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不走。」
李國良笑了。
「昨天夜裡,紅星公社的趙書記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那輛平板車的騾子,昨兒夜裡讓人牽到公社大院餵草料去了。」
「車板上那個夾層里的東西……昨兒後半晌,就已經跟著市局的同志,進城了。」
杜懷山盯著李國良,盯了很久。
冷庫里的白氣從他們兩個人中間飄過去。
「東西昨天就進城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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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良的語氣很穩。
「昨兒後半晌,我從李家村回城,路上碰見紅星公社趙書記派去送信的人。」
「趙書記問我,那個破窯守到什麼時候是個頭。三十六個勞力天天泡在葦子地里,公社的秋糧還在場院上攤著。」
「我托他捎了一句話給王連長。」
「我說,請王連長挑兩個最穩的人,跟公社的車一塊兒,把車板上那塊東西送到市局大門口。」
「不許開,不許挪,不許過第三隻手。」
「到了市局,誰簽的字,讓他把字條捎回來。」
李國良從懷裡摸出一張巴掌大的紙條,雙手遞過去。
「字條今兒早上開會之前,孟隊長拿板車捎進來的。」
杜懷山接過去,就著小趙手裡那道雪白的光柱看了一眼。
那上頭一行字,末尾一個紅指印。
他的手指頭輕輕抖了一下。
「市局值班室,昨天下午五點四十收的。」
「簽字的是我們科老陳。」
杜懷山抬起頭,眼睛裡的東西徹底變了。
「李國良同志。」
「東西送到了市局,你昨天晚上在廠辦二樓見到我,為什麼不說?」
「不敢說。」
李國良看著他。
「昨兒夜裡那間屋,門是開著的。」
「走廊上站著人。」
杜懷山慢慢地把那張紙條折起來,塞進內兜,又用手在外頭按了按。
「走。」
「備信號槍。」
出西門的時候,太陽已經貼著西邊的房頂往下墜。
四輛自行車,四條人影,一頭扎進城外的土道。
李國良騎在最前頭。
後架上綁著一條麻袋,麻袋裡是信號槍、十八發信號彈,還有一支大手電。
陳猛蹬得最猛,一米九的漢子在車上弓著腰,鏈條嘩嘩直響。
杜懷山和小趙跟在後頭。
風是乾的,刮在臉上跟砂紙一樣。
蹬了三里地,李國良忽然一捏閘。
「杜科長,我得跟您把醜話說在前頭。」
杜懷山也停下來。
「說。」
「這一發紅光打出去,王連長的三十六桿槍就得離窯。」
「老韓到了窯里,一撬夾層,裡頭是空的。」
「他這個人不傻。」
李國良的眉頭擰著。
「他撬開夾層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東西早不在了。」
「他明白了以後,會幹什麼?」
杜懷山的眼睛眯起來。
「他會跑。」
「他不會跑。」
李國良搖了搖頭。
「他要是跑,就等於自個兒認了。」
「一個在肉聯廠當了這麼多年官的人,最捨不得的就是那身皮。」
「他會回來。」
「回來以後還得笑呵呵地跟聶書記匯報,說材料送到了,路上順當。」
「可他心裡那根弦,從今兒晚上起就斷了。」
李國良抬起頭。
「一個人心裡的弦一斷,就得辦急事。」
「他這兩天辦的每一件事都穩得像口老井,唯獨今天下午,他自個兒開著車往北去了。」
「這說明他等不鳥了。」
「杜科長,我怕的不是他跑。」
「我怕的是他今兒夜裡,還得殺一個人。」
冷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
杜懷山猛地一扭車把。
「醫務室!」
「不。」
李國良按住他的車把。
「醫務室有趙同志守著,門關著,孫大夫在裡頭。老韓這會兒人在三十里外的河灘上,他伸不了手。」
「再說,我爹那條命現在是他的護身符。」
「我爹只要還有一口氣,市局就得圍著我爹轉。我爹要是這會兒死了,全廠人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滅口。」
「他不會動我爹。」
「那他要動誰?」
李國良的眼睛盯著遠處那道土梁。
「動一個死了也沒人替他喊冤的人。」
「動一個開著車把王翠芬送到永定河的人。」
杜懷山的呼吸猛地一頓。
「老侯。」
「老侯請了三天假,說是回通縣看他娘。」
李國良的語氣很沉。
「可他家在通縣,通縣在城東南。」
「今兒下午那輛嘎斯,出西門是往北拐的。」
「杜科長,我斗膽問一句。」
「老侯今兒早上在會場上,是不是也站著?」
「站著。」
杜懷山的臉一下子沉了。
「他站在最後一排。」
「他聽見了什麼?」
李國良一字一頓。
「他聽見了兩千號人問,是誰拿車把一個小腳女人送去了三十里外。」
