拍著手。
「我發現你倆啊……」
......
「我發現你倆啊——真是八卦。」
此時滄寧一中的聯歡晚會已經結束，天將黑未黑，葉生一行四人迎著天邊晚霞，騎車向著海邊而去。
謝語柔和周卓凡兩人的目光曖昧的落在——顏若初自然而然放到葉生腰間的手上。
「能不能看路？我有那麼帥嗎？」
「誰看你了？」
「嘖嘖嘖。」
二人意猶未盡的收回目光。
「柔姐，你要是坐不穩也可以抓著我。」周卓凡道。
「誰要抓你？能不能騎？不能騎下來讓你柔姐騎。」
「是在下多言了，您坐好。」
海岸線緩緩浮現在道路盡頭。
剛六點，這裡就匯聚了不少車輛，都是來海邊倒數看煙花的，沙灘上早已人滿為患。
四人今天特意穿了洞洞鞋，把車停好，匯入了人群。
海邊還是有點冷的，幾人都穿了厚厚的外套，帶了羽絨服用來晚上禦寒。
沙灘上到處支著小攤，散落著座椅，葉生找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消費了四杯現磨咖啡後，坐了下來。
「生子，這一杯48也太貴了。」周卓凡看了一眼價格壓低聲音道。
「是貴，但是出來玩嘛，花錢買點享受。」
「就是，你不喝我喝，位置你也不准坐！」
「就不！憑啥！」
顏若初已經坐了下來，伸展那雙長腿，把圍巾疊好放腿上，忽略耳邊兩人又開始的拌嘴，視線落在遠處海平面下漸漸消失的太陽。
她發了會兒呆，然後搓搓手把手揣進了口袋。
「是不是冷？」葉生注意到了。
「還好。」
「帥哥，你們的咖啡好了。」
「好謝謝。」
葉生接過來咖啡遞給顏若初。
「給你暖暖手。」
「謝謝。」
一旁的兩人還在拌嘴……
葉生把剩下兩杯咖啡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你倆真的很吵。」
「聽見沒！」
「聽見沒！」
兩人異口同聲。
葉生搖搖頭。
「老闆，這倆人我不認識，他們沒消費不能坐。」
「嘿嘿，老闆我們鬧著玩的。」
周卓凡瞬間閉嘴，屁顛屁顛過來端起咖啡，坐回去了。
夜幕降臨，海水變得漆黑如墨，一輪圓月高高掛起，仿佛在給這一年畫上圓滿的句號。
背後萬家燈火亮起，海悅酒店的媒體幕牆上顯示著距離新年還有4個小時。
「明年就要畢業了。」
「是啊。」
「我還不知道選什麼專業呢？完全沒有目標，我家裡人都讓我選商科方面的。」
「是啊。」
「而且聽說大學自由的很，想幹嘛幹嘛，有了自己的生活費，可以染頭髮，在宿舍也不會像高中一樣管的那麼嚴。」
「是啊。」
「但是，我擔心以後我們不在一個城市，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的時間就少了很多。」
「是啊。」
「周卓凡，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是啊。」
......
