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二號冷庫。
這是全廠最大的一座庫房,青磚到頂,牆有三尺厚,門是包了鐵皮的雙開門,推起來吱呀作響。
庫里掛著一排排的白鉤子,凍豬肉一扇一扇地垂下來,白花花的,冷氣順著門縫往外冒。
杜懷山蹲在庫房西南角的地上,拿一把小鏟子刮著水泥地面。
小趙舉著一支手電給他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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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雪白的光柱,把牆根照得清清楚楚。
李國良站在門口。
「杜科長。」
杜懷山抬起頭。
「進來。」
李國良走進去,腳底下的水泥地涼得透過鞋底往上鑽。
「您在找什麼?」
「找地基。」
杜懷山把鏟子上刮下來的一點灰放在手心裡搓了搓。
「五三年擴建,這庫是在窪地上蓋的。要是當年填土的時候沒把底下清乾淨……」
他沒往下說。
「杜科長。」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
「我有件事,得跟您交個底。」
「你說。」
「昨天在李家村外頭的楊樹林裡,我碰見一個人。」
李國良把鄭成那番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三十七個數目,四五年被燒的車行,左半邊臉的疤,還有那句「管帳的人手裡常年攥著兩個鐵核桃」。
杜懷山聽完,半天沒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我昨天說了,您也拿不住他。」
李國良看著他。
「我要是昨天在廠辦二樓把這話說出來,走廊上站著幾號人您也知道。」
「鄭成那條命就得沒了。」
「今天不一樣。全廠兩千號人都聽見了窪地三十七個人。這件事從耳朵眼兒里爬出來了,誰想再摁回去,摁不住了。」
杜懷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李國良同志。你今年十八歲。你這腦子...」
「你不是在跟我商量什麼時候說。你是在挑一個說了不死人的時辰。」
李國良沒接話。
杜懷山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這兩天頭一回笑。
「我在市局幹了十四年。你這樣的,我頭一回見。」
冷庫深處,最裡頭那一排鉤子上掛著的肉不太一樣。
杜懷山走到跟前,抬手撥了撥。
那一排鉤子上掛的都是整扇的豬,可最裡頭三個鉤子,是空的。
鉤尖上還沾著一點碎冰碴。
「小趙。」
「到。」
「這三個鉤子上的肉,什麼時候摘的?」
小趙翻了翻手上的單子。
「庫房帳上,前天下午兩點整入庫二十二扇,昨天上午出庫十五扇。」
「帳面上一扇不差。」
杜懷山伸手,用一根手指頭蹭了一下鉤尖。
那點碎冰碴,是新的。
「這三個鉤子上掛過東西。掛完了摘了,不上帳。」
李國良走過去,仰頭看了看。
三個鉤子掛得很高,得踩凳子才夠得著。
他忽然發現了一樣別的東西。
那三個鉤子中間那一個,鉤杆上有一道極淺的痕。
繩子勒的。
「杜科長。」
李國良指了指。
「鉤子是掛肉的,肉是拿鉤尖穿進去的,勒不出這麼一道痕。這是拿繩子在鉤杆上繞過。繞過繩子,就能吊東西。」
杜懷山的眼睛亮了。
他一揮手。
「把這三個鉤子底下的地面,給我刮開。」
三個人蹲下去,用鏟子一寸一寸地刮。
刮到第三個鉤子正底下的時候,鏟子碰到了硬東西。
那是一塊半尺見方的水泥,顏色比周圍的略深一點點。
「撬。」
小趙掄起鐵鎬,砸了七八下,那塊水泥碎了。
底下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坑。
坑裡空空的。
只有一小截繩頭。
杜懷山把繩頭捏起來,湊到手電底下。
麻繩。
斷口是新的。
李國良的心咚咚地跳。
「杜科長。河灘破窯那個平板車夾層里的方包,捆的就是麻繩。西牆根那天夜裡從麻袋底下抬上車的,也是麻繩。」
杜懷山把那截繩頭小心地包起來,塞進兜里。
「這裡原來藏著一個。最近才起走的。」
「什麼時候?」
李國良盯著那塊碎水泥。
新水泥抹上去,得三五天才幹透。
這塊的顏色比周圍深,說明還沒幹透。
「三天之內。」
他抬起頭。
「杜科長,前天下午三點多,我爹就是在這間庫房裡讓人開的瓢。」
杜懷山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不是被人騙進來的。」
李國良的聲音很輕。
「他是撞見了。」
冷庫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猛衝了進來,一米九的漢子跑得棉襖扣子都崩開了。
「小李!杜科長!出西門的車我數著呢,下午一共出去兩輛!一輛是拉泔水的,一輛是……」
他喘得說不上話。
「是嘎斯!老侯那輛嘎斯!」
李國良猛地站起來。
「老侯不是請假了嗎?」
「不是老侯開的!」
陳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是韓科長開的車!他一個人,兩點半出的西門,說是去市里給聶書記送材料!」
杜懷山的手已經按到了槍上。
「往哪個方向去的?」
「往北!」
陳猛喊道。
「出了西門直接往北拐的,我瞧得真真的!」
往北。
出西門往北,走十里地上河灘道。
再走十里,就是老渡口。
再往西三里,是那片破窯。
破窯里停著一輛白蹄騾子的平板車。
車尾夾層里,壓著一個用油布裹了兩層、捆著麻繩的方包。
守著那個方包的,是紅星公社三十六桿槍。
李國良的後脊樑一下子全濕了。
「杜科長!他不是去市里。是去河灘!」
杜懷山已經往外沖了。
「備車!」
「備不了車!」李國良一把拽住他,「車隊就那兩輛,一輛拉泔水去了,那輛嘎斯就在他手上!」
「騎車!」
「三十里地,天黑之前趕不到!」
李國良的腦子轉得飛快。
破窯那邊守著的是王鐵柱的人。
老韓是保衛科副科長,穿著制服,帶著證件。
他要是拍著胸脯說一句「市局的同志讓我來取證物」,那三十六個莊稼漢子,誰會防?
李國良猛地抬起頭。
「杜科長,我有個法子。」
「說!」
「信號彈。前天在河灘上,我打過一發紅的。王連長跟他手底下三十六個人,全見過那一發紅的是什麼意思。紅的是有敵情,是打起來了。」
他轉過身,對著門口的陳猛。
「猛哥,回宿舍,我鋪底下有個麻袋,裡頭有一支信號槍,剩著十八發。拿一支大手電,一塊兒捎上。」
「杜科長,咱們四個人,四輛車,往北蹬十里地。」
「到城北河灘道口那個土樑上,天一擦黑,我打一發。」
「從土梁到破窯十幾里地,河灘上一馬平川,那一炮紅光,王連長的人在破窯里抬頭就能瞧見。」
杜懷山猛地站住了。
「他們瞧見了,會怎麼辦?」
李國良一把抓過那支手電,攥得死緊。
「王連長跟我交代過一句話。」
「他說,往後但凡瞧見紅光,甭管在哪兒,三十六桿槍一律往那道光底下奔。」
「奔的時候不許留人看家。杜科長,這就是我要的。咱們不去攔他。咱們把守窯的人全喊出來,把那個窯給他騰空了。」
「他要偷,就讓他偷個痛快。」
杜懷山愣了一下。
「你瘋了?」
「那個方包一旦讓他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