「他還聽見了那個七十三歲的老爺子哭窪地里的三十七個人。」
「一個開車的,昨兒夜裡還以為自個兒就是拉了趟貨。」
「今兒一散會,他明白了。」
「他這一慌,請了三天假。」
「他這一請假,就等於把自個兒的命遞到人家手上了。」
杜懷山的手在車把上攥得死緊。
「他這會兒在哪兒?」
「他要是聰明,就藏起來。」
李國良翻身上車。
「他要是不聰明,就在往北的路上。」
「因為整個廠子裡,眼下敢跟他說一句『我保你沒事』的,只有一個人。」
四輛車重新蹬起來。
蹬到城北那道土樑上的時候,太陽落盡了。
天邊最後一抹紅慢慢暗下去,河灘上那一大片枯葦子在暮色里灰濛濛的,風一過,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李國良跳下車,從麻袋裡抽出那支短粗的信號槍,掰開,塞進一發。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杜科長,紅的一響,王連長的人得從破窯往這邊跑十幾里地。」
「到這兒至少半個鐘頭。」
「老韓從這條道進去,得走小道繞過蘆葦盪,他開著車,也得半個鐘頭。」
「咱們四個人先到窯跟前,一個人也別露頭。」
「藏在什麼地方?」
「不藏。」
李國良把槍口抬起來。
「咱們不進窯。」
「咱們守在窯外頭那條道上。」
「他進窯要撬夾層,撬夾層就得點燈。」
「燈一亮,咱們就知道他在哪兒。」
「他出來的時候手上是空的,那就是我猜對了。」
「他要是出來的時候手上有東西……」
李國良頓了一下。
「那就是這兩天我全算錯了。」
砰!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尖嘯著升上半空,在灰黑的天上炸開一團血一樣的紅光。
整片河灘,葦子梢上、沙地上、水窪里,全被那團紅光染了一遍。
李國良盯著那團紅光,慢慢地把槍放下。
「走。」
四輛自行車順著土梁往下沖,一頭扎進葦子地。
跑了不到二里地,西邊的蘆葦盪里就傳來一片亂鬨鬨的動靜。
老套筒拉栓的咔噠聲,腳踩斷葦子的咔嚓聲,還有一嗓子炸雷似的吼。
「紅的!紅的起來了!」
「都他娘的跟上!一個不許留!」
李國良趴在葦子叢里,聽著那一片腳步聲從北往南滾過去,滾得地皮都在震。
三十六桿槍,一桿沒留。
陳猛在旁邊壓低了嗓門。
「小李,這要是讓王連長知道了,他非拿老套筒的槍托砸你不可。」
「砸就砸。」
李國良抹了一把臉上的沙土。
「回頭我給他磕頭賠罪。」
「今兒這一趟要是成了,我欠他一輩子。」
破窯在河灘西邊,藏在一片酸棗棵子後頭。
四個人摸過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窯洞黑黢黢的張著口,裡頭那輛平板車的輪廓隱隱約約。
拉車的騾子早讓公社牽走了。
李國良帶著人趴在窯口斜對面一道土坎的背後。
那道土坎離窯口三十來步,中間橫著一片半人高的枯葦子。
風從窯洞裡穿出來,嗚嗚地響。
等了不到一刻鐘。
遠處的河灘道上,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聲。
一對昏黃的車燈,在黑地里晃晃悠悠地拐了個彎,衝著破窯這邊過來了。
嘎斯。
車在離窯口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燈滅了。
駕駛室的門推開,一個人跳了下來。
黑地里看不清臉,可那個人往窯口走的時候,腳步不緊不慢,一下,一下。
皮鞋踩在沙土上。
後頭還跟著一個人,弓著腰,走兩步回一次頭。
李國良的眼睛猛地眯起來。
兩個人。
第二個人上身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工裝棉襖,那是車隊的行頭。
老侯。
那兩個人進了窯。
窯洞裡亮起一點昏黃的光,是馬燈。
馬燈的光透過窯口漏出來一小片,把外頭的枯草照得半明半暗。
緊接著,窯里傳出撬木板的聲音。
咔。
咔嚓。
李國良趴在土坎後頭,一動不動。
杜懷山的手已經按在槍上,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窯里的撬板聲停了。
死一樣的靜。
靜了很久很久。
然後,一個聲音從窯洞裡傳出來。
那個聲音很低,平得一點火氣都沒有。
「老侯啊。」
「空的。」
窯里沒有回音。
「你說這事怪不怪。」
那個聲音慢悠悠的。
「昨兒後晌我還打聽過,公社的三十六桿槍,一桿沒挪窩。」
「怎麼這東西就長腿了呢。」
一片死寂。
緊接著,是一陣嘩啦嘩啦的動靜。
兩個核桃,在那隻手裡轉起來了。
「老侯。」
「你今兒早上,站在最後一排,是不是?」
李國良的手指頭,慢慢地扣在了那支大手電的開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