周卓凡被踢出群聊。
「我還記得剛上高一時候，葉生你完全和個透明一樣，不知道怎麼高三突然一下和開竅了一樣。」
「可能是因為意識到逝去的光陰不會再回來了吧，消失的人也很難再見了。」葉生發自內心的感慨。
「生子，怎麼感覺你經歷過很多一樣？」周卓凡捕捉到了葉生話語之後那細膩的情感波動。
葉生笑笑，沒有回答。
「還有初初也是。」
「我嗎？」
「對啊，你還記得我倆剛認識的時候嗎？」
「記得，那時我就是學委了，你總是晚交作業，跑過來和我求情，給我帶好吃的，讓我和老師說齊了，然後你再偷偷塞進去。」
「哈哈，對啊，我就覺得你人美心善，肯定不會為難我的。」
「到底是誰在為難誰？」
「後來我倆一來二去就熟悉了，不過初初，我一直很好奇，你那一個粉色的小本是什麼？見你經常往裡面寫東西，神神秘秘的。」
「這個——保密。」顏若初偷偷瞥了一眼葉生。
「不會和葉生有關係吧？」謝語柔隨口問道。
「是日記吧？我也好奇呢，看見好多次了。」葉生想起自己剛搬到顏若初旁邊時，就見她往這個本裡面記著東西，後來太多了，他也權當是日記了。
顏若初沒有回答，抿了一口咖啡。
葉生選的這個位置很不錯，既不會有人潮擁擠，也不會過於嘈雜，只有不遠處海浪拍擊岸邊的聲音，煙花的統一燃放點在斜對角，這裡也是絕佳的觀賞位。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你們以後都想去哪個城市？」
「我想去雲江市。」葉生先回答道。
顏若初聽到這句話後，長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
「雲江市？為什麼？你的成績應該去京城吧。」
「太遠了，想離家近一些。」
「我是想去北方看看雪的，但是我媽也想讓我離家近一些。」
「雲江以粵菜出名嘛。」
「初初呢？你想去哪裡？」
「我沒想過，去——」
海面上突然炸開一束光，四人同時抬頭，遠處那個方向有人開始放煙花了，一道白色的光柱筆直地衝上夜空，在最高處炸成一團金色的圓，然後碎成無數細小的火星往下落，像一場火雨。
緊接著就是第二發，第三發跟著上去，顏色從金到紅又到綠，照亮了半邊夜空。
「初初你剛剛說什麼？」
顏若初的回答剛剛被煙花淹沒了。
「沒什麼，我說煙花很好看！」
「你放過煙花吧？」煙花聲響徹天際，餘光映在她的側臉上，一明一暗地交替，葉生看著她的側臉大聲問道。
「小時候放過！」
「那你在這裡等著我！」
葉生起身離去。
又是一道煙花升空，這次是連發的，一排小光柱齊齊衝上天去，在頭頂炸成一片彩色的網，顏若初仰著頭，煙花的火光在她眼中碎成細小的光點，那清澈的眼眸讓人不用去看漫天煙花，看她的眼睛就已經足夠了。
「葉生呢？」
謝語柔在前面拍著照，打算讓葉生幫忙拍兩張照片時，回頭發現葉生不見了。
「不知道，剛剛走。」
「好吧。」
十一點五十八分。
距離新年還有兩分鐘。
煙花還沒有到最盛大的時候。
顏若初看看一旁空著的座位，又看看時間。
「走吧！我們去放煙花！」
葉生的聲音由遠及近，他一路小跑過來，手裡大包小包提了一大堆各種各樣的煙花。
「我去生子！你從哪搞來的！」
「用了點鈔能力。」
「我要這個加特林！」
「我想要這個仙女棒！」
葉生把袋子交給兩人，走向顏若初。
「我帶你去放煙花。」
「好。」顏若初鼻尖凍得有點發紅。
「別太感動了，我只是覺得這麼熱鬧的時刻我們不能光看著。」
「誰感動了？」顏若初把臉瞥到一邊。
四人拿著煙花來到海邊，冰涼的海水濺起浪花，灌入幾人的鞋內。
十一點五十九分。
距離新年還有三十秒。
海悅酒店的外牆上，已經開始了倒計時。
「快快快生子！打火機。」
「這呢這呢！」
幾人擺好禮花筒，手裡拿好煙花棒，右手準備點著火。
遠處開始倒數。
「十！」
「九！」
「八！」
葉生偏頭看了顏若初一眼，她嘴巴在做著口型，沒有發出聲。
「快快快，點火！」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的鐘聲不知從哪裡響起，煙花同時從沙灘上、從船上、從市區內，從各地同時升空，把整片海面都照亮了。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四人的煙花也同時升空，周卓凡手裡拿著加特林對準天空瘋狂掃射。
葉生轉頭看向顏若初。
她也正好轉頭看他。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吹到了前面來，她沒有去管，只是把仙女棒拿的遠了一些。
「新年快樂！學委！」
「新年快樂！葉生！」
一朵牡丹煙花在兩人背後中間的夜空炸開。
「我去！我拍到了神圖！」
謝語柔尖叫著衝上來，她剛剛看著葉生和顏若初兩人的距離，就已經在找著角度。
果不其然抓拍到了煙花炸開，兩人目光對視的一瞬間。
「不行不行！我們來拍合照！」
四個人並肩而立。
葉生胳膊長，找好角度。
「都看鏡頭！三二一——」
「咔嚓！」
照片裡，周卓凡比著剪刀手，謝語柔笑眯眼睛，顏若初站在葉生旁邊，眉梢彎彎，葉生看著鏡頭裡面的她，按下了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