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研究所待了十年,固態電池項目最終宣判失敗。
和他並肩作戰的妻子,早已因長時間不分晝夜的研究,掏空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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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失敗那天,妻子急性重症胰腺炎猝然離世。
彌留之際,依然掛念未實現的固態電池項目。
他沒能留住項目,也沒留住她。
......
「沈念!快醒醒,張濤老師朝你走過來了。」
肩膀被同桌輕輕搖晃,沈念緩緩睜開眼。
酒精帶來的麻痹感還未消退,眼前一陣光影晃動,令他一時間分辨不清現實與回憶。
抬頭看去,頭髮稀疏的張老師已經走到課桌跟前,眉頭微微皺起,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慍怒。
「咱們班級的學習氛圍,是我任教班級裡面最好的,卻偏偏總是有人不思進取,一顆老鼠屎敗壞班級整體氛圍。「張老師環視全班,語氣中帶著幾分失望。
「沈念同學,我講的內容你就這麼提不起興趣嗎?「
「你來給同學們講講,如果未來要開發動力電池會遇到的瓶頸是什麼?如果你來選方向,磷酸鐵鋰和三元鋰你會選哪個?「
話音落下,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講台下的同學們個個面面相覷。
這個問題在2007年,屬於行業最前沿的爭議話題。
磷酸鐵鋰循環壽命好但能量密度低,三元鋰能量密度高但熱穩定性差,兩條技術路線都各自有人站隊,國內學術界還在爭論不休。
大三學生能把兩種材料的區別說清楚就不錯了,還要選方向並給出理由?
這題,顯然超出課本的範圍。
剛才還吵鬧的教室,頓時陷入了沉默。
沈念看著黑板,眼神發直。
磷酸鐵鋰和三元鋰的好壞?
這個問題,學術界早已有了定論。
「磷酸鐵鋰和三元鋰的矛盾,本質上是能量密度與安全性問題的取捨。」
「磷酸鐵鋰結構穩定,能夠使用的循環壽命周期長,可一旦熱失控溫度飆升,就會讓三元鋰層狀結構能量密度高。」
張老師愣住了,他本意是想著故意為難沈念,順便殺雞儆猴樹立威望,好鎮住這群學生,讓他們在課堂上不敢講話。
「至於選項我的回答是,這兩個都不選。」
聽著沈念的回答,教室里開始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張老師盯著他:「那你選什麼?」
「固態電解質。」
「液態電解質的局限性,本質上是看磷酸鐵鋰和三元鋰的好壞之分。」
「可要是一旦跳出了液態電解質這個框架,採用固態電解質就會發現,眼前的問題瞬間迎刃而解了。」
說完,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實驗服上方口袋裡的筆,卻不曾想摸了個空。
低下頭一看,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不是自己記憶中的實驗服。
教室里,聽到沈念剛剛的回答,張老師一臉的錯愕。
固態電解質,這是學術界公認至少要到十五年以後,才有可能突破的技術方向。
這小子居然還知道這個?
教室竊竊私語起來,一道道詫異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就連常年穩居專業第一的蘇清禾也停下筆尖,抬眸看向沈念。
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清冷的眸子裡多了幾分審視,聽著剛才那幾句話,不由得的停下在筆記本上記錄的動作。
此刻的沈念,這還是她以前認識的沈念嗎?
叮咚——叮咚——
下課鈴聲響起。
張老師回到講台,眼底的慍怒已經消失不見,看向沈念的眼神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沒有點評沈念回答的好壞,只是淡淡的說了聲下課,便匆匆離開教室。
「行啊老沈!沒看出來呀!」劉天一路小跑衝到桌邊,狠狠拍在他的肩膀上。
「固態電解質?那玩意兒課本上都沒有,你從哪看來的?你小子是不是背地裡,偷偷學習了?「
沈念看著面前這張臉,年輕卻又帶著點傻氣。
好熟悉的臉龐。
等等,這是二十歲的劉天?
沈念盯著劉天的臉看著,腦子裡的記憶,像是被翻開的舊帳本一頁頁往回翻。
「現在是什麼時候?「
劉天被問的有些懵,「啥?「
「現在是幾月幾日?「
「你是不是睡覺睡傻了?「劉天伸手去朝他的額頭摸去,「這也沒發燒啊,今天是九月十日。「
沈念慌忙從兜里掏出老式的諾基亞手機。
屏幕亮起,顯示著日期。
2007年9月10日,時間:下午五點四十三分,屏幕上方還有一條互動視界推送的信息。
「深圳某電池廠發生爆炸事故,無人員傷亡......」
走廊里突然傳出一陣歌聲,不知道是哪個班級的音響放得很大,是周杰倫的《七里香》:
「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葉,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
「幾句是非,也無法將我的熱情冷卻。」
這是在深科大?
沈念衝出教室,望著操場上同學們在籃球場打球的身影,看著熟悉的老榕樹。
他閉上眼又睜開,周圍的一切都還在,自己不是在做夢。
2007年。
這一年,距離北京奧運會還有11個月。
這一年,中國的新能源產業還沒起步,動力電池的技術路線還在磷酸鐵鋰和三元鋰之間搖擺不定。
最重要的是……
這一年,固態電池界面改性技術項目還沒啟動。
這一年,林婉還在深師大讀大二。
她還沒遇到他。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
從2015年到2025年,他和林婉帶著團隊攻關固態電池界面改性技術。
固態電池的問題出在固-固界面阻抗上。
液態電池裡電解液和電極之間接觸充分,離子遷移順暢,但固態電解質和正負極之間是固體接觸,界面處存在空間電荷層效應、元素互擴散、機械接觸不良等一系列問題。
團隊選擇了當時學界主流方向,在正極表面做一層氧化物緩衝層,使用LiNbO₃包覆高鎳正極材料,嘗試把界面阻抗降下來。
前期的表徵數據還不錯,XRD顯示晶體結構完整,XPS驗證了包覆層的化學穩定性,界面阻抗從200Ωcm²一路降低到了12Ωcm²。
但是長時間循環後的電化學阻抗譜顯示,界面處出現新的電阻分量。
內層高鎳正極反覆脫嵌鋰,導致體積不斷漲縮,周期性應力持續作用在薄膜上, LiNbO₃包覆層發生不可逆晶格畸變,致使內部鋰離子遷移通道局部坍塌。
TEM圖像清晰地顯示,循環後的包覆層出現了大量微裂紋。
不知道換了多少種包覆材料,調整了多少次燒結工藝,最終都以失敗告終。
十年心血,付之東流。
長年無休的科研,早已耗干她的身體,項目失敗的噩耗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猝然倒在了實驗室的白色地板上。
看著林婉被抬上救護車。
剛下救護車,他雙手便一直扶著擔架,一路小跑到推到了搶救室門外。
醫院的病危通知書,他只能顫抖著手簽下。
妻子彌留之際牽掛的依舊是他和尚未完成的固態電池項目。
項目沒了,那個和他賭上整個青春的妻子,也永遠離開了。
忽然,沈念眼角的視線被水霧模糊,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伸手去擦拭,卻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肩膀不停的抖動最後變成了抑制不住的又笑又哭:「重生了好啊……重生了好啊......」
他抹了一把臉,眼神中的哀傷悄然褪去。
他按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現在的她,應該正在深師大材料系讀大二。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稍後再撥。Sorry! The number......」
聽著電話那頭的空號聲,沈念放下手機。
林婉的手機號,已然不是他記憶中的那一連串熟悉的數字。
現在的他們是兩條沒有任何交集的線條。